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話!我剛才看見他——你也在場的,你怎麼當面就要賴?」黃阿祥怒氣衝衝走上一步,挺起胸脯臉對著老胡的臉。
「啊啊啊——嗯,你麼?哎,你走後,二老闆也走了!」
「讓我們進去搜!」那麻子的聲音。
「嚇!哪一個說搜?人家房子是你們可以搜的麼?」那警察班長也插身上來了。「人家二老闆不在家,你們還要鬧什麼!
去!聚眾……」
「就是你們見著了二老闆,他一個人也作不得主。要開董事會,要大家商量——」朱潤身似乎也因為有警察在場便定了心,也幫著老胡說。
「不行!不行!停工的時候,董事會不是說過一個月後就能夠發清麼?後來又說沒有錢,到年底一定發,這不是年底了麼?董事會倒不知道哪裡去了!我們只找唐子嘉算賬,他是董事長!」
那麻子理直氣壯地回答。
「工錢三個月!遣散費三個月!一共六個月!」
「年底了,我們過不去!」
工人代表們一邊說,一邊就緊緊地包圍過去。
麻子和另外幾位就從老胡身邊衝過,跑進那條小小的夾弄。然而這弄又暗又長,麻子他們一邊走,一邊得防有「埋伏」。一會兒,弄走完了,一道門擋住。門是很結實的。他們只好出去。
這時黃阿祥正扳住了賬房老胡的肩膀,厲聲叫著:
「你是唐子嘉的賬房,我們只問你要姓唐的!」
「啊啊,哎!——」老胡又想掙扎,又不敢掙扎,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黃阿祥,忽然苦笑一下,低聲說:「喂,朋友,馬馬虎虎罷!你住的房子還是二老闆的,多讓你住個把月——」
「哼哼嗨!你不要搗鬼!你想收買我麼?哈哈!你不要轉錯了念頭!」
黃阿祥一邊說,一邊更用力地抓住了老胡的肩膀。
麻子他們也從夾弄裡回出來了,一面嚷著「這裡進不去」,一面又跑到二門的那一邊去搜尋有沒有進去的路。代表們也有仍在想法撞開那二門的。兩個警察擠來擠去阻攔吆喝,一點也沒有效果。
「媽的!你姓唐的躲在裡頭一世,我們也守住你一世!」代表們憤怒地叫著。
黃阿祥已經把老胡拖走了幾步了。那警察班長飛奔前來,大聲喝道,「放手!你幹麼的!」舉起手槍來對住了黃阿祥的胸脯。但是黃阿祥不怕,他不放手,他的眼睛紅得發火似的直對那班長看,似乎說「哼」!你不要以為有一支手槍就是了不得。」
「喂喂,朋友,你吃住胡先生也沒有用的;二老闆不見得為了胡先生就肯出面!」朱潤身又從旁排解。
「對呀!吃牢我是沒有用的;——當真二老闆不在家……」
「還說不在家麼!」黃阿祥厲聲說,手下一用勁,就把老胡輕輕提了過去。喈喈!——那班長立刻吹警笛。然而他的兩個部下被更多的工人代表攔住了,不能來解救。
這當兒,忽然大門外跑進了幾個工人來,氣急衝衝地喊道:
「唐子嘉逃走了!姓唐的逃走了!」
「什麼!逃走了?」黃阿祥轉臉過去急口問。那班長乘這機會,就施展他「平生的絕技」,用他的手槍朝黃阿祥手上猛戳一下,便把賬房老胡奪救了去。「媽的!」——黃阿祥急反手去撈捕,可是賬房老胡同朱潤身已經縮排那夾弄口了,那班長也飛步搶到那夾弄口,背對著弄,面對著黃阿祥,舉起了他的手槍。
這時那幾個報信的工人也到了面前。黃阿祥認識他們就是去守唐府後門的。那中間一個叫做阿貴的,正在對麻子說:
「逃走了!爬過了一堵短牆逃到別人家園子裡去了!我們看見的!」
原來唐府的花園後身就接連著那位林煥翁的後園,只隔著一人高的一堵短牆;二老闆先叫癩痢小王爬過去和林府接洽好了,然後兩邊用梯子接了他過去。
「你們看見的?嗨!怎麼不捉他下來?」黃阿祥搶著問。「啊啊啊!你倒說得容易!隔著半個園子呢!看是看得見,過是過不去的!」
阿貴回答。隨即他又跑到大門口,和別的代表們大聲地嚷著。
這時的情勢完全不同了。唐二老闆果然溜走了,連老胡跟朱潤身也逃脫,那警察班長卻舉起手槍守住了那條小小的夾弄,大有「一夫當關」的氣概,他的兩個部下也在他旁邊。
這時那班長因為沒有後顧之憂,一定敢開槍。
代表們集在大門內的過道上,亂嚷嚷地商量辦法。
黃阿祥的眼光忽然落在大門外李桂英的身上。她還是坐在階沿上朝裡看,抱著黃阿祥那包綢。黃阿祥走過去從李桂英手上拿了那包綢,剛說了句「姓唐的逃走了」,就聽得一陣整齊的步伐聲音從街那邊來。他撇了李桂英,跑到大門右首路前一看,就反身衝進大門去叫道:
「大批的警察來了!」
代表們都吃了一驚,立時靜了下來。步伐聲是愈來愈近了,聽聲音就知道人數不少。忽然那守在夾弄口的班長哈哈笑道:
「你們這夥混蛋!不要走!等老子來收拾你們,哈哈!」
這句話倒提醒了代表們。他們立刻想到那大批警察一定是逃出去的唐子嘉請了來的。姓唐的還想捉人呢!
再不用商量什麼了,代表們趕快就走。黃阿祥在最後。他走過那還是失魂落魄地坐在那裡的李桂英面前時,就招呼她道:「喂,走罷!」
李桂英驚醒了似的站起來,就跟在代表們背後。然而抄過了唐府大門右首一帶水磨磚牆時,就聽得背後人聲嘈雜,還夾著警笛的急叫,代表們立刻分做了兩三個小隊,影子似的沒入了那邊的冷街和小巷裡。李桂英還聽得他們亂鬨鬨地說:「到火車站去守他去!」但是也有人說,「留幾個在這裡前面街上,看他今夜回不回窠!」李桂英聽出這彷彿是黃阿祥的聲音。
這時忽然有一條狗從暗處跳出來,汪汪的狂吠。李桂英嚇了一跳,轉身就跑進另一條街去。她夢遊似的不知走了多少路,她不知道到哪裡去好,她也忘記了疲倦,雖然她愈走愈慢,幾乎是拖著一雙腿走。
然而她面前的路卻是愈走愈亮了。她看見一些鋪子裡都已經擺出夜飯來了;她看見那些店員吃飯慢吞吞地,——似乎很舒服,似乎又不舒服;她看見偶然有什麼過路人在鋪子櫃檯前望了一眼,就有兩三個店員趕快丟了碗筷,立起來招呼生意,然而那人什麼也沒有買,就逃也似的走開了。她忽然想到自己家裡的鋪子一定也是這樣生意清,她忽然也覺得肚子餓。
她在街角上站住了,認一認方向,打算回家去。忽然瞥見那邊街上有一個人匆匆走過,好像是唐慎卿。剛才半小時內她所經歷的一切,突然回來釘得她心痛。她只有一個念頭:追上他!找回那「憑據」!她忘了回家,忘了肚子餓,轉身就追尋那男子的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