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驚愕不已地看著玉婕妤。
姚淑妃的臉色一變,冷聲道:「玉婕妤,此時非同小可,你可要想清楚了?
莫不是你與檀妃關係要好,想幫她頂罪不成!」
玉婕妤依舊低著頭,不卑不亢地開口:「就是因為嬪妾素來與娘娘走得近,才不願讓娘娘替嬪妾背了這個黑鍋。」
姚淑妃冷笑道:「是麼?那本宮倒是好奇了,檀妃何以送你紫玉簪啊?」她的話,讓我更加明瞭了,此簪子就是她親手從沈婕妤的身上拿到的,否則,她怎麼會如此清楚簪子的去向?
玉姨妤開口道:「方才娘娘不也說了麼?嬪妾與檀妃娘娘關係要好,既如此,檀妃娘娘送一支簪子給嬪妾,也不是什麼大事。娘娘您說呢?」
「你……」姚淑妃一臉怒意,卻是被她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太后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她,厲聲問:「此事真的是你做的?」
玉婕妤的身子微纏,小聲開口:「是。」
太后哼一聲道:「哀家如何知道你不是受人脅迫,在給人背黑鍋?」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悄然朝我看來,帶著探究之意。
我心下微微一驚,看來太后是想信我,卻又想要懷疑。畢竟,表面上看,誰的心思都不是那麼簡單的。本能的朝夏侯子衿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淡淡的,卻並不看我。我不知道玉姨好的事情,是否與他有關。
見玉婕妤跪直了身子,篤定的開口:「太后可以問問羽林軍,那兩根木樁是鋸口皆在池水一下十寸左右。相信臣妾如此說了,也不會有人懷疑臣妾是否會浮水的事情了。還有這個——」她說著,抬手卷起了自己的衣袖,赫然瞧見她的手臂上,一道很深很深的傷口。很明顯,是鋸子劃過落下的印子。並且,傷口已經結痂,所以不可能是剛剛劃上去的。如果在昨夜,那麼照這種程度的癒合程度來說,剛剛好。
她淡聲說著:「昨夜行事驚慌,不小心,劃到了。」
瞧見太后的臉色都變了,想來那鋸口在哪裡,早有人稟告過的。我更是震驚不已,直直地看著面前的女子,她背對著我,我瞧不見她此刻的表情。
難道,競真的是她麼?
雙拳慢慢的緊握,如果是,那麼她又為何要出來幫我呢?她只要不出來,誰也不會猜到是她。誰也不會要主動去捲起她的衣袖,看那傷痕,不是麼?
「太后,她……」姚淑妃錯愕地回眸看著太后,她是不相信的。如此一來,她的計劃怕是要全亂了,或者,連著瑤妃都能脫罪?
不過玉婕妤都如此說,還能拿得出這樣的證據來,此刻姚淑妃怕是也想不出好的對策來反駁了。
瑤妃終是得意起來,咬著牙道:「太后,您聽見了麼?根本就是玉婕妤做的,跟臣妾毫無關係!皇上……」她忽然看向夏侯子衿,眸中露出一抹痛,「皇上您這下,該相信臣妾了吧?」
「娘娘。」瑤妃正得意地說著,卻聽玉婕妤突然道,「嬪妾就知道娘娘會過河拆橋,如今事成了,您就想把所有的責任一併推至嬪妾的頭上麼?」
所有人,都震驚了。
姚淑妃那失望的臉上,又慢慢溢位興奮之色來。
太后撐大了眼睛看著地上的女子,握於桌沿的手緩緩地收緊。不過她什麼話都沒有說,她在等著玉婕妤繼續說。
玉婕妤,從認識到現在,她今日真是叫我錯愕極了。
她會和瑤妃聯手?如今看起來,真像啊,可,為何我還是不信?我的內心,說服不了我自己。猶記得去年除夕,她第一次在我的面前提及拂希的時候,那種神色……
她不可能和瑤妃聯手,不可能的。
瑤妃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也不知她哪裡來的力氣,突然爬起來,衝上去,揚起手臂就要揮下去。而那一刻,我也不知哪裡來到勇氣,起身上前,又如在上林苑的那次一樣,狠狠地扼住了她的手腕。
不同的只是,上回,她想打的人是我。而這次,她想打玉婕妤。
凝眸瞧著她,淡聲道:「瑤妃見謊言回不過去,想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威脅玉婕妤麼?」
她猛地顫抖起來,被我抓住的手也跟著顫抖著。感覺得出,她手上力道不足,此刻,我只需一推,她便會倒下去。聽她驚叫著:「不,你們……你們一個個都想陷害我!」
