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部皮膚細膩,唐漾清晰地感受著他掌心薄繭,他手掌的溫熱傳入眼睛浸遍她全身。
「你還記得周默找我喝雞湯那次嗎?」唐漾忽然出聲。
蔣時延:「我有告訴過你影片比對結果嗎?他把東西自己收了,曲奇扔了。」
唐漾拉單槓般把手攏在他手臂上。
「你好像給我說過,我想的是,」唐漾思忖,「周默在我印象裡是個有野心的人,他喜歡金融,當時在匯商也是一頂一的風控專家,b市分行那個樊行長甚至還開玩笑說周默以後可能會出現在銀行類的教材上。」
就是這樣一個人,唐漾想不通:「所以他為什麼要去九江,在魏長秋身邊做一些,」唐漾不知道怎麼描述,「很奇怪的事。」
唐漾搖頭:「我不信薪水對他有那麼大誘-惑。」
蔣時延終於拉出一條小薄毯,蓋在唐漾身上,他聲音宛如哄寶寶般放輕了:「女人會在意很多,父母啊,小孩啊,離住的地方近不近,男人,我感覺在意的就兩點,」蔣時延說,「愛情,事業。」
蔣時延一邊仔細給唐漾掖毯子,一邊道:「我當時為了躲你跑去臺灣交換,所以有沒有可能他喜歡你,他為了躲你離開匯商。」
蔣時延從來沒承認過他去臺灣是為了躲自己。
第一次提,竟然是這麼坦蕩的語氣?
唐漾不可思議地笑了:「你都不會醋嗎?」
還輕描淡寫評價周默是不是喜歡她。
「我為什麼要醋,」蔣時延格外自信又做作地昂了昂下巴,「別人再喜歡你,你也是我的。」並且,你喜歡我很久了。
越想越得意,蔣時延俯身過來吻她額頭。
唐漾睜開眼,果然瞅見某人滿眸盪漾。
「臉真大。」她耳廓微紅,別開他的臉。
蔣時延臉在她手上直蹭,特別沒臉沒皮地誇:「手真小。」
「我臉也小。」唐漾小驕傲。
「我看看。」蔣時延握住她的手去摸她的臉,然後逐個親吻她細白的指尖。
唐漾難為情:「我手髒。」
「那消消毒。」蔣時延從善如流地說著,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一股酥麻感從指尖傳到四肢五骸,唐漾渾身一震,腦海裡驀地浮出一幕場景——
某次b大校友會,唐漾是志願者。活動結束後,大家一起聚餐,作為最年輕校友代表的周默也在。
周默帶了個斯文素淨的小女生,有人起鬨讓介紹,那小女生臉蛋紅紅地:「大家好,我是周學長的學妹,徐姍姍。」
周默託臉看學妹,懶懶道:「周學長的女朋友。」
徐姍姍糾正:「學妹。」
周默逗她:「女朋友。」
徐姍姍急得直襬手:「周學長你別這樣……」
唐漾記得周默當時拉過了徐姍姍的手,親了一下她的手背,徐姍姍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周默就是逗她逗她,甚至,還伸舌尖舔了一下徐姍姍的手背,極其風流而不下流,引得驚叫一片。
唐漾那時還在讀研,大概是四五年前。
後來,她也沒關心過兩人在沒在一起,分沒分手。
對……就是這個徐姍姍!
也是唐漾被甘一鳴騷擾後,辦公室八卦中「如果不是蔣時延,唐漾就是第二個徐姍姍」的徐姍姍!
