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a市和倫敦同時下了一場大雨,瓢潑般沖刷掉兩座城市繁冗的塵埃。

晶瑩的露珠匍匐在綠葉上似滾似動,偶爾「滴答」墜地,聲音清脆。

《遺珠》點映細節敲定完那一刻,蔣時延馬不停蹄飛回a市。

唐漾提前給他說了有事不能接機,蔣時延十幾個小時跨國航班落了地,立馬朝匯商大廈趕去。

蔣時延手上拎著公文包,前臺以為他來辦公,雖然奇怪蔣總沒帶助理,但還是熱情道:「蔣總請問您的預約在幾點……」

前臺話還沒完,蔣時延一句匆忙的「謝謝」,直奔二樓會議廳。

今天是匯商未發行理財的公開宣講日,匯商旗下各支行負責人悉數到場,四百人廳座無虛席。

蔣時延推開後門,腳步很輕地站在了會議廳尾端的人群裡。

大廳是拱形設計,紅色軟椅,金色壁梁,所有燈光都打在主席臺上。

臺上女子著一身墨綠及膝裙,踩著十釐米高跟鞋,小腿立得纖白筆直。她一手拿話筒一手拿ppt翻頁筆,第一句自我介紹夾雜著微微的緊張,她用微笑緩解,然後開始。

「五月下旬到六月上旬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陷在一種要做什麼事情,但我不知道是什麼、自然也沒做出來的苦惱裡,前後折騰挺久,到六月。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生出並開始著手這個概念,」唐漾按出設計圖,嗓音逐漸平緩,和目光一樣從容,「曇信通,‘曇’是‘曇花’的‘曇’,‘信’是‘信用’的‘信’,‘通’是‘流通’的‘通’。」

現場安靜。

唐漾不急不緩地繼續:「自一零年以後,不少股份銀行都推過資助大學生留學的專案。以我上大學時為例,交通銀行就聯合交大和伯明翰等大學進行過海選,即交行贊助被選中學生留學期間所有費用,而該學生畢業之後一定要進入交行工作,期限有十年,也有二十年……」

「曇信通就是把這個模式的對標範圍擴大,人力需求者範圍從交大擴大到所有信用評級良好的企業,而供給者則是從名牌大學高gpa的學變為有貸款需求的特殊人群,並且他們能提供勞動力……」

唐漾聲音清悅,似山谷清風,細柔卻清晰。

鎂光從天花板聚在她手裡,她展示這款產品可公開的演算法和結構,然後停了將近一分鐘。

「這款產品的核心在於准入條件,達到條件的特殊群體和企業才具有購買資格,對於這樣的群體和企業來說,曇信通相當於一箇中介,企業可以用大額流動現金購買曇信通,個體可以從曇信通裡獲得最快24小時放款的極速貸款,速度是普通貸款的十倍左右。比如,對於一個可以做服務員加入了曇信通的貸款者,一個需要服務員併購買了曇信通的放貸者,系統會自動識別並給出匹配。」

「簡單來說,」唐漾道,「企業可以通過曇信通釋出招聘需求並放貸款,而特殊群體使用者通過曇信通找工作並獲得貸款。在這中間,企業流動現金享受的是遠高於活期利率的貸款利率,特殊群體享受的是徵信和保障,而銀行獲得的是資金間隙,以及曇信通5-10年期限的使用者粘性……」

「……」

公開宣講會已經持續了快五個小時。

比起其他中規中矩的產品,曇信通概念很新,但存在的問題也很多。

唐漾闡述完成,前排有一個人舉手:「任何產品都是有受眾才會有市場,唐處pre裡展示的特殊群體有三個關鍵詞——‘徵信欠缺’‘未來具有償還能力’‘無不良記錄’,滿足一個就夠少了,三個疊加豈不是更少。」

唐漾點頭,示意自己聽清了這個問題,支行行長坐下,唐漾答:「2005年至去年,匯商信審處進件裡,同時擰符合三個條件的個體有52739件,過審的有2837件,駁回後重覆呈遞的次數為2237823次。」資料給得極其精確,唐漾回答完,「謝謝。」

臺下不少人發出讚歎,蔣時延置若罔聞,眼神溫和且直截地望著臺上女子。

又一個人提問:「唐處前期準備工作做得很紮實,但唐處有沒有想過,五萬多份件聽上去不少,但相比於其他理財產品百萬千萬的使用者基數,是不是略顯薄弱?」

唐漾也不急,淡淡道:「其他理財產品的起購金額是五萬,週期大多為三個月到一年。52739件的平均貸款金額為13.2萬,」唐漾道,「但週期是10-20年。」這意味著曇信通的週期也會是10到20年。

時間在金融產品裡顯得尤為重要,最典型的例子是期權的出現。

有些行長沒有接受過系統學習,不明白唐漾話裡的點:「這樣來看的話,曇信通和其他產品比,流動的盤子還是算小。」

唐漾:「本來就是小眾的信貸產品,宣傳上甚至可以寫‘為特殊人群託底’。」

又一人半認真半玩笑道:「唐處這手感情牌打得很細膩。」

這樣的場合沒有銀行外的錄音錄影,旁觀人員也是經過了嚴格篩選,唐漾說:「很多因為徵信在銀行過不了審的使用者會被迫走向高-利-貸市場,比如大學生網貸、個體零售戶一些黑-市貸款,以及因為家中變故失去穩定收入來源的群體,」唐漾環視會場,學著先前那人半認真半玩笑的語氣道,「換種極端說法,曇信通可以把高-利-貸和私下違規貸款放到合法化的層面,它的意義不在於承載,而在於規避。」

如果張志蘭的件沒有送到自己面前,如果有暗藏陷阱的高-利-貸找到張志蘭面前,唐漾直覺,依照張志蘭的脾氣,會答應。張志蘭喪雙親,時靳也喪雙親,從知道自己要什麼、不在乎別人看法的性格上來說,兩人略像。

唐漾那次去了臨江城福利院後,又和秦月去過兩次。她從秦月口中得知,時靳手上那條蜿蜒的傷疤就是來自高利貸債主,來自讓秦月氣紅眼睛的……一臺電腦錢。

就像暗網數量遠大於明網,地下貸款數量也遠大於正常貸款數量。

唐漾最後一句話石破天驚,透過繁複的公式和規則,顯露出挑,穩重,且極富野心。

唐漾稍微點頭示意自己說完。

會場陷入待針掉地的安靜。

一秒,兩秒,三秒。

周自省起立鼓掌,全體跟著起立鼓掌,掌聲雷鳴不息。

唐漾在幾欲掀頂的聲音中九十度鞠躬,起身時,她看到了後方角落的蔣時延。

唐漾望著蔣時延,望他風塵僕僕。

蔣時延手裡舉著手機,拍她獨自站在臺上,春風駘蕩,意氣風發。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織,那些隔山隔海的思念似倦鳥找到歸巢般安定下來。

唐漾將額前碎髮撩到耳後,溫柔地輕點一下頭。

眾人以為唐漾在再次道謝,只有蔣時延知道,她在對自己點頭。

蔣時延亦輕輕回點一下頭,他望著她身上那身自己參考買的衣服,她腳上蹬著自己送的高跟鞋,有種無法言喻的暖流浸遍全身,奇妙且滿足。

大抵是騎士為巾幗裝點紅妝,看她盛放,接受眾人的喝彩。

蔣時延知道他的漾漾有這麼一天,他的漾漾以後會走得更遠。

而他,會一直在她身後、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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曇信通和這批其他宣講的產品一樣,提前過了稽核,準備在a市試點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