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多角關係 茅盾 第2頁,共2頁

「難說,難說;子翁——現在是家家都弄空了。」

「潤翁,上海幾位股東把賬頭看得非常重,他們說過,萬一辦不下來,只好請求法律救濟呢!不過,潤翁經手的事,似乎還不必如此操切,自家人總能商量出個辦法來,是不是?」

二老闆的口氣緊到最後一步了,可是朱潤身抱定他的「不弄清」法門,還只是皺著眉頭苦笑,他心裡並不著急。他看得很明白:華光廠的債務逼緊了時,挑肩子的應該是董事,二老闆是董事,而他朱潤身並不是。

二老闆看看金福田,金福田也回看看二老闆。廳裡暫時很靜。廳外有一陣一陣的老鴉叫,天色已經黑到六成。

金福田去開亮電燈,就走在二老闆和朱潤身前面的中間說道:

「潤翁——噯,二老闆,我們都是自家人,通盤打算打算罷。銀根緊,這是實情;潤翁那邊三個鋪子要調動四萬,恐怕也有點吃力的,不過廠裡年前必付之款也不是少數,總得想法繃補。潤翁,這樣如何:你設法籌還半數,廠裡再放一批貨到潤翁那邊三個鋪子,——一百箱嫌多,就是八十箱罷;這樣一來,潤翁向東家開口要款子也容易些,廠裡也派著二萬塊的用途,存貨也鬆動鬆動;這倒是面面俱全的法子。」

「啊,福田兄,你這算盤怎樣打的?哈哈,存賬未清,倒反放了新賬呢!」

朱潤身忽然笑了說,忽然他又站在股東的地位了。

金福田也哈哈笑了。但馬上收了笑容,很正經地說:「這年成說不得,只好馬馬虎虎。不過,潤翁,一言為定!」「也只能這麼辦了,都是自家人。」二老闆也表示了贊成。

但是朱潤身卻答應不出來。他忽然又能「弄清」。他知道他手上的三個鋪子要是這樣一辦,極遲到明年端陽節準得僵死;那時他就再沒有「棒兒」可弄。

「難——難!子翁和福田兄不明內情,——那三個鋪子早已只剩個空殼子。唔——是一個瘋癱症。現錢變了賬,棧房裡存貨銷不動。」

遲疑了一會兒以後,朱潤身的口氣還是絕對不松。

金福田朝二老闆做了個眼色,又將他那靠近二老闆這邊的左手五指一伸,就趕快捏成一個拳頭,意思是在催促二老闆當機立斷了。但是二老闆只輕輕呼一口氣,不能立刻有「動作」。二老闆自然比金福田顧慮得周到,他知道這件事如果上了公堂,也未必爽爽快快有圓滿的解決;即使有圓滿的解決,可是風聲一傳開去,也許反倒刺激起了華光廠的許多債權人的「胃口」,大家一鬨而來,那他可受不了。

二老闆的「政策」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拿到一些,先派了用場。至於華光廠的債權人方面呢,依然可以用「廠方也被人拖欠」來搪塞。

但是二老闆也覺得朱潤身太「可惡」了,因此他斟酌又斟酌的結果,便乾笑了一聲,冷冷地說道:

「那麼,潤翁,只好照著上海幾位股東的辦法試一試了。——不過,潤翁,我是總想和平了結的;就為的這件事認真起來,牽連太多,枝枝節節,於你潤翁面上也不好看,——啊!福田兄,你說是不是?」

朱潤身聽到後來那一句,心頭不免一跳。他知道這是二老闆的恐嚇,但又怕二老闆當真會走這一步。這時金福田又更加露骨地說了幾句話:

「潤翁,那時,勢必要調查賬目;那麼,廠裡付過多少回佣,貨碼提得比別家高,——種種枝節,我們都包荒不來了!」

「嗯,嗯——」朱潤身的呼吸有點急促,但臉上依然保持著滿不在乎的樣子。

「所以羅,潤翁,我的意思,但願這件事不必一定要經過法律手續!」

二老闆輕輕地挑逗著,嘴角上有一絲極可怕的微笑。

朱潤身這時心頭就好像擺著一副天平秤:一端是答應了二老闆他們的要求,則結果是極遲到明年端陽節他手上的三家鋪子會擱淺,他祖傳的「一根棒兒」就無可再弄;一端是不答應,則極遲一個月後,他手上的這根「棒兒」要被東家收回,不許他再「弄」;——這兩者孰輕孰重,他不能不趕快弄個清楚。

他一隻手摸著下巴,一隻手摸著椅子角,眼光下垂,似乎在看自己的心,——橫在自己心上那副天平秤;終於他看見天平秤的「不答應」的一端往下沉了。

「嗯,嗯,我去竭力想想法;或者還可以,——嗯,子翁,只是數目還求減少——」

朱潤身不知不覺這樣說了。

「哈,哈哈,潤翁!——到底是自家人,顧全大局!哈哈!」

二老闆高興得跳起來,拍著朱潤身的肩膀。

二老闆這輕輕的一拍,朱潤身覺得比千斤石壓下來還要重;但是他除了承受還有什麼辦法?他的處境實在太尷尬。

金福田也在一旁惡意地笑,也連聲說:「潤翁真顧全大局。」

二老闆重新坐下,摸出雪茄來,正想提一提神,乘勢來解決究竟「還求減少」的「數目」是多少,忽然看見賬房老胡在廳左的角門口探頭一望。二老闆一邊點著雪茄,一邊就叫道:「是老胡麼?幹麼?」

「二老闆!就是那個擺花生攤的欠租的房客一定要見你。——要當面求你。」

「哎!你真糊塗了!見我幹麼?你瞧著辦就是了!」

「可是他一定要見。我被他纏得沒有辦法。」

「嗨!笑話!哦——」二老闆因為剛得了勝利,脾氣特別好。

然而他這一聲「哦」還沒「哦」出下文,那邊老胡背後早擠出一個人來,慌慌張張竟跑進廳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