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惠康立刻站起來,咬緊了牙齒似的再說一遍,「隨你怎麼辦罷——叔清兄!」就同著陸先生走到那邊去。
戴叔清攤開了那兩張紙細細看著。這時電燈也亮了。陸先生走到戴叔清跟前,似乎打算說話。
戴叔清抬起頭來,對陸先生淡淡一笑,慢慢地把兩張契折起來,就說道:
「我也作不得主。——嗯,城裡兩間市房擔保,……喂!陸先生,這兩張契,我帶回去問問東家罷!只要東家答應,我做什麼難人?——啊,陸先生,對不對?」
「哎哎!你叔翁是明白的,明白的;全仗,全仗!」
陸先生很吃力似的回答,又很吃力似的笑著。
戴叔清居然走了。陸先生直送到街上。回進店裡來時,陸先生看見店裡的老司務坐在櫃檯外一個陳列著女人用的廉價妝飾品的玻璃拒旁邊的一口肥皂箱子上,拿著旱菸管卜卜地敲著箱子角,一面在對著櫃檯裡兩三個夥計報告城裡的「新聞」:
「什麼市面!錢莊一倒,就是兩家!……剛才我回來,走過升發雜貨店的門前,嘿!收賬的擠到門口全是了!嘩啦,嘩啦,比做戲還要熱鬧!再大些的鋪子,也會逼倒啊!……」
陸先生立即站住了,正要問老司務,倒的是哪兩家錢莊,忽然聽得李惠康在裡邊賬臺上很著急地高聲喚他。同時那兩位客人中間一個戴眼鏡的,也指手劃腳地在滿嘴亂嚷,——
可是聽不清他說些什麼話。
「……沒有這種辦法的!喂,李老闆,沒有這種辦法!這,這七百塊錢的期票,一定要勞駕付現的!」
陸先生走近了時,聽得那戴眼鏡的客人這樣說。
另一個客人——紫棠色方臉的,看見陸先生走過來了,就一把拉住了陸先生的臂膊。
「喂,陸玉翁,剛才閣下再三懇商,說寶店裡賬頭收不起,只能先付一個整數——一千塊,餘下的宕過年:我們是勉強答應了。不料李老闆兩張票子,只有三百塊是即期,另一張是明年二月底的期票,——這,這,叫我們怎樣通融得下?」
「哎哎,請兩位聽我說一句話:我這期票,也是人家付給我的,……」
李惠康滿臉上找不出一點血色,手指更加抖得厲害,機械地按住了賬桌上的兩張莊票:一張是裕豐的,另一張正是泰昌的。這兩張,都是今天上午才到他手裡,都是費了不少口舌,——甚至於哀求,這才到了他手裡。
「當真,當真李惠翁生不出法子來了!」陸先生也著急得什麼似的說,眼光從那位紫棠色方臉的客人移到那戴眼鏡的臉上。「小店裡對你們兩位,還是格外巴結的。剛才那位姓戴的是本街——本街的戶頭,爽性就只好不點綴。實在是市面太壞,放出去的賬,一小半也收不起。」
「哎,請兩位看看——」李惠康又拿出那一疊賬單來了。
那紫棠色方臉的「客人」居然揭開那賬單,約略看了幾眼。他知道這賬單不是假造的。要是在前兩年,誰也不會相信一家鋪子既然還有那麼許多生意,卻過不了年關;然而現在幾乎家家如此。這也是紫棠色方臉的「客人」很瞭然的。他對於李惠康有同情,可是他又不能就此不逼緊。他皺著眉頭,也像訴苦似的說:
「難道說你李老闆是存心拖欠麼?不過,錘子吃釘子,釘子吃木頭,我們廠家放出去的賬要是收不回點現款來,拿什麼去付工錢,去買原料呢?現在做生意已經十分遷就。放在兩年前,李老闆,你想想,一共只有一千八百元的賬,倒是八百元宕過年,有沒有那種廠家是這樣好說話的?」
