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能會用她的捲髮棒卷他那幾根稀疏的白髮,和她一起去參加孫子孫女的家長會還要臭美噴個香水,他大概會在小孩的央求面前、跟以前和她玩時一樣,裝逼說「誒誒爺爺不會打遊戲啊,人老了手直哆嗦,玩得菜你們別罵爺爺,要尊老」,然後反手一個爆頭擊殺,面對小孩的震驚臉暗自嘚瑟……
畫面分明是溫馨的,唐漾想著、笑著,眼裡竟起了微微的潤意。
「所以……」蔣時延喉結上下滑動。
「嗯?」唐漾回以含笑的眸光。
「所以,」蔣時延害怕驚擾棲息的夜鳥般,試探著開口,「你可能以前也沒太喜歡宋璟,你可能一直喜歡的是我,只是你和我一樣,沒有發覺?」
蔣時延語氣小心。
什麼叫可能?自己發自肺腑說了那麼多,在他眼裡就輕描淡寫的可能?他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
唐漾唇角弧度貼畫般凝滯在原處。
「所以,」蔣時延察覺到唐漾臉色變化,問得更小心了,「所以你不會始亂終棄,不會拋棄我……」
唐漾不敢相信蔣時延說了什麼,氣得有點不知所措。
蔣時延吞了一下口水,很小聲很小聲地問:「所以你更不會和宋璟複合,不會和宋璟結婚,不會給我發你和他婚禮的請帖——」
所以自己剛剛的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所以他哭唧唧是因為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和宋璟複合,還要結婚,還有請帖?!
唐漾氣急:「蔣時延你腦子裡全是水嗎?!!」她驟地吼紅了眼睛,「你想事情不過腦子的嗎!你能腦補這麼多你怎麼不去吃屎啊!你去吃屎好不好!!」
唐漾噙淚那一瞬,蔣時延恍然自己錯得多離譜,他反手一巴掌直接朝自己臉上扇去,想推開車門拉唐漾上車:「漾漾我嘴笨,漾漾我傻,漾漾你別和我計較,漾漾你彆氣——」
「我沒氣,我真沒氣,」唐漾從外面抵住車門不讓蔣時延下車,她一邊翻手機,一邊婉轉著語呼叫蔣時延的話懟他,「我哪敢生氣啊,我可是揹著始亂終棄一口大鍋的渣女,是誰給我扣的鍋來著,我想想哦……」
唐漾用食指點兩下太陽穴,「想起來了,是我男朋友,」唐漾眼睛紅紅,唇角卻掛著笑,她一副小區大媽攀談的口吻對蔣時延道,「你不知道啊,我那男朋友可厲害了呢,前幾天還在說要對我好一輩子,轉眼就想著我和別人結婚。我上一秒在人家面前誇他各種完美大度,他下一秒耍潑撒渾一頂一好手……對了,你知道我想著他咳嗽,趕緊回去給他買雪梨湯,他做了什麼嗎,」唐漾翻出蔣時延發的訊息,把手機舉到他眼前,一字一頓地念,「唐漾,我們分手吧,分手吧。」
蔣時延又是疼惜漾漾又是暗罵自己蠢,眼睛快被手機逼成對眼,也顧不上。
他想去握漾漾的手,唐漾也不躲,就用那雙淚汪汪的眼睛直視他。
蔣時延的手即將碰到漾漾纖白的腕,停住了。
「漾漾,你彆氣,我吃屎好不好,」蔣時延迎著唐漾的眼淚,想給這心肝跪下,「我再也不提分手了,我是混賬,」蔣時延沒臉沒皮沒底線,說著,雙手就舉到自己嘴邊大口大口作啃狀,「你彆氣,彆氣,你快看,快看,蔣混賬在吃屎——」
「滿足你,」唐漾定定看了他幾秒,很大度地拍拍他肩頭,「你說分手就分手,分分分趕緊分,我同意了。」
語罷,唐漾轉身就走。
蔣時延推開車門沒來得及關就追了出去。
唐漾拎著包包在前面走。
蔣時延在後面追:「漾漾!」
他碰到唐漾的手,又被唐漾甩開。
唐漾步子蹬得很急。
蔣時延亦步亦趨地又把手探了上去:「漾漾!」
唐漾仍是拂開他的手,仍舊是氣。
氣蔣大狗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氣蔣大狗動不動就提分手,氣他說著多瞭解她,怎麼又不知道她有多愛他。就是要分手,就是要給蔣大狗一個教訓!
