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漾睨著蔣時延一臉狼狽,胸口起起伏伏。
宋璟找她約飯,她不知道宋璟是出於什麼原因,但她要把宋璟當初送給她的紅繩還給他。
兩人互送過其他禮物,那些可以湮沒在時間裡,但這根紅繩掛著宋璟自出生後便一直戴在身上的長命鎖。
唐漾收拾東西、發現這個盒子時,已經是大四。
她當時就想還給宋璟,可宋璟考研去了軍校,電話一斷,杳無音訊,一拖就是十年。
唐漾算是薄情的人,分手了就是分手了,她不願留戀或者和宋璟有任何牽扯,所以答應了宋璟出來,執意要還。
餐廳是宋璟挑的,中規中矩。
兩人相對坐下時,宋璟笑,唐漾也笑,笑裡難掩感慨之意。
當初是真的在一起過,分手也是真的倉促——
唐漾和宋璟戀愛時,蔣時延身為「媒人」卻同時疏遠了兩人。
唐漾和宋璟知道這遠離的意思,最初那段時間他們也著實甜蜜。唐漾和宋璟每晚會聊半個小時,討論一些數學問題或者新聞。唐漾會去看宋璟,宋璟自己雖喜素,卻會帶唐漾去吃好吃的,在擁擠的公交上主動用身高給她圈出空間,給她拎包,買路上的零食。在太陽最好的午後,他問她「要不要牽手」,唐漾輕輕點頭,宋璟這才牽起她的手。
更多的異地時間裡,宋璟忙導師安排的任務,唐漾就自己刷題,唐漾忙模型,宋璟就自己做專案。
唐漾乖巧懂事,宋璟體貼溫柔,兩人的戀愛沒有作、鬧、任性,和煦得如同宋璟,也如同十八歲漫山遍野的微風。
直到翻年,寒假結束。
唐漾仍舊每晚和宋璟發些有的沒的,宋璟最開始會回覆一兩句,後來是「哦」「嗯」,再後來,就是唐漾每天一句「晚安」排成強迫症喜歡的隊形。
那時,唐爸爸給唐漾的生活費比較寬裕,唐漾可以在任何時候買票去宋璟的城市。可那時候她沒意識到這是異常的冷暴力,她只當宋璟在忙,慣例等到下個月一號,才懷著微微的失落去找宋璟。
北方城市三月尚未回暖,倒春寒一來,冷風撲簌簌地吹。
機場在翻修,唐漾迷了路,她饒很遠一圈出了大廳,霎時凍得身體一緊,「阿嚏」一聲。
唐漾給宋璟打電話,宋璟沒接,唐漾坐大巴去他學校。
大巴里有股沉悶的汽油味,唐漾信了天氣預報,穿得很少,她想開窗透氣,雨夾雪打到她臉頰上。
一個小時吐了五次,她到了宋璟校門口,還沒下車,便看到宋璟和一個女孩子並肩走出校門。宋璟雙手插兜,面色很淡,那女孩子微低著頭。
唐漾坐在大巴第一排,就這樣,怔楞楞地望著宋璟和那個女孩子停在車前,望著那女孩子把手挽在宋璟胳膊上,宋璟沒推開,唐漾胃裡翻江倒海,眼裡是越飄越大的雪。
綠燈還沒亮,雪花落在那女孩子的帽簷上,唐漾就是呆呆地望著宋璟面上沒什麼表情,身體卻是微微偏轉,溫和地替那女孩子撣掉了帽簷的雪。
宋璟看到大巴,動作停住,視線探向裡面。
唐漾倏地把頭埋到腿上,眼淚在膝蓋處潤溼小小的一塊。
十分鐘後,粗獷的司機大叔問唐漾:「我馬上又要去機場,小姑娘你不下車?」
唐漾滿臉淚痕地抬頭,搖頭,又點頭。
「機場,去,去機場。」她出奇難過。
唐漾當天就回了學校,宋璟還是沒給她發訊息。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唐漾陷入了自我懷疑。是她不夠漂亮?還是成績不夠好?
