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小孩大多經歷過變故,沒走出來。
道理唐漾懂,可她不是什麼慈善家,不負責拯救少年,今天過來也只是做做團建。
秦月倒是一直盯著那少年看,唐漾和負責人聊兩句,見秦月失態,她輕輕扯了一把秦月衣角。
秦月清清嗓子收回視線,唐漾目光觸及少年手臂上的刀疤,心裡不自覺地起了疏離。
好在其他小孩都乖巧懂事,唐漾陪小孩們畫了會畫,面色也在孩子們的笑聲中明媚起來。
臨近中午,信審處員工們搭了架子烤兩隻大全羊,那些小孩就著音樂,手拉手跳起笨拙的踢踏舞。
大概因為之前唐漾零食送得多,她們在唐漾身前多逗留了一會,唐漾笑得眼眉彎彎,一手舉著剛洗好的大蔥,一手給蔣時延錄影片。
【寶寶:可不可愛!!】
蔣時延給唐漾回電話,唐漾放下大蔥,繞到圍牆外面接起。
「你喜歡小孩嗎?」蔣時延在電話裡溫聲問。
唐漾想了想:「我喜歡長得漂亮又懂事的小孩,我不喜歡熊孩子。」
蔣時延:「我也是,我喜歡小姑娘大過小男孩,感覺小男孩小時候都很皮。」
唐漾抿笑:「你小時候皮嗎?」
「我應該屬於一直特別懂事兒的。」
蔣時延這句話出來,好了,唐漾知道是假的。
「那我應該比你懂事兒。」
唐漾高一也是會翻牆去網咖的主,這話一出來,好了,蔣時延也知道是假的了。
可謊話總是讓人心情愉悅,也可能因為開口者是對方,所以謊話都顯得可愛無比。
蔣時延問她做了什麼,準備吃什麼,唐漾一一答。
兩人聊了半分鐘,蔣時延忽然想到什麼:「之前好像有孕婦在醫院出事,醫院來買營銷,生孩子應該很痛吧。」蔣時延皺眉。
唐漾說:「我怕痛。」
蔣時延道:「其實我也不是特別喜歡小孩,順其自……你怕痛,我們不要小孩也可以啊。」
唐漾:「可我是獨生子女,你家人也不多,不要小孩總感覺很奇怪。」
雙方家長肯定都有意見。
蔣時延像知道唐漾在想什麼。
「沒事,」蔣時延寬慰說,「我媽那邊我鬧一鬧就行了,我媽不講理,我比她更不講理,她拿我就沒辦法了。」
唐漾癟嘴:「可我不敢和我媽鬧。」
蔣時延很有擔當:「那我去鬧,鬧完他們要打要罵都衝我來。」
唐漾扯了一片爬山虎的葉子,又忍笑了:「你怎麼不直接說上刀山下火海。」
「漾漾會捨不得啊,當然,」蔣時延俏皮話接二連三,「如果漾漾捨得,也不是不可以。」
「……」
東拉西扯好一會兒,唐漾小臉被太陽曬得紅彤彤的。
結束通話電話,她朝回走著走著,忽然反應過來——
她只是隨口誇福利院的小朋友可愛,某人在想些什麼呢!誰想和他生小孩啊喂!!