有什麼事情呼之欲出,唐漾卻說不出來。
「別想了,睡會兒,一會兒就到。」蔣時延隔著毯子抱緊她,他嗓音低低,皺著眉頭,「你別這樣,我快心疼死了。」
唐漾綿綿地哼:「那你疼死吧。」
蔣時延:「……」
他忿忿捏了一下小女朋友的臉蛋,唐漾軟軟地朝他懷裡擠了擠。
————
右邊那輛林肯。
魏長秋和周默並排坐在後座。
魏長秋面無表情:「查一下監控和出入記錄。」查查錢被換成牛奶的事。
周默把眼鏡朝上推了推,主動交代:「是我害怕出事,所以提前讓司機上來把有料的牛奶換了,有料的牛奶現在在周行他們坐的那輛車裡。十五箱,一箱不少。」
周默說:「我想的是如果沒出事,他們拎牛奶上車,下車換拎有料的牛奶,如果像剛剛一樣出了事,也不害怕。」
車輛啟動,車內昏暗。
魏長秋一下一下按著太陽穴:「為什麼會出事?」
「有些事我不知當講不當講。」周默做事從來乾脆妥帖,這樣的語氣還是頭一遭。
魏長秋:「你說。」
周默坐在靠門那邊,他一邊抬手替魏長秋按著右邊太陽穴,一邊報了之前撞見他和周自省「敘舊鬧彆扭」的九江高層名字,何徵。
魏長秋挑眉重複:「何徵?」
何徵是九江元老,九江地產執行董事。
九江之前幾次大的宣傳案就是何徵在和一休勾兌。
周默平鋪直敘道:「何總去年開始,兩次和一休談宣傳案,兩次都沒能談妥。之前您找一休降輿論熱度也是何總在談,熱度也是和王倩倩迴圈往復,花錢沒效果。然後您可能沒關注到具體賬號。」
周默停下手上動作,找到平板上的相關截圖給魏長秋看。魏長秋越往下翻,眸色越深。
周默解釋:「王倩倩是一休包裝走紅的。」
魏長秋對這些高管都有一定程度的監控。
周默探手在平板上點開另一組資料:「何總最近也在和一休那個美女總監彭思,就捧紅王倩倩那個人頻頻約飯。」
整個內容導向兩個結果。
其一,何徵抽了魏長秋降熱度的錢中飽私囊。
至於其二——
九江地產上市後,財務和股份分配相對以前透明瞭很多。最直接的影響就是高層薪水和灰色收入大幅降低。
九江地產就是整個九江集團為了冠冕堂皇祭出去的門面,上市前高管們信誓旦旦願意追隨。
魏長秋面色先前難看,此廂,卻斂好了:「你的意思是,他想反水九江?」
「跳槽去一休」這句話魏長秋沒有說出口。
周默沒有揹著當事人說壞話的急迫或者目的性。
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淡淡陳述事實:「蔣時延想讓一休轉型的目的很明顯,所以才把《遺珠》系列做得這麼透,紅,正,專。」
周默:「但一休成立不到五年,整個企業文化和運作都是新的。他們很需要老一輩優秀企業家的噸位去鎮場。泛娛樂這塊經濟火爆,一休去年聯名遊戲淨利潤是兩百億,蔣時延又是典型的野路子資本家。」
一休才成立的時候,蔣時延為了請一個視效大牛加入,又是金山銀山,又是程門立雪。這段出現在大牛的自傳裡,很多人飯後笑說,就該他蔣時延起來坐江山。
魏長秋已經猜到後續。
「你直說。」她道。
周默:「我當初來九江,您給我開五倍工資,我籤的終身合同。那個視效大牛去一休,蔣時延開的天價,大牛給了一休自己所有過往周邊的版權。」
周默:「一休《遺珠》在海外口碑平平,娛樂營銷這幾個月也只捧出來一個王倩倩,他們一向是爆款製造者,」周默頓了頓,接著道,「如果明天熱搜上出現‘九江高層和匯商高層深夜出入私人會所’‘九江高層聚眾吸-毒’‘十五個牛奶箱裝一千二百萬現金,九江高層疑似捲入洗-錢風波’……」
如果蔣時延給何徵開了天價,何徵必然也要帶著誠意過去。
最好的,莫過於一個可以屠榜的爆款。
更巧的是,魏長秋剛剛看到蔣時延也在現場,甚至好多娛樂圈的人都在。
程斯然的私人聚會她遇到過幾次,鮮少來這麼齊,所以會不會就是拿聚會當幌子,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何徵給的誠意爆點?