「一千塊裡搭三百塊期票,那還可以勉強通融;啊!七百塊!」
戴眼鏡的「客人」表示了最慷慨的讓步。
「惠翁,有沒有別的法子呢?」陸先生扯著李惠康的大衣袖子低聲說。李惠康苦著臉搓著手,沒有回答。他能有什麼別的法子呢?「釘子吃木頭」,他近來還不是天天在逼緊他下面的,但在「釘子」的他下面的「木頭」,不是鐵一般硬,就是什麼也榨不出來的乾枯的木渣子。
包飯作的夜飯送來了;飯擔就放在地上,一個火鍋熱騰騰地噴著蒸汽。有一個店員踅過去揭開來望了一眼,就又照舊蓋好,回頭朝他的同事們做一個鬼臉。
李惠康也朝那飯擔看了一眼,就想出一個辦法來。他拍著那戴眼鏡的客人的肩膀,打起精神來笑著說道:
「請你們兩位上館子去敘敘,——今天是初會,初會;款子的事情,慢慢兒再好商量的。」
「不要客氣!我們還有別的事。」
「啊——啊,一點小意思,兩位總得賞臉!」陸先生趕快在旁邊幫腔,又趕快把賬桌上的莊票以及零碎東西都收拾起來。
李惠康不由分說,一手拉住了一位,很費勁似的笑著,就和陸先生合力簇擁著「兩位」走出店堂去,「兩位」嘴裡還在客氣。然而就在這時候,突然黑臉絡腮鬍了的張客人匆匆忙忙跑了來,在店門口碰著那正要出去的四位。
「李老闆——」黑臉絡腮鬍子的聲音急促而又嚴重。
「呵!來得剛好,一同上館子去敘敘!」李惠康一把又拉住了這位張客人了。
不過陸先生已經看出絡腮鬍子的黑臉上氣色不對。他趕快搶前一步,正叫著「張先生」,正想把這位張先生拉過一邊問問是什麼事,這黑臉絡腮鬍子已經摸出那張三百五十元的裕豐即期票來,朝李惠康一揚,乾笑著說:
「對不起!李老闆,請你換一張別家的票子罷!」
李惠康一怔,不知不覺就放鬆了拉著張客人的那隻手,口吃地問道:
「怎麼?怎麼!難,難道是空頭票麼?這這也是人家,人家,付付來……」
「聽說裕豐錢莊出了毛病了!」黑臉絡腮鬍子大聲回答。
「啊!啊!」李惠康驚叫著,手心裡全是冷汗,他那高大的身材晃了一晃,就朝後退,直到那陳列著女人用的廉價妝飾品的玻璃櫃抵住了他的背脊。
紫棠色方臉和那戴眼鏡的也出驚地張大著嘴,同時在努力思索他們有沒有收下過裕豐莊的票子。
「咳咳!原來一家是裕豐了!」陸先生一邊嘆息地說,一邊跌著腳。「咳咳!張先生,還聽得有別家風聲不好麼?」陸先生的聲音有點抖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但願不是泰昌!」
「聽說泰昌也坍了!」黑臉絡腮鬍子苦笑著朝紫棠色方臉他們兩位看了一眼。
陸先生只長長嘆了一口氣,無話可說。
「沒有這樣的事!不會有這樣的事!哎哎哎!」忽然李惠康發狂似的叫著,疾忙地轉動著頭,朝四面看,似乎想找出什麼他記得是有的,然而又記不真的東西來。
戴眼鏡的那位客人對他的紫棠色方臉的同伴看了一眼;方臉也回看了他一眼,又朝李惠康射了尖利的一瞥,嘴角往下一拉,似乎說:「嘿,哼!原來你的兩張票子一個屁也不值!」
櫃檯裡的店員們這時聚成一堆,咬耳朵說著話,都把驚愕的眼光朝李惠康身上射去;他們都感覺到他們的「東翁」完了,而連帶著也要「完了」的,是他們的飯碗。
飯擔仍舊靜靜地蹲在地下,火鍋仍在噴著熱騰騰的蒸汽,吱吱地呻吟著;但是誰也不想到吃飯。
「不會的!不能是那樣的!怎麼會偏偏是這兩家?不會的!
