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宮殺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腦海裡又猛然浮現那張字條上雋秀的字型來。

「芳涵」二字,彷彿顯得愈發地漂亮起來。

渾身忍不住地顫抖起來,這麼多年了,每每遇上蘇暮寒的事情,總叫我內心激動不已。

我從來不曾想,我的先生,會與這深宮中的人,牽扯上任何關係。其實,如果單單只是,認識芳涵,那麼我會覺得欣慰。可,直覺告訴我,並不是這樣的。

否則,夏侯子衿何以懷疑芳涵是誰人的細作,他又何以要派了朝晨潛伏在她的身邊?

朝晨還說,這麼多年,都不見芳涵有任何動作,她雖然沒有明說,可我也聽出來了,她在潛意識裡,已經認定了芳涵並不想細作,不是麼?也許,到頭來,讓夏侯子衿也恍惚了。

可是,只有我知道,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芳涵糊弄了他們的眼睛罷了。

芳涵終是有些吃驚地抬眸瞧著我,她一貫平靜的眸子裡,慢慢地泛起層層漣漪,那種晶亮亮的東西,讓我覺得有些驚心。

可,她終究只是開口:「娘娘,那不可能。」

她說.不可能。

呵,那又要我如何去信?蘇暮寒給我的錦囊,白紙黑字寫得那般清楚,「芳涵」二字至今依舊在我的眼前微晃著。別告訴我是巧合,那不是太可笑了麼?

冷冷地看著底下之人,低聲開口:「姑姑該知道,本宮既能說出這樣的話,也絕不是平白冤枉了你。」

她怔了下,卻是點頭。依舊跪著,卻是開口道:「奴婢斗膽,需要看到娘娘所說的字條。」

字條,早被我銷燬了。

那樣的東西留著,若是被夏侯子衿或者太后瞧見了,那麼我縱然是清白之身,都會說不清楚。我又如何敢留下?

瞧著她,我道:「字條你就不必看了,本宮只要你說實話。」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我的臉上,依舊堅決地搖頭:「奴婢不認識您口中的蘇暮寒。」頓了下,她又道,「娘娘既然懷疑,那奴婢說了也無妨,奴婢六歲便進了雲府伺候小姐。」

她淺聲一笑:「也就是後來的明宇皇后。奴婢跟隨小姐進宮的時候,也不過十四歲,而後至今都未曾出過宮,奴婢唯一的妹妹,也已經死了。奴婢又怎麼會認識娘娘口中的蘇暮寒?」

我怔住了,才又猛然想起。

呵,我當真傻了。

若是蘇暮寒根本不是蘇暮寒呢?

蘇暮寒,只是個化名。

不知為何,這樣想著,心裡突然驚慌起來,脊背抵住了身後的桌沿,才直直地站住了。深吸了口氣,咬著牙開口:「那好,本宮問你,當初太后要本宮過熙寧宮去抄襲佛經,你又為何故意絆倒了本宮,還叮嚀本宮,不得讓太后知道本宮的手腕扭傷了?」

她這才微微動容,瞧著我,半晌沒有說話。

我嗤笑一聲:「姑姑不要告訴本宮,那天本宮摔下臺階去,沒有你的功勞?」

「娘娘。」她低了頭,淡淡地出聲,「娘娘真叫奴婢吃驚,只是奴婢那日,也是沒有辦法。」

我笑:「本宮知道,或許,本宮還要謝謝你,是麼?」頓了下,朝前走了一步,低頭道,「本宮該是謝謝你,幫本宮在太后面前掩飾了過去。可是本宮好奇……」

略微半蹲了身子,靠近她,我輕聲道:「本宮好奇,若是被太后看到了本宮的字,會如何?」

她還是低著頭,半晌才道:「太后會盯著娘娘不放。」

我還以為她會說,太后會殺了我。卻不想,她只說,太后會盯著我不放。那麼,太后是想引出誰。

心頭一顫,伸出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纖指,沉聲道:「那你說,本宮的這一手字,究竟像誰?」

太后因為那下聯的一句話能懷疑到我的字跡,而芳涵既能幫我掩飾,必然也是瞧出了我的字,不是麼?

芳涵卻是沉默了,久久不再說話。

我站直了身子,微微閱上雙目,低聲道:「姑姑,本宮等著你回話。」

又是良久,才聽她道:「娘娘還是不知道為好。」

「為何?」

她輕笑:「只因娘娘,本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我霍地睜開眼睛:「他是誰?」

是誰?蘇暮寒麼?或者說,蘇藜寒是誰?

如果說一開始我問起蘇暮寒的時候,芳涵說不認識他。那麼現在,怕是她早就知道蘇暮寒的身份了,只是,卻依舊不肯告訴我。

她從容地開口:「既然娘娘和他沒有關係,便不必知道他是誰。」

我冷笑道:「你覺得本宮真的和他沒有關係麼?」

芳涵點了頭道:「是,奴婢在娘娘身邊這麼久,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您和他,沒有關係。」

憤怒地一掌擊打在桌沿,厲聲道:「本宮還是他一手教出來的,本宮進宮的方法還是他教的,他甚至都留下錦囊幫本宮除掉桑家姐妹,你現在卻開跟本宮說,本宮和他沒關係!」芳涵的話,又叫我如何信服?

