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旺腦筋一片混沌,這獸說的是人話,他卻聽不懂那四個字組合後的意義為何。

兇獸又說:「就算人族奸詐狡滑,你已經跟我訂了約,那就無法悔改,你跟我……」

火旺發覺胸口獸掌的力道輕了,這讓他終於可以好好呼吸好好說話,

「你、什什什、什麼約?」吞口水,火旺很努力的擠字出來:「你……你認錯人了……」

「就是你,炎帝之子,以為轉了世就可以枉顧與我的約定?別小看誓約的效力,只要我活著、你活著,這約就成立,無法更改,不可消滅!」

話語裡時不時間雜著悶雷般的咆哮,讓這番話的威脅程度更是加深幾許。

火旺知道兇獸一定把自己認成青鴍了,一心只想否認:「我是青鴍的後裔沒錯,可我真的不是,他……青鴍……死去幾千年了……」

兇獸仰天狂吼,房間裡所有直立的器物都被搖撼而掉在地上,窗戶玻璃全都碎裂,那聲音聽來觸目驚心,把個火旺嚇得肩膀都縮起來顫抖。

獸咆哮:「不,你是他,你就是他!」

房門於這時砰地開啟,兩個哥哥手拿武器同時衝進來,見到兇獸制住了弟弟,一時間都又驚又懼。

「大哥,那就是我說的兇獸饕餮!」水起回過神來,大喊。

他手持鋁製棒球棍要敲打兇獸救弟弟,進財擋下他,拿著能厭勝邪魔的青銅劍朝之砍斫。

別小看這劍,劍名碎地,因為上古時代的冶煉技術不發達,中間過程非人力所能控制,冶煉寶劍都需施以巫術,因此巫覡的寶劍都具有相當的靈性,絕對比球棒有力。

饕餮見到那劍砍來,的確有些忌憚,縮頭避過。

「魑魅魍魎,四方兇獸,見此劍速避!」步罡舞劍,進財大喝。

饕餮爪掌往下一抄,挑起身下人的腰一彈,火旺哇啊啊叫了一聲,人已經穩穩趴在兇獸的背上,牠往窗外急竄,僅僅幾秒鐘,火旺就被扛出了好幾條街之外。

☆☆☆

「放開我……」某人緊抓著某獸的脖頸,閉緊眼睛在牠背上慘叫。

不由得他不叫,月黑風高的夜裡,一隻大怪獸馱著他飛過大街小巷,一個騰踏就衝上幾十層高的房頂之上,飛衝跳躍如履平地,刺激緊張的程度可比高空彈跳或是雲霄飛車。

如果火旺是個愛好極限運動的人,那麼被一隻兇獸揹著騰雲駕霧,一定會high到最高點,可惜他不是,聽著風聲呼呼從耳邊吹過,他睜眼,發現兇獸正攀爬著本市最高的那棟摩天大樓。

不誇張,火旺覺得自己已經化身為被大金剛抓上紐約曼哈頓帝國大廈的那位美女,好悲慘,卻只能緊緊攀著對方肩骨,不敢放手,怕地心引力會送給他一場粉身碎骨的結局。

「大哥、三哥,救我……」忍不住嗚咽低泣。

兇獸聽見了,忍著怒氣,幾下登上最頂層,一抖將人給抖到地下,把他給摔得痛死了,翻身正想要逃,兇獸進步相逼,火旺往後退,直到樓頂邊緣,上半身幾乎都懸空,退無可退為止。