今晚,警察要開箱,魏長秋不敢想象開箱後全是現金的後果。
周默平靜說完,她更不能想象這些標題的點選量,熱度,蝴蝶效應。
匯商高層安危是九江要考慮的方面,另一方面,是九江在售的幾十個樓盤,以及那個潛藏巨多、貸款未下的臨江城商圈。
周默點到為止。
魏長秋也沒開口。
一時間,車內陷入了極其安靜的氛圍。
車身宛如一個立體的桎梏,空氣被牽扯住,完全無法流動。
周默閒散地看了會車窗外飛馳的風景,又望向副駕駛的椅背。
他五官極其周正,說話做事亦然,如他這個人,未雨綢繆,妥帖不漏。
魏長秋注視周默好一會兒,忽然笑開,臉上肉擠成一堆。
「沒你在怎麼化險為夷,」她感嘆,「我都有點嫉妒徐姍姍了。」
最好的年齡,被周默愛過。
周默聽到這個名字,後背僵硬。
魏長秋察覺到他的不自然。
幾秒後,周默茫然地轉過頭:「徐姍姍?」似是不認識。
周默注視魏長秋一會,「噢噢」兩聲,他道,「想起來,前女友。」
尤為寡淡的口吻。
他剛剛的異樣好似在反應這個人是誰。
魏長秋狐疑:「不是初戀嗎?」
周默:「不是啊。」
魏長秋:「那?」
周默太瞭解魏長秋,瞭解到她發一個音節,他就知道她想要什麼答案。
周默說:「她出身不好,十歲之前一直在福利院,後來被舅舅舅媽接回家,也是寄人籬下,死讀書,高考爆發考去了交大,窮酸的性格,做事畏首畏尾,畏畏縮縮。她大四到匯商a市分行實習,我還在b市分行,異地就分了,再沒聯絡過,」周默說完,想了想,「可能是她性子逆來順受的原因,和她在一起那幾個月還挺開心的,適合當家庭主婦的人,好管教。」
從始至終,周默神情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周默讀博出來,到匯商年薪百萬,舅舅周自省是頗有名氣的銀行高管,手下經典案例無數。
而那時的徐姍姍呢,女大學生,省吃儉用,身世卑微,前途渺淡。周默方才評價時,語氣裡甚至還有一點階層的優越感——就像一把精巧秀氣的小錘子,恰恰好地敲在魏長秋心坎上,讓她舒服至極。
徐姍姍去年年初出事,周默去年六月過來。九江高層和甘一鳴都說,周默會不會是太愛徐姍姍,圖謀不軌,魏長秋親自面試周默,她直覺,這樣的男人最愛的是自己,典型名校出來的精緻利己者。
周默到九江一年多,每一步都很穩,而且他不掩飾野心。他喜歡豪車豪宅,也會和魏長秋送過去的女人發生關係,他能在事業上成為魏長秋左膀,也能在私人生活裡,不發生關係,給予魏長秋想要的、剛好的曖昧和關心。
魏長秋越來越依賴周默,疑雲越來越少。
今天,她神來之筆問了句「徐姍姍」,而周默的回答讓疑雲徹底消散。
前面司機察言觀色地開了一絲窗,待裡面空氣快速換完,又關上。
魏長秋道:「何徵那邊注意一下。」
周默頷首:「好。」
魏長秋:「匯商專案你也跟進一下,不能有閃失。」
周默:「是。」
「……」
幾件正事說完,魏長秋忽然聲音緩了些:「你喜歡哪種型別的姑娘啊,魏家有好多二十出頭的漂亮小年輕。」
周默被這問題問得一愣,然後面上露出了少有的靦腆:「不太好說。」
魏長秋見狀,心知有戲,嘴上也耐心:「說說,怎麼就不好說了。」
周默似是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我喜歡唐漾那種。」
周默眼睫輕闔兩下,「大方,漂亮,」周默用食指敲敲腦袋道,「有靈氣。」
蔣時延和唐漾也是才在一起沒多久啊。
魏長秋詫異:「沒追過?」不像周默的個性。
「她感覺我沒追過,但我準備追過,」周默坦白,「後來因為很小的一件事,就放棄了。」