沒想到,她非但沒有怕,反而抬眸,直直地看著我,淡笑道:「娘娘以為,自己是他的棋子麼?」

棋子?

她說起這二字的時候,我的心頭徒然一震。這二字之前讓我戰慄的字眼如今卻從她的口中輕鬆地說出來,而我,還是會覺得心悸。

未待我說話,她卻又道:「那就請娘娘好好想想,您到底是不是他的棋子?

從頭到尾,他又利用了娘娘什麼?」

終是怔住了。

心下轉得飛快,從我初見他,和他相處的三年,再到我入宮,而後一年多的時間。

蘇暮寒,確實沒有利用過我一分一毫。若不是那字條上的那句話,我甚至,還不知道他認識芳涵!

我入宮前夕,他還說,要我放下仇恨。

是不是,他根本,就不希望我入宮來?

只是,我堅持了,他卻不阻止。

不,也許只能說,不管我做什麼樣的決定,他都從來,不阻止。

怔怔地想了許久,我居然語塞了。

芳涵又道:「奴婢承認,當初接近娘娘確實有私心。奴婢以為,您是他的人。」

她的話,令我一個猝不及防。她說,以為我是他的人?

她又笑:「只是接觸了才知.根本不是。」

我依舊緘默著,心裡卻是震驚無比。想來只是,她在我的身上,看不見我作為一顆棋子的跡象。所以才說,原來我和他沒有關係。

瞧著她,開口:「那你又為何,留在了本宮的身邊?」

她淡聲道:「娘娘忘了?奴婢是主動上門的,突然又要離去,豈不是很令人生疑麼?」

這些.我怎麼會忘?

可,她的話,不得不叫我懷疑。

轉了身道:「起來吧。」聽她道了謝,而後起身。我又道,「你潛伏在宮裡,是為了幹什麼?」

她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娘娘弄錯了,奴婢也不是他的人。」

我冷笑道:「是麼?那為何姑姑方才還說,接近本宮,只是以為本宮是他的人。若是你與他沒有關係,又何以對他的人這麼上心?」

聽她往前一步,開口道:「奴婢只是想知道,他派娘娘進宮是為了什麼。卻不想,原來娘娘不是他的人。如此,奴婢也便放心了。奴婢留在宮中,只是因為已經無家可歸。出去了,還不如留下。娘娘如今也在後宮之中,最該明白宮婢的命運。」

宮婢,是一輩子都不得出宮的。只是在改朝換代的時候,會有破例,讓前朝的宮人出宮。表面上,是恩賜。實則不過是怕前朝的心腹留在宮中,會有危險罷了。

聽我不說話,她又道:「奴婢幫娘娘,只是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娘娘也是聰明之人,知道奴婢的苦心。」

我承認,若是被太后瞧見了我的字,後果會不堪設想。而我本身的清白也變混濁了。說到底,芳涵的確沒有做任何對不起我的事。她也沒有利用我,去做別的事情。

難道,真的如她所說,我與她,都不是他的棋子麼?

而她口中的他……

聽她說了這麼多,我心裡開始懷疑一個人。可,又覺得可笑。蘇暮寒是男人,這一點,我決不可能搞錯的。所以,很多事,又有諸多的不解。

回身,看著面前之人,開口道:「本宮還是想知道姑姑口中的他是誰?」她只要肯說,那麼很多事,我便不必去想。

她依舊不慌不忙地道:「奴婢還是那句話,娘娘既然和他沒有關係,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如果本宮一定要知道呢?」上前緊逼著她開口。

她本能地退後了半步,吸了口氣道:「那奴婢唯有一死。」

震驚地看著她,她的話,我自然深信。第一次見著她,我便覺得,她若是為誰付出忠心,那定是一輩子的事情。不會因為任何事情可以改變。

那時候,她效忠的是明宇皇后,我實難想象得出,明宇皇后死後,究竟還能有誰,讓她如此上心?

很明顯,此人定是前朝之人。

只是此刻,要我憑空猜測,那無疑猶如大海撈針。難上加難。

閉上了眼睛,咬著牙道:「那本宮就成全你。」

她沒有任何遲疑,開口道:「奴婢謝娘娘。那,奴婢告退。」聽得她腳步走動的聲音,門被開啟了,接著又聽她道,「奴婢還有一句話,要告訴娘娘,他從未做過傷害娘娘的事情。」

語畢,便聽見她出門的聲音。

門,又被小心地帶上。

我一個人,在房內靜靜地站著。要她去死,我做得真的對嗎?