我不說話,底下的玉婕妤卻是輕笑一聲道:「娘娘,誰也不想陷害您。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如今榮妃娘娘現在還生死未卜呢?您心裡該是高興著。您忘了麼?您說,太后壽辰快到了,您聽皇上在說,要在瓊臺的池上搭建了戲臺,點太后愛聽的戲。您還說,到時候您引舒貴嬪上去,要嬪妾下水鋸斷木樁。屆時等舒貴嬪掉下去的時候,榮妃娘娘與舒貴嬪姐妹情深,定會本能地想要往前,可欄杆是一早就拔松的,這樣就可以順勢跌下水去。」
瑤妃的眸子越撐越大,若不是我攔著她,她還想著衝上來打人呢。
她驚恐地叫著:「檀妃,你也和她一夥的!玉婕妤,你如此陷害本宮,於你到底有什麼好處?你參與了此事,你以為你能脫得了干係麼?你又何苦替她背這個黑鍋,還要將此事嫁禍到本宮的頭上!」
太后突然怒道:「瑤妃你大喊大叫的,成何體統?來人,將她拉去一旁,哀家有話要問玉缺好!」
「是。」一旁的宮婢上前來,一邊一個拉住瑤妃的手,將她拖去一旁。
她拼命地掙扎著,奈何力氣實在太小,只能哭道:「皇上,皇上您就這麼看著她們都欺負臣妾麼?」她頓了下,突然喚他,「表哥,為何你也不信我?」
一聲表哥,又讓我想起上林苑蓮臺閣上,初次見她之時,那聲軟弱無骨的「表哥」。
她是在提醒著夏侯子衿,她還是拂希,還是那個與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拂希。他是她的表哥,是愛她的男子。
瞧見夏侯子衿眸中一痛,抬手示意宮婢放開她,沉聲道:「只要你沒做,朕自然信你。」
皇上發話了,宮婢自然不敢再拉著她,放了手,瑤妃卻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嚶嚶的哭起來。
太后鄙夷地瞧了瑤妃一眼,又將目光看向玉婕妤,低咳一聲道:「玉婕妤,哀家問你,瑤妃為何要你如此做?」
為什麼要怎麼做,不是已經一目瞭然了麼?太后卻還是選擇問一遍,便是要將此事徹底地公開了。
深吸了口氣,回眸看著地上的女子,我低聲道:「姐姐……」
見她的嘴角略微一動,沒有抬眸瞧我,徑直開口:「瑤妃娘娘說,一旦榮妃娘娘誕下龍嗣,一定會母憑子貴。到時候,後宮之中,唯她是尊,甚至是,皇后之位都將指日可待。屆時,她沒有地位,何況臣妾這樣小小的婕妤。娘娘還說,只要除掉榮妃娘娘和她腹中的帝裔,皇上的心是在瑤妃娘娘身上的,日後她得盡榮寬,自也不會忘了臣妾。」
「哦?」太后的眉毛微佻,側身瞧向夏侯子衿,淺聲道,「皇上可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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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見他的臉色極盡難看,玉婕妤都說得這般清楚明白,只要是在場的,恐怕沒有人會聽不見吧?他依舊只坐著,不發一言。
瑤妃忍不住怒道:「你胡說!若是本宮要與你聯手,又豈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照你這麼說,本宮若是死了,豈不是讓你漁翁得利?」
玉缺好卻從容地開口:「娘娘您自然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您忘了?您說,要嬪妾鋸斷那靠近琴師位置的木樁,屆時舒貴嬪便會從那裡掉下水去。而戲臺四個木樁,斷了一根,還有三更,一時半會幾是不會塌的。只是那琴師的位置會因為突然的傾斜,而讓那上面之人掉下來。」她停了下,淺聲道,「只是,嬪妾也存了私心,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鋸斷了兩根,連著娘娘您,一併算計進去了。今日看來,嬪妾還是做得對了,不是麼?娘娘您不正是想,過河拆橋麼?」
她說此話的時候,終於抬起頭來,犀利地目光看向一臉錯愕的瑤妃。她的嘴角,微微透出笑意,那種嘲諷與得意並存的神色,繞是我,都怔住了。
玉婕妤給我的感覺,從來都是柔弱的,我還清楚地記得第一次在御花園見她。給我印象最深的,唯有那抹消瘦的身影。
而她此刻的話,再是讓瑤妃無法脫身了。
多嚴密啊,連著一絲漏洞都沒有。儘管我知道,她們不可能聯手的,玉婕妤在嫁禍給她。
只是,瑤妃真的是完完全全無辜的人麼?呵,怕也不見得是。
可,如此一來,玉婕妤,她還有活命的機會麼?
