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伯對風水很精,恐怕真是趕上好日子了,這對他來說可能還是一件好事,他不是笑著去的麼?」爸爸勸道。
金先生果然是帶著笑去世的,可見去得並沒有遺憾。
「嗵」一聲,金威跪在爸爸面前。眾人都嚇了一跳。
爸爸一驚,忙跳開了問:「這是幹什麼,有話好好說,別跪著呀。」
爸爸雖比金威年長几歲,但是同輩,怎麼也受不起他這一跪,只有避開。
金威卻跪著擦過來一把抱住爸爸的腿:「哥,你就答應了吧,那山頂就讓了給爸爸吧,你要多少地我都給你,就讓我這做兒子的了了他這個最後的願望吧!傳哥?!」
爸爸狠狽得很,掙又掙不開,只得說:「不是我心腸硬,這事關係太大啊,在別人山上埋墳,沒這個道理啊!」
說著朝金威的幾位叔伯望過去。
他們一碰爸爸的眼光,就別過頭去,都覺理虧:滅勢九族,誰敢輕攖其鋒?
何況爸爸家本就勢微。
爸爸趁機辭去。
出殯那天,爸爸吩咐東子去幫忙,媽媽是本家,非去不可的。
自己跑到了那塊金先生想葬身的山頂。
越過金先生所說的「青龍」位,爸爸看到一隊八人正抬著金先生的棺材朝金姓的柴火山走去,宛似哭聲的嗩吶也「嗚嗚嘀嘀」地響著。
金先生的話猶在耳邊,音容笑貌無不歷歷在目。
不是金先生,他恐怕到死也不會知道腳下是塊「福地」。
心裡的愧疚一閃而過。
滅勢九族,爸爸哪敢不孝?
百年之後,怎有臉去見王家列祖列宗?
但想到自己是基督教徒,死後是要上天堂的,那是不必去地獄的了,自然見不著先人。
但又覺得這樣想未免太過不孝。
又想到基督教教規第一條便是「不可有別的神」,自己既說「地獄」,那麼自是承認有閻王爺了,這不是犯誡麼?
忙說聲「阿門」向主懺悔。
但如果沒有閻王,也就沒了所謂的列祖列宗了。
要信耶酥就意味著背棄祖宗。
一個人連祖宗都不要了,又怎能立於天地之間?
這下爸爸確實為難了。
而且又想到,自己相信這「福地」本就是一種與基督教義相對立的「迷信」,還有擇「黃道吉日」做屋;擇日給子女完婚;春節是迎接「春神」的;元宵跟「龍」有關;「七夕」是慶祝牛郎織女相會的;「七月半」是祭祀祖先的;「中秋」賞月,月裡是有嫦娥的……
這一切都跟教義相悖,然而又得去做,爸爸頓感矛盾無已,手足無措。
其實,矛盾彷徨的又豈只爸爸一人而已?
這只不過是中西文化相碰撞的一個小角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