芳涵心裡清楚著,可她抵死不願說出蘇暮寒的身份。她只是篤定了,我不會將此事告訴夏侯子衿和太后。我想,她也確實不是愚笨之人,在我說字條她不必看的時候,想必便已經猜中,我手中的字條怕是已經銷燬。

所以,只要她死了,此事的線索,便是斷了。我若想要再查,已經是難上加難。

可她出去的時候,又要特地說,蘇暮寒從不曾傷害過我。

心頭疼痛,那麼先生,你告訴我,這一切,又究竟是怎麼回事?

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抬手欲要摔至地上,又猛地僵住。匆匆擱下了茶杯,推門出去。

長廊上,宮婢人們了我,忙讓至一旁行禮。

我只加快了腳步朝前走去,芳涵,她會不會已經……

咬著牙,越走越快,乾脆小跑了起來。

一把推開她的房門,見她已經將白綾甩上房梁,看我衝進去,整個人怔住了。我呆了呆,忙關了房門,沉聲道:「下來。」

她遲疑了下,終是從凳子上下來,瞧著我,淡聲道:「娘娘今日,不該心軟。」

心頭一震,我開口問:「他可要傷害皇上?」

她怔了下,卻是問:「娘娘口中的傷害所指為何?」

我有些訝然地看著她,半晌,才道:「否則,你何以抵死不願說出他的身份?」

她卻是笑:「娘娘到了如今,還在懷疑奴婢是他的細作麼?娘娘錯了,他不屑做這樣的事情。奴婢不願說他的身份,是為保護他,亦是為了保護娘娘您。」

直直地瞧著面前之人,她又道:「娘娘大可回想一下,他對娘娘做的一切,難道不是為了您好麼?」

咬著牙,我不想去想,想了,也想不透。

開口道:「既如此,當初你為何要隱瞞你頸項傷疤的由來?」

她吃了一驚,卻不問我是如何知道的,只道:「奴婢只是為了告訴娘娘,深宮和外頭不一樣,稍一個不慎,便會丟了性命。」

緘默了,她的話,句句在理,我甚至都不知道,該不該去相信了。

相似的兩人,原來真的有相同之處。呵,蘇暮寒和芳涵,他們為何認識?蘇暮寒是前朝的什麼人?我思來想去,終是沒個定論。

正在這時,外頭傳來祥和的聲音:「娘娘,娘娘……」

我一驚,何以祥和知道我在芳涵的房間?

遲疑了下,終是應聲:「什麼事?」

祥和道:「淑妃娘娘來了。」

心頭一震,猛地回身。我才恢復了檀妃之位,還想著誰會是第一個來的人,卻不想,竟然是姚淑妃!

芳涵上前為我開門,我跨步出去,見她也出來,我卻是道:「姑姑還是在房裡休息吧,本宮那邊,自有人伺候著。」

她的臉色微變,倒是沒說什麼。我瞧了祥和一眼,抬步朝前走去。

祥和忙跟上來,小聲說著:「方才奴才怎麼都找不到娘娘,幸得聽外頭的宮婢說,瞧見娘娘來了姑姑這裡。娘娘若是有事,交待奴才們一聲便是,何苦要娘娘您親自跑一趟?」

我冷笑一聲,卻不答話。

交待一聲?如今的景泰宮,我還能相信誰呢?

見我不說話,祥和也是識趣得不再說話。

二人過了前廳,遠遠地便瞧見那抹玫色的身影。我入內,朝她行禮:「嬪妾見過淑妃娘娘。」

她身邊的眷兒忙朝我行禮。

她轉了身,狹長的風目朝我瞧來,不過一瞬,便笑道:「這麼久不見,原以為檀妃會改變一點,卻不想,還是本宮操心了啊。」

我微微一怔,她是瞧我沒有很狼狽,不免失望麼?

揮手示意祥和下去,聽姚淑妃又道:「你如今還是檀妃啊,怎的身邊連個像樣的宮婢都不帶了?」她上前一步,笑言,「本宮很是好奇,當日你究竟如何得罪了太后,竟然能讓太后怒得杖斃了你的宮婢?」

我不動聲色地看了眷兒一眼,見她低眉垂目地立於姚淑妃的身後,彷彿我們說話,她根本未聽著一般。將目光收回,我淡聲道:「想來娘娘今日過景泰宮來,興趣也不在過去的事上。嬪妾喜歡開門見山的說話,娘娘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要說她如今是來看看我如何落魄,那麼她也見著了,我讓她失望了。

我的話,讓她的眸子一動,她依舊笑著:「檀妃看真叫本宮刮目相看,縱然如今的形勢,你依然鎮定如初啊。」她頓了下,卻是想看眷兒,低聲道,「這裡不用伺候了,去外頭候著吧。」

我吃了一驚,她居然支開眷兒!

眷兒沒有遲疑,忙點了頭道:「是,奴婢告退。」語畢,便出門去。

姚淑妃瞧著眷兒的背影,待她走的遠了,才正了身,直直地看著我。我笑:「娘娘這又是做什麼?」

她卻漫不經心地開口:「你身邊誰都不帶,本宮自然要公平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