第三十六章

一進三月裡,便是花衣期。為著萬壽節將近,宮裡上上下下皆要換蟒袍花衣。佟貴妃春上犯了咳嗽,精神不濟,只歪在那裡看宮女們檢點著內務府新呈的新衣,七嘴八舌喜孜孜的說:「主子您瞧,這些都是今年蘇州織造新貢的,這繡活比湘繡、蜀繡,更靈巧鮮活呢。」正說的熱鬧,德嬪與端嬪都來了,端嬪甫進門便笑道:「姐姐可大安了?今兒姐姐的氣色倒好。」見擺了一炕的五光十色、光彩流離的綾羅綢緞,不由笑道:「這些個衣料,乍一見著,還以為姐姐是要開綢緞鋪子呢。」

佟貴妃略略欠起身來,淡淡的道:「勞妹妹惦記。這些衣服料子,都是內府呈上來,皇上打發人送過來,叫我按例派給六宮。你們來得巧,先挑吧。」

端嬪笑道:「瞧貴妃姐姐這話說的,您以副後署理六宮,哪有我們挑三揀四的道理,左不過你指哪樣我就拿哪樣罷。」

佟貴妃本欲說話,不想一陣急咳,宮女忙上來侍候巾櫛,德嬪見她咳得滿面通紅,不由道:「姐姐還是要保重,這時氣冷一陣,暖一陣,最易受寒。」佟貴妃吃了茶,漸漸安靜下來,向炕上一指,道:「向來的規矩,嬪位妝花蟒緞一匹,織金、庫緞亦各兩匹。你們喜歡什麼花樣,自兒去挑吧。」

正說著話,宮女來回:「宜主子給貴妃請安來了。」德嬪道:「今兒倒巧,像是約好的。」宜嬪已經走進來,時氣暖和,不過穿著織錦緞福壽長青的夾衣,外面卻套著香色琵琶襟坎肩,端嬪笑道:「你們瞧她,偏要穿得這樣俏皮。」宜嬪對佟貴妃肅了一肅,問了安好,佟貴妃忙命人攙起,又賜了座,端嬪因見宜嬪那香色坎肩上一溜的珍珠釦子,粒粒渾圓瑩白,不由輕輕噯喲了一聲,道:「妹妹衣裳上這幾顆東珠真漂亮,皇上新賞的?」

她這一說,佟貴妃不由抬起頭來,宜嬪道:「這明明是珍珠,哪裡是東珠了。再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用東珠來作鈕子啊。」端嬪輕笑了一聲:「原是我見識淺,眼神又不好,看錯了。」宜嬪素來不喜她,不再搭腔。

佟貴妃命三人去挑了衣料,德、宜二人皆不在這類事上用心的,倒是端嬪細細的挑著,只聽宜嬪忽然哧的一笑,德嬪便問:「妹妹笑什麼?」宜嬪道:「我笑端姐姐才剛說她自己眼神不好,果然眼神不好,就這麼些料子,翻揀了這半晌了,還沒拿定主意。」端嬪不由動氣,只礙著宜嬪新添了位阿哥,近來皇帝又日日翻她的牌子,眼見聖眷優隆,等閒不敢招惹,只得勉強笑了一聲,道:「宜妹妹這張嘴,真真厲害。」三人又略坐了坐,知佟貴妃事情冗雜,方起身告辭,忽聽佟貴妃道:「宜妹妹留步,我還有件事煩你。」

宜嬪只得留下來,佟貴妃想了一想,問:「過幾日就是萬壽節了,儲秀宮的那一位,想著也怪可憐的。內務府裡的人都是一雙勢利眼,未必就不敢欺軟怕硬。我若巴巴兒的叫她來,或是打發人去,都沒得醒目討人厭。倒是想煩妹妹順路,將這幾件衣料帶過去給她。」

宜嬪想了一想,才明白她是說琳琅。雖只在南苑見了一面,佟貴妃這麼一提,馬上就想起那碧桃花里人面如玉,娉娉婷婷的一抹淡影,直如能刻在人心上似的。當下答應著,命人捧了那些衣料綾羅,向佟貴妃辭出。

她住長春宮,距儲秀宮不遠,一路走過去。琳琅最初本住在東廂,因地方狹窄,換到西廂暖閣裡。錦秋本在廊下做針線,忙丟開了迎上來請安,宜嬪問:「你們主子呢?」錦秋不知是何事,惴惴不安道:「主子在屋裡看書呢。」一面打起簾子。

宜嬪見屋中處處敞亮,十分潔淨。向南的炕前放了一張梨花大案,琳琅穿著碧色緞織暗花竹葉夾衣,頭上一色珠翠俱無,只簪著一枝碧玉扁方,將那烏沉沉一頭秀髮綰住。正低頭寫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見是宜嬪進來,亦無意外之色,只從容擱下了筆。

宜嬪將命人送上衣料,琳琅道了一聲謝,命錦秋接了,卻也殊無異色。彷彿那綾羅綢緞,看在眼中便是素布白絹一般。宜嬪聽人背後議論,說她久蒙聖寵,手頭御賜的奇珍異玩數不勝數,瞧她這樣子,倒不像是眼高見得慣了,反倒似真不待見這等方物,心中暗暗詫異。

她因見那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既不識得,更不知什麼叫簪花小楷,只覺得整齊好看而己。不由問:「這寫的是什麼?」琳琅答:「是庾子山的《春賦》。」知她並不懂得,稍停一停,便道:「就是寫春天的詞賦。」宜嬪見案上博山爐裡焚著香,那爐煙寂寂,淡淡縈繞,她神色安詳,眉宇間便如那博山輕縷一樣,飄渺若無。衣袖間另一種奇香,幽幽如能入人骨髓。不由道:「你焚的是什麼香?這屋裡好香。」琳琅答:「不過就是尋常的沉水香。」目光微錯,因見簾外繁花照眼,不自覺輕輕嘆了口氣,低聲念道:「池中水影懸勝鏡,屋裡衣香不如花。」見宜嬪注目自己,便微微一笑,道:「這句話並無他意,不過是寫景罷了。」

宜嬪只覺她平和安靜,似乎簾外春光明媚、雜花亂鶯皆若無物,她素來是極爽朗通透的一個人,對著她,直如對著一潭秋水,靜的波瀾不興,自己倒無端端怏怏不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