我始終想不通啊,她為何要如此做?
姚淑妃吃驚地看著她,她方才還以為她的計劃都失效了呢。卻不想,到頭來,玉婕妤還是將瑤妃拉下了水!這一點,她是怎麼也想不到的,此刻,還依舊無法反應得過來啊。
太后怒道:「來人啊!將瑤妃和玉婕妤全給哀家拉下去,聽候處置!」
這回,進來是已經是外頭的侍衛了。
玉婕妤卻是自己起了身,轉身的時候,悄然朝我看了一眼,她的神情沒有多大的變化,依舊是淡淡的,讓我瞧不出她此刻心中所想。
侍衛上前拉住她,朝外頭走去。
而瑤妃,只見她驚恐地退了幾步,侍衛上前,她卻拼命地掙扎著,大叫著:「太后!太后您五年前沒有除掉我,五年後,還是不願放過我麼?您就這麼見不得我與皇上好麼?」
「娘娘,請吧。」侍衛沉聲說著。
夏侯子衿卻猛地起了身,我只覺得心下一緊,見瑤妃的眸中一陣欣喜,她才要開口,卻聽太后道:「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拖下去!」
「是。」侍衛應了聲,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瞧見那抹明黃色的身影正要上前,太后卻的疾步過去,拉住他,痛心地開口:「皇上,事到如今,你還想護著她?你瞧瞧她都做了什麼好事?冤枉?哀家豈能冤枉得了她!這一切若是與她沒有任何關係,誰能將矛頭指向她!她想害死皇上的孩子,害死哀家的孫兒!皇上,這樣陰險狠毒的人,絕不能留!」太后轉向壓住瑤妃的侍衛,厲聲道,「皇上仁慈,哀家卻不能饒她!誰對她手軟,哀家先斬了他!」
那兩個侍衛聽太后如此說,臉色一變,忙狠狠地壓住瑤妃,往外拉去。
瑤妃聞言,驚聲尖叫起來:「要害榮妃,我豈會那麼蠢留下那麼多的把柄給你們!我本想著在臺上的時候,隨便將舒貴嬪推下去……」她彷彿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麼,猛地緘口。
本能地,看向面前的男子,眸中慢慢溢位悔恨。
夏侯子衿終是甩開了太后的手,大步上前,狠狠地扼住瑤妃的手腕,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問:「你說什麼?」
瑤妃被他問得怔住了,方才還大喊大叫的氣勢,一下子不見了。
她方才,是說得太快,說漏了嘴啊。
我才終於知道,她的計謀。
就如她說的,她要做,是不會留下那麼多的把柄的。她是不可能叫上任何同謀的,她的身份,也不允許。她以北齊郡主的身份,來的天朝,多少人對她眼紅著呢。這些,我都瞭解。
她原本,不過是想趁那出《穆桂英掛帥》,在舞的過程當中不小心將千綠推下水去。或者,她也根本不必如此,她只要讓臺下之人覺得千綠將要掉下來,而她,可以眼疾手快地拉住她。這樣,便更加可以說明她的無心之過呀。而她只需這樣,便已經足夠。
只因,千緋一旦看見千綠差點掉下來,也會因為情急而上前,只要她靠上那欄杆,便足以跌下去,不是麼?
如此的話,一切便都可以解釋得通了。木樁一事確實與她無關,她一開始就沒打算拿命相搏。
只是啊,太后如此強硬的態度,終是讓她亂了心神,情急之下,不該說的話,都脫口而出了。
此刻,她若是再說是有口無心,夏侯子衿是什麼樣的人啊,他會信麼?
凝神瞧去,他抓著她手腕的手狠狠地收緊,瑤妃吃痛地皺起了眉頭,卻是咬著唇,不敢叫出來。從我們進來到現在,他一直沒有真正的怒不可遏,而此刻,他卻是真的怒了。
我想,更多的,是失望吧?
其實,從瑤妃要千綠上臺,再有千緋的落水,我能想到的事情,他不可能想不到。他只是不想去相信,他希望她還是以前那個單純美好的拂希,還是他心裡的那個拂希。那個他愧對了她的愛的拂希,所以他才要說,他可以,寵著她一輩子……
很多時候,我都想說,瑤妃真的不是一個聰明之人,她如果那樣愛著他,又何苦去苛求那麼多呢?她心裡該是明白,他早不是那時候只屬於她一個人的表哥了,他如今,是天朝的皇帝啊。
繼而,又想笑,那時候,也不是屬於她一個人的,不已經有了玉婕妤了麼?
