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時延這次反常地不想聽唐漾的話,可見她疲憊帶笑的模樣,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藉著手上力道將她帶向駕駛座,在路邊,在昏暗中,輕輕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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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商和九江的專案查歸查,媳婦還懷著孫女就住到了辦公室?
蔣媽媽好幾次想衝過去討說法,蔣時延擰眉攔住她:「漾漾這段時間本來就忙,你不要再過去多事了。」
蔣媽媽氣不過,指使蔬菜去撓蔣時延。
蔣時延一休事情也多,他每天中午去一次匯商,下午去一次,一直陪唐漾到晚上。每隔兩天唐漾要回家洗澡換衣服,他便載她一起回來,這廂蔣時延見到毛茸茸的蔬菜,難得一次覺得這荷蘭豬可愛得緊,那他下次去看漾漾把蔬菜也帶去,逗漾漾笑笑。
唐漾腦海裡那根弦確實一直繃著——
秦家老爺子意外離世,大頭股權留給了秦月。秦月沒辦法帶著整個秦家趟匯商和九江這攤渾水,素來無法無天的秦家大小姐給唐漾遞了辭呈,第一次在工作場合紅了眼睛。
她抱著唐漾,良久良久,附在唐漾耳邊輕輕說:「對不起。」
拿唐漾當真朋友,陪她走了個開頭,沒陪她走到事情結束。
反倒是唐漾安慰秦月:「千億身家的女人是不是就像瑪麗蘇小說一樣,掉的眼淚都是鑽石。」
秦月破涕,輕掄唐漾肩頭,想起對方肚子裡還有孩子,秦月抹一把眼淚,半彎身對唐漾肚子道:「叫乾媽。」
唐漾想起蔣時延偶爾犯傻,也會故作板臉戳她並不明顯的肚子:「叫爸爸。」
唐漾無奈,不是說一孕傻三年嗎?怎麼她這個孕婦才是最清醒的那個。
秦月一走,唐漾失去一道助力,更加忙得昏天黑地。
唐漾的報告放在監察委,正在和匯商落網的四個行長逐條核對細節。
匯商和九江這場大案沒有定論的每一天,匯商的日貸款進件率便會減少一個分段,客戶流失量便會增加一個層級。
各方壓力籠在頭頂,匯商員工們行走匆忙,不敢抬頭。
八月底,匯商總行董事會撐不住天天跌停的股價,不止一次找唐漾談話,給她施壓,希望她承認報告系她杜撰,然後總行領導想辦法幫塗臣幾位把越權授信歸到操作失誤。
唐漾咬死不鬆口。
九月一號,本該在a市分行試點發行的曇信通因為匯商信用問題被央行點名,要求提到匯商總行進行稽核,然後全國發行。
總行發行的稽核標準比分行高出一段天塹倒是其次。
關鍵是兩點——第一,曇信通本來就帶著慈善性質,匯商現在的股價不允許匯商做這樣的事情;第二,總行長話裡的暗示很明顯,如果不是總行「保人派」的高層們把曇信通送到央行面前,央行會在匯商成百上千款地方發行信用產品裡獨獨挑她這一款嗎?
「保人派」高層恨不得抓唐漾小尾巴。
曇信通如果過了審,然後走流程,接受總行發行委員會投票的話……
唐漾想象出那個場景,大概就是否決,然後公開羞辱。
敖思切對於這個通知很氣憤,唐漾只是笑了笑,在給總行長回覆時仍是堅定立場,不退一步。
唐漾以為自己撐得住,可曇信通畢竟是她付出過心血的東西,還帶著差點夭折的蔣小狗……
曇信通提審通知出來是中午,唐漾端著溫牛奶回到辦公室,牛奶入喉,滿腔的苦。
她已經很累了。
她想不通。
為什麼很多事情都會指向她,針對她?
所以是她做錯了?
所以她就該把千億越權受信的事朝自己肚子裡吞?
所以她就該讓塗臣他們握著那麼多不知多少中產階級一輩子血汗都賺不來的贓款在高位逍遙法外?
