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怎麼辦?還能怎麼辦?!
蔣時延深吸一口氣,直起身來。
唐漾看他黑臉的樣子,有點想笑。出於給某人面子的考慮,她只是唇角抽搐了兩下,然後把手機遞給他,去開門。
方才唐漾給他虛唸了一個名字,蔣時延沒聽清。
他把電話放到耳邊,馮蔚然邀功的聲音立馬從裡面傳出來:「才想起你還沒吃飯,我給你們把飯叫好了放在護士臺,」馮蔚然調子彎來繞去,有顏色道,「你們要是中途累了或者——」
蔣時延鐵青著臉色結束通話電話。
門口。
護士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唐漾:「我換班看到這飯放在護士臺沒人拿,寫的是蔣時延的名字,這天冷得快,我就給你們送過來了。」
「麻煩你了。」唐漾禮貌道謝。
「不用,」護士道,「有什麼按鈴就行。」
唐漾倚在門邊和護士聊了兩句,關門進來。
「沒想到馮蔚然也給你點了粥,我給你放到小冰箱裡,明早用微波爐熱一下就能吃了,」唐漾把餐盒挨個拿出來放進去,又習慣性把塑膠袋折成方塊扔到垃圾桶,這才問,「對了,你剛剛要說什麼,喊個不停又不說話。」
唐漾大概能猜出他想說什麼,所以揣著小心思提了這茬。
漾漾都這麼光明正大問出來了,自己還能說什麼?
蔣時延用勺子一下一下攪粥,越攪心裡越不是滋味,「沒什麼,」他悶悶地答。
甚至,還耍性子地用勺子重重跺了跺碗底。
唐漾被他這個動作逗笑:「幼兒園畢業證還沒拿到吧。」
「幼兒園哪有什麼畢業證,」蔣時延說著說著,手停了,「你說誰幼兒園。」
唐漾扯張餐巾紙遞給他,眨著眼睛笑:「你看我在看誰。」
所以我還應該榮幸嗎?誒……等等。
蔣時延不動聲色把勺子從碗裡拿出來,同樣微笑著看唐漾。
唐漾心裡警覺:「你要做什麼?」
「幼兒園小朋友可不會好好吃飯,」蔣時延噙著笑意,一字一頓地給唐漾講道理,「你得用勺子舀著餵我。」
這人一臉盪漾又欠扁。
唐漾耳根燙了燙,學他笑著,一字一字反問:「要不要我用嘴餵你啊。」
蔣時延「好」字差點出口,心裡奔跑著一萬個舉著「我願意」的小人。
可瞧著唐大人笑裡藏的小刀子,蔣小朋友清了一下嗓子,慫慫地拿起了自己的小勺子。
————
前後各種折騰。
蔣時延吃完飯,差不多快八點。
唐漾詢問過醫生,然後在護工幫助下把蔣時延放到輪椅上,推他到樓下去散步。
急診大樓有四層,電梯卻人滿為患,樓梯是角度極小的斜坡,唐漾推著蔣時延一圈一停地下樓。
「我覺得你可以cos霍金。」唐漾說,「體驗一下身體飽受禁錮,思想一騎絕塵的快感。」
蔣時延回頭問她:「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唐漾比輪椅上的蔣時延高不了多少,她花一秒想明白這點,很有民主精神地徵求意見,「想我先放左手還是右手。」
蔣時延指著窗外:「我說今晚天氣,灰濛濛的,也沒有云,一兩顆星星隱沒在樹梢間,就像……」
唐漾失笑撓了一下他的耳垂。
蔣大佬靠自己的詩情畫意成功避免一起醫療事故的發生,內心不禁一陣得意。
兩人說笑間,下到一樓,兩個行色匆匆的人從側邊撞上蔣時延。
見到唐漾,陳張剛問:「唐處你看到陳強了嗎?」
「沒,怎麼了……」
唐漾話還沒說完,陳張剛扭頭就走。
蔣時延臉色有些複雜:「這人挺……」
不太好形容。
唐漾明白他的感覺:「中午幾個同事幫他把陳強送樓下,他也沒句謝,支行那申行長在他家撕餐巾紙撕了兩格都被瞪了一眼,款還沒貸下來一直問壞賬,」唐漾回憶道,「很奇怪的是,他掛在牆上那幅毛筆字寫得挺好,就是內容稍微偏激了些。」
「稜角被磨了一半的市井憤青。」蔣時延概括得很準確。
唐漾想想也是,張志蘭母子在鄰里屬於小眾、被議論,陳張剛一家也是,所以兩家關係稍近。
但唐漾對陳張剛一家沒什麼瞭解,所以評價僅限於事實。
晚飯後的醫院花園非常熱鬧,孩童的笑聲、大人的談論以及輪椅軋在青石路面的聲音構成多分貝交響樂。
夜色好似為樓房和灌木蒙了層薄邊。
唐漾和蔣時延還沒出樓時,就看到一個角落圍滿了人。
出去後,兩人都沒聲音。
唐漾中午才見過一次的消防員再次出現,在樓下鋪開綠色的軟墊。
四樓天台,一個高位截癱的獨臂青年坐在輪椅上,轉著輪子緩緩朝邊緣靠近。
唐漾見陳強之前,以為貨車司機都是五大三粗,見到陳強,才知道有文質彬彬這個選項。
此刻,陳強取掉了長期戴著的黑框眼鏡,他大概半眯著眼,也大概沒眯,周圍「有人跳樓」的喧譁好似不是在說他,他以一種極為平靜而果決的態度,轉著輪椅接近天台邊緣。
三米,兩米,一米……
四樓樓頂分樓頂平臺和和稍高一點的天台,陳強在天台,消防員登到了樓頂平臺,但不敢貿然前去。
「陳強!」帶著哭腔的女人吼聲從天台入口傳來。
「陳強!」「強子!」
消防員給她遞了喇叭,一聲聲慟哭撞著夜色放大。
「你回頭看看媽媽,你回來……」
大抵是媽媽喊的「媽媽」太熟悉,陳強手頓在原處,然後,慢慢地把輪椅轉向後面。
陳媽媽被消防員拉住,眼淚和鼻涕一起出來:「陳強你回來,乖,你先回來,樓頂風大……」退出轉碼頁面,請下載app愛讀小說閱讀最新章節。
風吹得衣襬撲撲簌簌。
「回來?」陳強宛如聽到不好笑的笑話,他僵硬地牽了一下唇角,「回來好讓你們接著救我?救一個廢人?」
陳媽媽不知道兒子在說什麼話:「我們怎麼可以不救,爸媽就你一個孩子!」
「你們應該多看點書,瞭解一下理性經濟人。」陳強淡淡道,「第一次不救我,你們有一套房子,一個商鋪,一份天價賠償合同和一筆養老儲蓄,第一次救我,你們欠了一屁股債,還有了一個花醫藥費和燒錢一樣的拖油瓶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