「你到底想怎樣?我真的不是你說的那個……」火旺面對兇獸,只想哭。

兇獸又是掌踩火旺,猛性惡劣,口氣難聽,「你明明是他,為什麼現在卻變得這麼弱小!」

火旺臉一沉,他知道自己是弱小沒錯啦,可是聽到兇獸這麼說自己,心裡也覺得不高興,卻又無從反駁起。

「你、炎帝之子是很強悍的,強到……」露出森森白牙,饕餮不滿的說:「被你給封印數千年,我認了,如果是你……」

「別顧著自言自語,都不聽別人的話……」火旺鼓起勇氣說:「我真的不是青、那個青鴍,我是火旺……」

「對,承襲炎帝的能力,你擁有火的能力……你就是火,強烈燃燒的火……」饕餮說著說著,金紅色的兇目凝滯,回想起了初見那人的時候。

那個擁有炎帝之血,名叫青鴍的人,是牠見過最高明的巫覡……

聽到這裡火旺卻差點暈倒,他要解釋自己叫火旺、不是青鴍,結果兇獸只自顧自的瘋言瘋語,真的是很自我中心的一頭怪獸。

不過,這頭獸看來是有理智的,應該有打商量的餘地,他於是小心試探地問:「喂,放我回去好不好?我大哥是很厲害的巫覡,要是他不小心殺、呃、傷了你,瀕臨絕種動物協會會來我家抗議的。」

「你依舊記不起我?」低低的,憤懣的情緒在兇獸心裡逐漸累積。

「饕餮大哥,我對你沒印象,我真的不是青鴍……」火旺又快哭出來了,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兇獸又是大吼一聲,聽得出來牠很生氣,像是被關縛在柵籠裡的猛虎,逃不出去,滿心怨氣無從發而焦躁。

「可惡,你既然不想承認,我乾脆就把你給吃了,等你下一世輪迴!」

金紅色的獸目貪婪的亮起來,放射出食人的,瞳眸的焦點移轉到身下人毫無遮掩的脖子之上,甜美的血味在薄薄的皮膚下,活活潑潑竄流著。

獸背拱起,嘴大張,真的朝脖子處啃咬,火旺逃不開,驚恐之下,覺得脖子被尖銳的犬齒刺入,頭一暈,全身的能量流入兇獸的嘴裡。

隨著利齒猛地抽拔,甜美的血液汩汩流入兇獸貪得無饜的味蕾之上,飲的咂咂有聲,顯示牠有多滿意火旺的血味。

「……就算你弱小的讓人生氣,血味卻比想象中甘美……」牠說。

「痛、痛死了,吸……吸血鬼……」火旺雙手推擋兇獸,可惜失血讓他全身都軟了,任何動作都是徒勞無功。

他欲哭無淚,身上兇獸為了方便汲飲人血,毛茸茸的獸體整個壓上來,重死了;生命的能源又被強奪,再這麼被吸下去,他很快就會死去。

血液暫時的澆熄獸體之內永無止盡的焦渴,火旺的脖子被放開,牠看到了傷口觸目驚心,又低下頭以舌頭舔舐,粗糙的表面刮過人類軟嫩的皮膚,帶起陣陣的刺痛感。

「我真的不好吃,放開啦!」火旺不知道兇獸在搞什麼名堂,只想躲開那利齒。

「你看來弱小,卻不太聽話。」舔傷口的中間,饕餮說了:「別亂動!」

「……我貧血,你光喝我的血一定喝不飽,去非洲找野生動物吧……」火旺以為饕餮給自己清理傷口,一定是還想繼續喝下去。

饕餮沒回話,炎帝之子的血與肉味帶著能醺醉牠的甜香,剛剛飲了個小飽,牠要先封上這傷口,美食不可浪費,牠得吃上一輩子。

火旺也覺得不對勁,這兇獸的舌頭好像除了傷口外,也開始朝其它地方,除了脖子外,耳朵,頸後,很快就要碰到嘴……

「……不要……」被舔的人只覺得好惡心,很怕饕餮嘴裡會有奇怪的病菌,會經由嘴巴跟傷口到自己身體裡。

兇獸停頓,稍揚頭,高樓上風吹強勁,吵雜的錯語聲在大樓周圍此起彼落。

火旺也覺得四周氛圍怪異,忘了自己還是兇獸口裡的食物,分心半轉頭看,霎時間目瞪口呆,當場大叫起來。

「怪獸!又是怪獸!」

怪異凶煞的怪獸聚攏而來,如同蒼蠅聞到腐肉,一隻接著一隻盤據在樓緣周圍,有的長相如人、卻是獸體;有的狗模狗樣,身上則佈滿鱗片;還有體形像巨羊,頭上只有一角一目,恐怖至極。