這件事發生在遇到徐姍姍之前。
八卦似乎是絕大多數女人的通性。
即便魏長秋身居高位,也不例外。
「那為什麼不追了,什麼小事能讓你說放棄就放棄。」她無比感興趣地追問。
到魏長秋身邊後,周默學會了當瞎子、聾子,也學會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比如,魏長秋對甘一鳴混亂的私生活一直是自我麻痺式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說甘一鳴騷擾唐漾的事被捅出來,魏長秋只是想廢掉甘一鳴在匯商的位置,那麼,壓倒甘一鳴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周自省查到甘一鳴給別人買過一套私人訂製的珠寶,甘一鳴把那套珠寶送給了範琳琅,周默沒說,周默只是胡亂杜撰了那套珠寶的喻義,諸如即便身陷囹圄,我亦視你如珍寶,愛意唯給你。魏長秋給甘一鳴金錢,地位,甘一鳴送珠寶說只愛別人,那她也只能不仁不義。
比如,周默替魏長秋監管九江高層,何徵為九江披了多少劣跡、對九江多忠心他當然清楚。但周默不知道自己和周自省的對話何徵是真沒聽到還是假沒聽到。他和周自省罅隙再寬,扳倒周自省的也只能是他周默。既然何徵有聽到的嫌疑,那周默只能這樣,他喜歡「萬無一失」這個詞。
比如,九江在匯商這個貸款案是最好的契機,他有些等不及。他要用何徵這枚棋子,他也只能自己報警又自己換牛奶,一手反間利落而縝密。
周默說過很多假話,但回答魏長秋的這段,是真的。
幾年前他們都年輕,那時候,衣服都帶著太陽曬過的洗衣粉香。
唐漾讀研,他讀博,跟一個導師,在一個研究室。
他們有段時間和其他同學一起做專案,一起吃飯,久而久之,自然就熟了。唐漾專業水平好,性格溫淡,很多男同學明裡暗裡想追她。
可能都是學霸。
當時,周默和她的關係比其他人近一點。
某次,兩人一起去外面給大家買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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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而清新,類似唐漾。
唐漾屬於那種人,問什麼問題會答,有什麼活動都參加,她對誰都溫和可人,可對誰都好像有隱隱的疏離。
周默至今仍記得那個下午,塵埃彌散在空中,唐漾和他一起看選單。
唐漾看得專注,周默忍不住看唐漾。
她皮膚白皙,鼻子小巧,菱唇,下巴有點嬰兒肥,表情清清淡淡。
明亮的光線明明在她身後,她濃密的眼睫上卻似鍍了層亮,扇子般一撲一朔。
她一手撐在吧檯上,一手滑選單,循著記憶細聲念:「陳教授要蜜桃烏龍,江助教要奧利奧奶蓋,聞婠婠要檸檬水……」
她一項項找下來,看到某項,手指停下。
唐漾眸底盛滿了細碎柔軟的光,她用「和現任同學在一起做某件事,以前同學剛好也喜歡做」的語氣輕輕道:「蔣時延也特別喜歡喝抹茶。」
說罷,她接著點其他同學的單,聲音比最開始軟了很多。
周默悄悄打量唐漾側臉,看她微微抿唇,看她面上有不自知且前所未有的溫柔。
那時候,周默還不知道蔣時延具體是誰,和唐漾是什麼關係。
那一刻,暖風輕輕吹,周默只感覺到唐漾在想蔣時延,一種帶著隱喻又說不出口的……她想念他,很想念,很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