還是說她一開始就該明哲保身,把周默的u盤交給匯商高層,她不該走出第一步,不該眼高手低開這麼大一盤局……
從報告出來那天起,就有同事們議論唐漾「手段繁複」「心計頗多」「最後卻連個副行都沒混上」「給其他人白白做了嫁衣」。
還有一休以其他媒體堵在匯商門口等著採訪唐漾。
唐漾站在風口浪尖如常地工作,偶爾監察委需要補充證據,她拿出在會所拍到周自省他們和九江高層同行的資料,她把每件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
九月有秋老虎。
二號是週二,唐漾去監察委最後一次錄口供,從下午一點錄到晚上八點。
臨出去前,唐漾去了一趟廁所,然後,在擦紙上看到了血。
中央空調噪音轟鳴,唐漾腦子一片空白。
她沒敢告訴蔣時延,她收拾好自己,很平靜地給敖思切打了個電話,敖思切有駕照,唐漾平靜地讓她送自己去醫院,平靜地去檢查。
胚胎發育正常,但由於孕婦情緒波動較大……
晚上做超聲檢查的人不多,女醫生看到熟臉,「啪」一下重重把滑鼠扔在桌上:「第一次見你這麼厲害地孕婦,你是在煙花爆-竹集團上班當竄天猴嗎?工作就是上天入地……」
女醫生說單口相聲一樣噼裡啪啦,唐漾喏喏應下,不敢反駁。
敖思切看唐漾面色不對,把她送到蔣家別墅,指手機:「我打電話叫蔣總下來接?」
「不用,幾步路,你把車開回去吧,明天開到信審處就行,」唐漾下車,隔著車窗交代,「路上小心。」
敖思切乖巧給她作揮手狀,唐漾溫柔地笑著朝她揮手,目送她離開。
蔣時延當她回來洗澡換衣服,唐漾洗漱完卻留在了書房。
蔣時延心裡湧上一絲暗喜,面上卻沒表露,他翹著嘴角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處理完白天沒處理完的檔案,牛奶差不多溫了,他給漾漾端上去。
蔣時延輕手輕腳推開書房門,走到書桌旁。
書房轉椅寬敞,唐漾聽到玻璃杯座磕在桌面的聲響,手還在敲鍵盤,身體卻是朝旁邊挪了挪,給蔣時延留出一方空處,蔣時延眉梢抬了抬,從善如流坐下。
唐漾手上動作逐漸放慢,越來越慢,然後,停住。
她摁滅桌角檯燈,偌大書房頓時只留下電腦那方熒光閃爍。
蔣時延靠住椅背,把小女朋友朝懷裡攏了攏。
蔣時延知道唐漾想和自己說話,他沒出聲。
唐漾也沒出聲。
兩人間的安靜同呼吸一起發酵在昏黑裡。
良久,唐漾在蔣時延的心跳聲中安定下來。
「回來之前我出了點血,」唐漾明顯感受到蔣時延身體瞬間僵硬,她接著道,「敖思切陪我去做了產檢,蔣時延我這段時間經常思考一個問題,思考我要不要辭職。」
蔣時延擱在唐漾肩頭的手微微收攏,他低頭,將薄唇落在她發頂上,沒再抬上去。
柔軟的不知道是蔣時延的吻還是唐漾的發頂。
唐漾發出一道細細的吞嚥,聲音不急不緩。
唐漾說:「我很喜歡匯商的企業定位,我願意在匯商工作,我願意把時間最可貴的時期留給它。」
唐漾說:「可前提是它是和諧的,穩定的匯商。」
即便在這種時候,唐漾也很清醒地分析:「我知道換做其他銀行鬧出這種事,可能控場能力還不如匯商,可我真的想不通總行高層那些‘保人派’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釜底抽薪再整合重塑明顯是匯商現在最該走的路,他們為什麼總覺得是我的錯?我把自己知道的事實說出來我有錯嗎?他們為什麼針對我為什麼為什麼?」
唐漾謹遵醫囑剋制情緒,最後還是微微抬了音節。
再開口時,她嚅嚅唇,聲線裹了點哭腔:「我可以不要進銀行了,我安心養胎,生完蔣小狗我可以去公募,去私募,去對沖基金,或者去保險公司,哦對了,券商也可以,我專業可以對口,」唐漾抱著蔣時延的腕,嗚咽著問他,「你說好不好……」