想起玉姨好,目光本能地朝門外瞧去,此刻自然已經不見了她的身影。想來,已經被侍衛押回了汀軒閣了。
夏侯子衿只站了會兒,突然抬手狠狠地推開了面前的女子,瑤妃一個收勢不住,直直地跌倒在地。她才猛地意識到了什麼,驚呼著:「表哥,不……你聽我說……表哥——」她叫著,欲爬起來。
太后朝侍衛們使了個眼色,兩個侍衛馬上攔住了她,拉著她出去。
她還是哭著叫著。
她帶來的宮婢嚇得臉色慘白慘白的,怔怔地看著瑤妃被拉出去,才猛地回神,呼了聲「娘娘」,便跌跌撞撞地衝出去。
「皇上……」聽太后慌張地喚了他一聲,我猛地回頭,見他一手撐著桌沿,低了頭,我瞧不見他的樣子。
不過片刻的時間,便見他的手一翻,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那張桌子被他一下子掀翻了。桌上的茶具零零落落地滾下去,控擊重的,全部變成碎片。
我只覺得腳裸處一陣刺痛,低頭的時候,瞧見那裡被飛來的碎片割破了皮,殷紅的血已經流出來。不過此刻,也沒有心思去在乎這些。
眾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姚淑妃驚呆了,動了唇,卻終是什麼都沒有說。
太后也嚇了一跳。踟躕著。不知要不要上前相勸。
聽他的聲音沉沉地傳來:「全給朕滾出去。」
眾人面面相覷,他怒吼一聲:「滾!」
指尖一顫,身後已經有人利索地起身了,匆匆告退了,便飛快地離去。皇上盛怒了,誰也不想留下來,撞上這個槍口。
姚淑妃咬著唇,卻也終不敢留下來。
「娘娘。」安婉儀輕輕喚了我一聲,我回頭的時候,瞧見她已經起身出去。
遲疑了下,又回眸看了眼夏侯子衿,見他垂下的手微微顫抖著,卻始終不抬起臉來。
我明白啊,那種憤怒與失望並存的感受。
才要走,便見淺兒疾步跑進來,朝太后道:「太后……太后,榮妃娘娘生了我一驚,不覺回頭瞧了一眼,見太后臉上一喜,大步上前道:「是皇子還是帝姬?」
此刻,我已經行至外頭,卻依舊忍不住想要駐足。
淺兒大口喘著氣,笑言:「恭喜太后,恭喜皇上,榮妃娘娘生了個小皇子!
母子平安!」
不知為何,聽到淺兒說「母子平安」的時候,心頭彷彿一下子缺失了什麼東西。空空的,真不舒服。
太后長長舒了口氣,忙上前走了幾步道:「快帶哀家去看看!」淺兒忙上前扶了她的手,她似一下子又想起什麼,停住了腳步,開口道,「皇上累了,來人,先送皇上回宮歇息。」
我聽見李公公小聲地應了。
行至廊柱後面,站住了身子,瞧見太后攜了淺兒的手匆匆離去。我不知道今日之事,太后是否也算計了一把,但,無論如何,她都該是滿意的。
瑤妃失勢,千緋的孩子也保住了,還是個皇子。
這算是,皆大歡喜麼?
我忽然,又想起姚淑妃,她若是聽到這個訊息,會如何呢?千緋的命真好啊,這樣都能大難不死,還能一舉得男……
腦海裡,又想起那一年來桑府的那個相士。
他說,桑府藏有風身。
微微咬牙,難道,競真的是千緋麼?
扶在廊柱的手,狠狠地收緊。此刻的風吹上來,已經一點都不冷了,薄薄的衣袂,被風揚起,在明亮的月光下,搖曳無度。
熙寧宮外頭,此刻已經不再熱鬧,看熱鬧的都散了。想必很多人,都急著過慶榮宮去,道賀。
我聽見有人跑下來的腳步聲,尋聲瞧去,果然是李公公。
不一會兒,御轎來了。
而我,也不知為何,呆呆的,在此處站了這麼久。
兀自好笑地搖頭,才要走,卻感覺身後一隻大手伸過來,狠狠地將我拉過去,直接拖進御轎。我吃驚不小,卻是咬著唇沒有叫出來。
只因我知道,是他。
他身上的味道,已經很熟悉很熟悉,那就像我敏感的神經,一觸即動。
他不說話,只是一頭扎過來,將臉埋進我的頸頃,雙手囤著我,久久不說一句話。
「皇上起駕回宮——」外頭傳來李公公的聲音。而後,御轎被緩緩地抬起,平穩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