唐漾一路走一路想,眼淚包著,沒掉下來。
蔣時延緊跟在她後面,不停喚她「漾漾」,又不停被她打手。
忽然,他不追了。
唐漾也放慢了腳步。
「我們真的分手了嗎?」他語氣平常。
他才跟十米就跟不下去了嗎?
先前,唐漾滿腦子想著分手給他長記性,真當蔣時延停下腳步,她一顆心卻好似被一根繩索掉著,慢慢下浸到涼水裡。
「分啊,分啊,分啊,」唐漾背對蔣時延,同樣認真地哂道,「你蔣大佬說的話我怎麼敢不聽,」她不知該如何收拾自己任性出來的局面,嘴裡夾雜著淡淡的酸澀,「也對哈,蔣總天之驕子,說一不二、說三不四、說五不六……」
夜風穿過行道樹,吹得兩個人的衣襬簌簌,頭髮亂舞。
昏黑的燈光鋪落一地,唐漾站在前面,背對蔣時延,蔣時延站在兩米後,雙手抄進褲兜,聽她似埋怨似可憐的嗓音從前面飄來……
「唐漾。」蔣時延開口。
前面人停了聲音。
蔣時延眼光柔和地望著她背影,喊道:「我追你一次吧。」
唐漾怔然。
宋璟沒追過唐漾,蔣時延也沒追過女孩子。
蔣時延說:「既然分手了我們就重新開始一次,不是留了很多退步的朋友變情侶,不是將就,不披陪伴外皮。」
唐漾回頭,便撞見這一幕——
男人身後是有人路過的街角,他站在半明半昧的光線裡,身形頎長挺拔。
見她看自己。
「唐漾,」蔣時延以專注的眸光注視她,嗓音裹著散漫但溫柔的笑意,他大聲對她喊,「我重新、認真、完整地追你一次吧。」
周圍有行人看過來。
唐漾被他宣誓主-權的語氣撩得耳根一燙,她破涕,那顆浸冰水的心浸到了融化的雪糕裡,渾身都甜絲絲的。
「神經啊。」唐漾嬌氣地翻個白眼,紅著耳廓朝前走,「你追人都這麼簡單粗暴,不用經過當事人同意嗎?」
蔣時延依她依她,跟在她旁邊,語氣和步伐一樣吊兒郎當:「那你說好不好啊。」
唐漾傲嬌地抬抬下巴:「不好。」
行吧行吧,自家寶寶自己得兜著。
蔣時延耐心:「那我再問一次好了,你說好不好啊。」
唐漾一邊搖頭一邊拖著清悅的調子,甜甜道:「不——好——」
蔣時延勾了抹痞痞的笑,他倏而側身上前擋住她的路,唐漾沒留意,踩上他的鞋。
蔣時延雙手朝身後一背,同時蹲身,唐漾就突兀而「主動」地吻了上去……
車聲沙沙,人聲窸窣,兩個人的唇瓣乾乾的。
溫熱相觸,周遭的聲響好似推遠。
這是街頭!這麼多人!這麼多車!這人真是……
唐漾觸電般後退一步,小臉燒得紅彤彤的,她睜大眼睛,一邊捂嘴左右看看,一邊罵他「不要臉」「你不要臉」作勢要打他。
蔣時延也不閃避,抱臂涼悠悠道:「前任之間不要動手動腳。」
這人還記著宋璟拉她手腕的仇呢!
唐漾紅著小臉「哦」一聲,然後放下手,越過蔣時延朝前走,蔣時延也不在乎丟車,跟著她朝前走。
走著走著,蔣時延覺得氣氛對了,想牽唐漾。
唐漾脆生生地學他:「前任之間不要動手動腳。」
夜色低徊,蔣時延虛咳一聲。
唐漾和蔣時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說出來的話必定篤行。
兩人說了不動手動腳,那便真的不會動手動腳。
兩人在路燈下踩影子,走著走著,唐漾舔了舔嘴角,左手朝後悄悄伸出纖瘦的小指,上下晃動兩下。
蔣時延早已難耐,此廂瞥見,悄悄又巴巴地握了上去……
他薄繭的掌心裹著她白膩的肌膚,兩人搖著手走,他偏頭看她,她低著頭。
她耳尖紅紅,他喉結上下伏動。
晚風暖融融地吹著,兩人心尖癢酥酥,不約而同地垂頭抿開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