室友玩笑般開導她:「男人面上再光風霽月,其實都喜歡兩種,」室友指點江山的口吻,「要麼騷,要麼會撒嬌。」
唐漾雙手捧臉,眨著眼睛嗲嗲叫:「老公~」
室友抖著雞皮疙瘩:「得得得,您還是繼續女神,以後女王好吧。」室友不禁感嘆,白長了一張三千嬌寵的愛妃臉。
唐漾和宋璟斷聯絡的第十天,中午。
宋璟發訊息問唐漾:「吃飯了嗎?」
唐漾回:「吃了。」
宋璟:「我前段時間在忙。」
唐漾:「嗯。」
宋璟又道:「你要……分手嗎?」
唐漾不知道自己這段時間是在等解釋,還是在等自己的決定,但無論如何,都輪不到宋璟說分手啊。
一瞬間,她覺得可笑,可悲,亦或憤怒。
但提都提了,分就分啊。
唐漾也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嗯」字答完,直接拉黑了宋璟。
這段戀愛持續一年,分開總歸難過。
蔣時延從臺灣回來後,問過唐漾緣由,唐漾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但就是掉了眼淚。
她要說什麼?說自己被宋璟綠了,還被宋璟甩了,讓蔣時延拉著一幫左青龍右白虎的小弟給自己找場子?說她不是因為宋璟,大概是出於失戀本身這件事在哭?就算她和條狗談戀愛,她被甩了也得哭啊。
還是說臨分手那段時間她正在糾結考研還是出國,她淹沒在很多學長學姐的光環下,每天焦慮迷茫,唐漾本是個驕傲的人,然後,宋璟輕描淡寫撣碎她那時留存不多的驕傲……
分手時,唐漾覺得宋璟會是自己一輩子的隔閡,可如今再見,專案聊完,她情緒好像沒有太大波動。
宋璟給她盛了湯,唐漾從包裡掏出裝有木盒的布袋,推還給他。
「好像欠你一個解釋,」宋璟接過東西,想到什麼,溫聲道,「那女孩子是我妹妹,同母異父。那段時間我母親在重症監護室、離世,然後葬禮,我狀態各方面都不對,忘了你會來看我,分手後才反應過來,」宋璟頓了一下,「當時晃眼看到的人影應該是你。」
如果早十年解釋,唐漾想,他們的結局大概不會變。
唐漾再回想當初的情形,模糊的記憶裡,那女孩子似乎也生了張絕色的臉。
「節哀。」唐漾晚說了十年。
「不必,」宋璟笑,「我和她沒什麼感情。」
唐漾不知道宋璟有個同母異父的妹妹,但聽他說過他的家庭。
宋璟母親是個護士,極其貌美,父親是中學老師,為人樸實厚道。宋璟母親出軌、酗酒,會家暴他父親。自他知事起,他母親隔三差五便會帶不同的男人回家,即便宋璟在家,也不會刻意關門。他父親是受氣的性子,但看到兒子茫然的眼神也會心疼,好幾次鼓起勇氣和他母親商量「能不能不要帶回家,不要讓孩子看見」「孩子還小」……
他母親喝酒,喝著喝著,一個啤酒瓶衝他父親頭上砸去。
血從他父親腦門滑下。
他母親在旁邊罵罵咧咧:「你管什麼?!」
「當初要不是你使詐逼我懷上這孽種,又跪在我父母面前求我嫁給你,我會是現在這樣子?!」
「你不知道那些追我的人都開小車用手機,你一個窮教書的自己撒泡尿照照自己……」
然後,他母親高興會甩他一耳光,不高興甩他兩耳光,用極其憎惡的眼神看著他,他母親臉上塗著父親一個月工資買的、最好的化妝品,在宋璟眼裡,蛇蠍大抵如此。
他父親當初要娶他母親,父親家裡所有人都反對,他父親和家裡人斷絕了關係。
直到宋璟高中,他父親被母親捅了一刀,血流不止,進了醫院,他爺爺才知道這些事,震怒之下把宋璟接了過去。
他爺爺是軍人,肩上掛著銜,想把他母親告上法庭。可他父親又打著為孩子好、不要讓孩子沒有母親的旗號,帶著傷在他爺爺家門口跪了三天三夜,用昏死換他爺爺鬆口。
高考前夕,他母親情夫死了,他才知道自己有個同母異父的妹妹。他父親心生憐憫,把他妹妹接過來。女孩子比他小三歲,一身青青紫紫皮帶鞭出來的傷。
宋璟那時只給唐漾說到他父親為了保他母親,在他爺爺家門口跪下。
當時,唐漾宛如聽天書一樣聽完男朋友家裡的事情,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眼睛:「為什麼要求情?!為什麼不離婚?!應該離婚啊!家暴是犯法的!」
唐漾去找宋璟的時候,兩人會睡標間。
那天晚上,宋璟第一次和唐漾睡在一張床上,汲取溫暖般、和著外衣抱住她。
良久,他像在評價完全和自己無關的事情:「畸形的愛情罷。」
那時宋璟也是在笑,掛著和現在、他說他和他母親沒什麼感情一樣的笑意,寡淡而涼薄。
唐漾那時只顧著心疼宋璟,現在好像明白宋璟這性子是怎麼來的了。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唐漾:「你父親現在還好嗎?」
「提前退了休,在養老院,挺好,」宋璟看了唐漾幾秒,問,「你和蔣時延在一起多久了?」
唐漾詫異:「我剛剛給你說我和他在一起了?」
「你和他總會在一起,只是時間問題,」宋璟低頭啜了口湯,抬頭,笑道,「他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歡你,比你想象中更早,雖然他吊兒郎當醒得慢,但終歸會醒,醒了你們自然就會在一起。」
「啊?」唐漾耳根悄然漫上一層熱意,她張張嘴,定成一個不太敢信又壓不下去的抿笑。
聽前男友說現男友很久之前就喜歡自己的感覺,真的是詭異又奇妙。
「第一次認識到喜歡,大概就是從蔣時延那兒,」宋璟說起蔣時延,同樣笑道,「他以前經常在寢室誇常心怡,懟你。誇常心怡溫柔大方懂事,懟你性子野,叫你一聲‘漾哥’,你還真的就像男生一樣和他瘋瘋吵吵。」
唐漾滿臉問號:「你給我說我男朋友誇別的女孩子不誇我?他喜歡我?他這是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