輿論的槍口只向匯商,匯商總行高層的槍口指向唐漾。
腹背受敵,唐漾她自認不是什麼英雄,她真的盡力了,她對不起蔣小狗,匯商總行高層不想想她唐漾是人她唐漾拼死拼活也會心寒……
黑暗中,懷裡的人輕微的呼吸好像噴灑在蔣時延心尖,她呼吸微微抖,他心尖微微顫。
毫無疑問,蔣時延是最想唐漾辭職的人。
這段時間漾漾太勞碌,壓迫得他無數次想扛著火箭炮去轟了匯商總部,最後仍只是輕輕給她蓋上毛毯。
漾漾說出這樣的話,他幾乎是渾身每個細胞都叫囂著讓漾漾辭職,讓漾漾辭職,你養她,你可以養她,說你願意,說你想要。
可蔣時延太瞭解唐漾。
他和唐漾從十五歲走到三十歲,他了解她的喜怒,瞭解她的哀樂,和他轉發唐漾感嘆烈屬那條微博第一次將漾漾送上熱搜一樣,就是了解她每個心情說話的語氣和停頓的句點。
「她喜歡匯商的公司定位」「她知道換做其他銀行鬧出這種事可能控場不如匯商」,她遭遇前後夾擊,可她說的不是「蔣時延我要辭職」,她說的是「蔣時延我辭職好不好」……
蔣時延知道漾漾現在很脆弱,他說的話她能聽進去,他想說心聲,發瘋一樣地捨不得她站在撲卷的狂瀾裡。
無數話到嘴邊,蔣時延薄唇啟了啟,碰在她發上的嗓音如同夜色下的溪流,說出口的終歸是:「你現在的處境是其他銀行可能想挖你,但匯商存在很大機率不會放你,你可以選擇和匯商撕破臉皮徹底跳槽,但其他銀行也要擔心你會不會和他們撕破臉皮。」
蔣時延說:「你無意挑起風浪,但風浪因你而起,你辭職是‘保人派’想看到的結果,你之前做的那些努力也是為其中的得利者做了嫁妝。」
蔣時延:「你可以緩一緩,看看能不能踩住風浪上去,你當然可以辭職,」蔣時延食指輕緩地刮在她白軟的耳廓上,聲音似風微柔道,「只要你做好決定,不會後悔,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援,你想跳槽就跳槽,你想創業我給你注資,你想當家庭主婦我就當每天拎著公文包回家的丈夫……」
蔣大狗難道還在幻想他在玄關喊「老婆我回來啦」,自己會在圍裙上擦擦手過去幫他解外套拎包嗎?
你別說,畫面感還挺強。
蔣時延溫熱的呼吸順著唐漾髮絲拂至她皮膚,唐漾後背也貼著他,先前激動的情緒逐漸緩和下來。
她當然知道蔣大狗說的真心話,只是忍不住抽噎一聲,逗他:「蔣總這麼優秀,難道對太太沒有什麼要求嗎,比如貌美如花,比如身價幾何。」
奇怪的是,蔣時延這次沒和漾漾插科打諢。
他稍微將她推起一段距離,然後彎身在隔板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放在唐漾的旁邊。
「如果不是不要蔣小狗對你身體不好,我甚至都不會關心蔣小狗,」蔣時延緩慢道,「比起所有的所有,蔣時延真正關心的,只有唐漾過得好不好。」
從前蔣時延甚至都不在意唐漾愛不愛他,他不自知地愛著唐漾就好了。
自他很開心地知道漾漾愛她後,他變得貪心了一點,希望漾漾一直愛他,以後比愛蔣小狗愛他。
一股溫流淌進唐漾心裡,暖暖的,好像在暗苦中夾著一絲絲甜,唐漾抬頭看蔣時延,盈著水汽的眼睛大而黑亮。
蔣時延一手握滑鼠,一手覆上她搭在桌沿的手,他修長的手指嵌進她的五指,將兩隻手不疾不徐地變成十指相合的姿勢,蔣時延點開一個隱藏資料夾,他看到自己以前胖子時期的照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耳廓都羞得紅了紅,但為了哄她開心,還是義無反顧地將圖片放大:「這是我們第一張合影,高一運動會,那個時候我好胖,你也不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