不會的!——」
李惠康自言自語地叫著,忽然剋剋地惡笑了,肩膀抖得非常厲害。
「哦!城裡是這麼紛紛傳說的!不過,李老闆,這一張且請你收回了罷!」
黑臉絡腮鬍子冷冷地說,又朝戴眼鏡客人他們兩位瞥了一眼,這兩位此時正在交頭接耳商量著什麼。絡腮鬍子上前一步,便把那張票子遞到李惠康手裡。
李惠康像碰著了毒蛇似的渾身一跳,自己也不知所以然地只管把那張票子推回去。
「哼哼!啊!」黑臉絡腮鬍子驚奇得叫起來。陸先生在旁邊看見,也覺得詫異,趕快過去接了那莊票,用勁逼出個笑容來,心裡籌畫著如何應付那絡腮鬍子的大概就要來的一場不輕的談判。
這當兒,戴眼鏡的和紫棠色方臉的兩位,也似乎商量好了,一齊走到李惠康跟前。
可是也在這當兒,一陣哈哈的笑聲從街頭過來,兩個人——一個步子慢些,一個步子急,也向李惠康包圍了來。步子急的那一位正是戴叔清,他從戴眼鏡的和紫棠色方臉的中間直擠過去,一伸手就把那兩張房契呈現在李惠康面前,氣急吁吁地說:
「惠康兄!這兩張契是唐老二唐子嘉的產業,敝東恐怕日後有糾紛,不敢收下來!」
「哎?咳!」陸先生只嘆得這一聲。李惠康卻連一聲嘆也沒有,兩隻大眼睛不能相信似的瞪得很大。他下意識地接了那兩張契,疾忙地納進了大衣的裡襟袋,忽然瘋裡瘋氣地笑了起來。這時他們一簇人的圈子外也有哈哈的笑聲應著,一個戴著假獺皮帽子的人挨著那黑臉絡腮鬍子的肩膀擠了進來,這人一臉的酒紅,猛拍著李惠康的肩膀,哈哈笑著說道:
「李惠翁!真真了不起!唐老二嘴裡的東西也被你挖出來了!可是,唐老二的房契今年市面上不值錢!哈哈!唐老二本人倒還值幾錢!剛才聽說一大批綢廠工人吵到他府上口口聲聲要他這人呢!哈哈!」
「喂,喂!你說,你說,」李惠康忽然跳起來抓住了那人的臂膊,厲聲嚷了起來。「你說!裕豐和泰昌都坍了麼?你說!」
「怎麼不坍?明天城裡帶倒的鋪子少說也有十來家罷!哈哈!這年頭兒真好玩!」
李惠康一字一字都聽得明白,他的耳朵裡轟的一聲響;要不是他兩手撐住了那玻璃櫃的木框,他準得蹲在地下。
黑臉絡腮鬍子以及戴眼鏡的他們兩位也都齊聲「啊」了一下;他們直覺到「帶坍」的鋪子中一定缺不了這李惠康的。
他們不約而同擠前一步,同時叫起「李老闆」來。
陸先生在一旁也急得面如土色。他覺得這位戴假獺皮帽子最厲害的收賬客人分明是敲「喪鐘」來的!
李惠康失魂似的只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黑臉絡腮鬍子他們四位嚷著逼住他,他一聲也不出,連一點表情都沒有。有幾個過路人也圍上來看。陸先生急得團團轉,只想把這班討債人弄進店堂裡去,但是李惠康木頭似的站著不動,討債人也不肯走。只有那戴假獺皮帽子的站在人圈子的最外邊,醉了似的哈哈地笑著。
這首尾不過只有二三分鐘的時間。這短促的時間內,黑臉絡腮鬍子他們四位債權人的嚷鬧實在和李惠康的木然發怔同樣是自己也不覺得的「失態」。那時滿身酒氣的戴假獺皮帽子的實在倒是不「醉」,他似乎在回答一個看熱鬧的人,忽然大聲說道:
「帶坍是帶坍了!此時逼他,有什麼用。坍了有坍了的辦法!」
這句話立刻提醒了黑臉絡腮鬍子他們四位。他們立時一個一個靜下去,都轉身看著那戴假獺皮帽子的,似乎打算跟他合起來商量「坍了的辦法」了。
戴叔清手腳最快,一轉身便拉住了陸先生,做一個手勢,顯然是要「吊出賬來看」。其餘的四位也立即攏了過來,不由分說,擁著陸先生向店堂裡走。戴假獺皮帽子的人又是酒醉了似的哈哈笑著。
這一切變化,李惠康似乎都沒有覺得,他只覺得眼門前沒有那些洶洶然的嘴臉了,他失神似的晃了晃他的高身架,就信步走出了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