但如果以後結了婚,真要有了小孩。
那唐漾選男孩子,長得像他,模樣俊俏,白白胖胖,和年畫上的糯米糰子一樣,笑著撲進自己懷裡聲音綿軟叫「媽媽」……
半山腰微風拂面,吹得人暖融融又癢酥酥。
唐漾喉嚨不自覺地滾一下,然後抬手去撓緋紅的耳廓,燙得小手一縮。
裡面的空地搭了遮陽棚。
秦月見唐漾頂著蘋果臉回來,瞥棚外:「有這麼熱?」
唐處長點頭,努嘴,格外有信服力道:「你去試試就知道了。」
————
午飯時間,副院長和唐漾幾人坐一起,講了很多。
副院長說自己以前是民辦小學代課老師,心疼這些小孩才來了福利院。這福利院是九江字尾一大串投建的,結果她剛來沒多久,就遇上全國性的下崗潮,九江那邊資金週轉不靈,連工資都付不起。
唐漾聽到九江,多問了兩句細節。
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副院長記不清,唐漾也就沒追問。
副院長喝了兩杯酒,說哪個孩子半夜發燒,她揹著走了十里地,哪個孩子被燙到,她用雞蛋清守著塗了消腫,還說到九江不再給福利院錢之後,有一個好心人每年年初都會給福利院打錢,打一筆夠福利院一年開支的錢。
以前是十來萬,後來是百來萬,偶爾哪個孩子出事兒,他也會給錢應急。
早年企業投建的福利院政-府不會管,副院長喝了兩杯酒,說到後面,聲淚俱下:如果不是那個好心人,福利院大概早就垮了,這麼多孩子將會流離失所……
飯過三巡,福利院阿姨扶著喝醉的副院長上樓,唐漾拉住其中一個問資助人細節。
阿姨搖頭:「他從來不留名字,」阿姨思及什麼,又附在唐漾耳邊悄悄道,「但我以前見過一次他寄過來的存單還是什麼,就可以去取錢那種,他名字裡好像有個‘嗞’,有個‘西’。」
阿姨發的拼音。
唐漾在秦月手心寫了「z」和「x」,秦月忖一會兒,一臉篤定:「那個資助人姓哲名學,叫哲學。」
一本正經胡說八道。
唐漾嗤出聲笑,抬手打人。
臨江城福利院商業味不重,小孩們難得碰到這麼多哥哥姐姐來,開心得不肯午睡,阿姨也難得依他們一次。
秦月一反常態組織同事們和小孩的互動,只是她一邊若有若無朝那個在一旁擺弄著羊皮的少年看,一邊才招呼大家。
秦月做什麼事兒心裡有譜,唐漾不戳穿她。
範琳琅幾人拉起跳繩玩,敖思切帶著一個小孩捏橡皮泥,老鷹捉小雞的隊伍缺只老鷹。
秦月實名推薦唐漾,唐漾答應了,見同事笑,她摸不著頭腦。
秦月道:「大家當老鷹得彎著腰跑,唐處身高剛剛好。」
唐漾驀地定住嘴型,手一指,利索地拉墊背:「找敖思切!敖思切年齡小,她也沒有一米六!」
敖思切大大方方站過來,和唐漾背靠背。
雖然她沒有一米六,但她比唐漾高啊。
唐漾看看敖思切,再看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十三歲雞媽媽,「嗷」一聲,哭喪著臉認命了。
大家捧腹大笑。
五月雖未入夏,午後已經有知了聒噪,陽光暖暖地鍍在福利院外寬闊的草地上。
在脫離績效、遠離寫字樓的環境下,大家一身輕鬆,笑聲捲進熱風不斷迴響。
唐漾玩起來放得下包袱。她偶爾會去健身房,今天也聽蔣時延的話穿了運動鞋,可戰鬥力比起小孩還是差了一大截。瘋跑了將近半小時,唐老鷹一隻小雞沒抓到,嗓子卻快喊啞了,汗水也溼了半背。
唐漾把敖思切叫過來看著小孩,自己囫圇灌了半瓶水,去洗手間整理一下。
洗手間在大樓後面,隔眾人所在的草坪有一段距離。
唐漾臉跑得又紅又燙,邊走邊喘氣。她先前笑太久,這廂走了快五十米,嘴角還微微翹著。
唐漾手掌作扇生風,越朝前走,身後喧鬧越遠。
路過轉角,陷入安靜。
唐漾察覺到什麼動靜,臉上表情漸漸凝固,她步伐越走越慢,然後,在女廁所門口停住腳步。
在她身後,有人尾隨。
見她停下,那人緊緊尾隨的腳步跟著停下。
兩個人隔著大概一米的距離,誰也沒先動,誰也沒出聲。
安靜僵持間,唐漾有些怕,卻強撐鎮定,她胸口起起伏伏,垂在身側的手心不可控制地攥出一層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