牠們目前唯一的共同點就是,緊緊盯著火旺脖子上猶自滲血之處,現出極欲啃噬的表情。

饕餮恚怒,知道炎帝之子的血對惡獸而言最為滋補,即使散落在四方各處,這群下等的妖獸還是個個循味兒湧來了。

獨角羊頭的怪獸桀桀說:「昨夜天地怒動,饕餮大人果然出世,並且擒拿了我妖獸一族的宿敵……」

「滾開。」饕餮不給好臉色看。

「炎帝之子的血肉是上品,懇求大人能賞賜些肉末碎骨給我等……」妖獸不死心,又求。

饕餮仰天咆哮,聲浪震的大樓微微晃動,火旺半身懸空,覺得自己即將掉下去,求生本能逼著他自動自發往上抱住兇獸遒勁的身軀,死也不肯放。

任著他抱,饕餮繼續吼,那吼聲夾帶的力道雷霆千鈞,懾的其餘妖獸都縮在樓頂之下以避其鋒。

「炎帝之子的血肉只屬於我!」兇獸饕餮威風凜凜的環視,朝牠們、以及黑暗中隱身的其餘怪獸:「敢動他一絲一毫,就是與我正面為敵,我絕不輕饒!」

此言一齣,那些妖獸也沒敢多表示意見,卻依舊盯著火旺的脖子戀戀不捨,口涎發出的惡臭如同硫磺味,這景象落入火旺眼裡,可怵得很。

饕餮見那群妖獸不想放棄,惹得牠火大,一掌先將火旺給甩在身後安全的地方,接著騰躍,利爪在虛空中一揮,無形的刀刃就這麼斬砍出去,妖獸們知道厲害,一溜煙消失的無蹤無影。

方圓百里內的妖獸被淨空了,饕餮這下滿意,回頭要找火旺,火旺卻已經不在原處。

往大樓另一邊看,那裡有個出入口,姜水起揹著麼弟正迅速要離開,進財則持青銅寶劍對準饕餮,巫力蓄滿一觸即發。

「饕餮,我弟弟不屬於任何人或任何獸,你要再動他主意,炎帝全族裔也會傾盡全力追殺你,至死方休!」進財凜然說。

原來這兩兄弟眼睜睜看著弟弟被怪獸銜走,知道時間拖下去,弟弟小命難保,立刻循著饕餮的蹤跡追來,遠遠看見此獸扛著人上高樓,兩人二話不說,搭著高速電梯上來了。

到了樓頂就看見饕餮將小弟給甩在地下,趁著牠分心對付其餘妖獸,水起背起弟弟就跑,進財負責善後。

饕餮也沒追,只冷冷說:「我根本不將炎帝族裔看在眼裡,除了……」

抬眼看著火旺消失在頂樓出入口,一抹訕笑扶起在饕餮猙獰的嘴邊。

進財靠近一步,青銅劍直指兇獸心臟,雖然沒有把握能對付這窮兇極惡之獸,卻也絕對不能示弱,他知道一旦被對方看出怯意,那麼對方就會毫不客氣的大發兇性。

「饕餮,現在不是從前你能縱橫囂張的那時代,勸你離開,到窮山荒野去,那裡絕對比人類的都市好待。」進財又說。

「哼,俗人!」饕餮嘲諷,轉身一掠,頃刻間跳出大樓之外。

進財追過去,抵著樓緣往下看,兇獸正奔跑在垂直的大樓壁面間,腳步經過之處,所有的窗玻璃都爆裂開,清脆的響聲在寧靜夜裡聽來格外刺耳。

他呆了呆,怕兇獸又去找弟弟,趕忙追在水起後面,小心護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