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1
自從五月裡的一場大雨隨著仙逝的和碩怡親王允祥潸然而落,北京城就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悶熱之中。
此時中秋已過,可灰濛濛的天空中,依舊是日光凜冽,一覽無餘的光明下,大街小巷,都如同籠罩在蒸籠之中。街市上原本來來往往的商家小販,也全都撂了挑子,躲在蔫頭巴腦的樹枝下面,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兒。
「娘娘今兒個,可是執意要去?」才剛進了馬車,一旁騎在馬上的孫太醫撩起車簾,沉著臉色開了口。
我回身坐定,也不瞧他,只是緩緩的點了點頭。
「可是…」他語氣忽然有些暴躁,一邊氣惱的拍了拍車板,一邊道,「你算算這些日子,自打,自打王爺殞了,一會子發熱,一會子中暑,才好了幾日,就又要出去折騰,你,你真是…」
餘光瞥見他那一副又氣又惱的樣子,再瞅瞅自己身上明顯寬大了許多的衣裳,心底突然生出一種近似殘忍的快意,想也不想便望向他道:「孫先生,當初請我給孩子們當師父的人是你,可如今攔著我去上課的人還是你,君可知,言而不信,何以為言?」
對面陰鬱的臉色愈發的深不見底,沉吟了半晌,他點點頭,又朝旁邊看了看道,「就算是依著你,那也總該帶上小喬,身邊好歹有個照應的人才是。」
「今天好不容易身子爽利了,也該讓她好好歇歇才是,您說是吧。」我學著他的樣子,言之鑿鑿的反駁了回去。
「好,好…」他的眼神一凜,似乎勉強還滯留著的一點耐心也被我的無理取鬧磨得煙消雲散了。負氣的一甩手,策馬而去,只留下淡青色的車簾無力的晃了兩晃,阻隔住懨懨的日光和飛揚的塵埃。
心智,一下子渙散開來,伴著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如同陷在嘈雜之中無比的靜默。陽光透過層層錦緞的車壁,在眼前折射出昏黃曖昧的光影,即使閉上眼,我也能感覺到,一團溫熱的橘色正在面前緩緩的流動。
忽然覺得手心裡,有些微微的刺痛。攤開掌心,原來是一串指甲留下的深深的痕跡。如此的用力,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在抵擋更加劇烈的痛苦。可捫心自省,我卻又找不到,那埋藏在靈魂深處,時時糾纏著的痛不可抑。
從未有一個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是如此的軟弱無力,我想出所有的辦法,使出渾身的解數,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不給自己留下一點點思考的空隙。我以為日子久了,有些事,有些人,可以消散,化作過往的雲煙。可我終究錯了,錯誤的以為忘記會是人生必須的一種經歷。而當那顆心,那顆束縛在胸膛裡卻正刻意被我遺忘的心靈,每每悄無聲息卻無比沉重的捶擊著肋骨,似乎都是在提醒自己:
我,遠遠不如想象中的那麼堅強。
其實,那不過是一種被深埋了許久的渴望,或許是我根本不願意去面對。但它卻是那麼真實的存在著,如同每一個清晨,太陽照常升起,萬里無雲的天空高懸在頭頂,對我的痛楚無動於衷。
於是,渴望便無法停止。
是那個人的懷抱嗎?並不安逸也算不上舒適的懷抱,而我卻是一直,一直,都在可恥的懷念著…
馬車漸漸的站住了,一路渙散的心情,也在車簾打起的一瞬間停滯了。望著眼前青色院牆上磚雕的折枝海棠,忽然有種感恩的衝動。畢竟,還有這樣一個地方,可以用單純得幾近透明的氣息,把我的心一次次催眠至靜默。
蘇培盛扶著我下了車,低垂的嘴角不經意的勾起。
「看見什麼好笑的事,倒是說出來聽聽。」我一邊朝門裡走,一邊心不在焉的問了一句。
蘇培盛躬了躬身,道:「主子您瞧,不知是怎麼了,那麼多的雀兒,都在房簷底下撲騰呢。」
隨性看了看,幾隻麻雀正在窗稜上用翅膀死命拍打著,看那架勢,彷彿是要一股腦的鑽進屋子裡面去。我微微一笑,轉頭朝著立在門口的小廝道:「杜仲,你家孫先生呢,可是先到了?」
那小子麻利的打了個千,笑嘻嘻的說:「我家主人剛到了不久,吩咐小的要是見著您來了,就…」
一陣古怪的聲響從腳下驟然而起,如同疾馳而至的颶風,把門板、院牆吹得使勁地搖晃。緊接著,腳下的大地也劇烈的晃動起來。一個站立不穩,就摔倒在蘇培盛的身上,正對著我的杜仲嘴巴依舊張得大大的,卻已發不出一點聲響,他斜斜的跌坐在門檻上,臉上還未散去的笑意一下子悚然成驚恐。
地震了!2
腦子裡才剛本能的跳出這個念頭,整個人便被四面八方呼嘯著的恐怖包圍了。天不再是天,而是乾坤顛倒中一個未知的側面,飛旋著、叫囂著的黑暗,從頭頂,從背後,從每一個毫無戒備的方向上壓了過來,我只有死死攥住蘇培盛的胳膊,蜷縮著,躲避著,卻也無可避免的傾聽著耳邊一次又一次的轟然塌陷…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的隆隆聲終於漸漸的減弱了,聽起來更像是淒涼的悲鳴。我嘗試著抬起頭,抖落掉頭上臉上厚厚的塵土。只是那麼近的距離,我卻看不清眼前的景象,青磚的院牆,朱漆的遊廊,閃著金光的獸頭鋪首,庭院裡連成一片的九里香…曾經亮彩斑斕的畫面,彷彿一下子失掉了生命的顏色,只剩下千篇一律的殘破的灰白。
前面一片廢墟之上,傳來幾聲零星的嗚咽。我站起身,快步走了過去。滿地零落的木板、碎磚瓦礫,不時地磕碰著踝骨腳面,可腦子裡卻彷彿模糊的在想,這是夢吧,這一定是夢,只要我走過去,夢就一定會醒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我的那群學生們,一個個茫然跌坐在地上,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說著什麼。一個不祥的念頭驀然從腦海中閃過,我伸手拉起最大的一個,急急的問:「梔子,孫先生,噢,你們乾爹呢?」
「啊…」她呆呆的應了一聲,空洞的眼神向著四下裡的夥伴們掃視了一遍,然後又望向我,異常艱難的張開了雙唇,「乾爹,乾爹把我推了出來,我,我就,看不見他…」
一聲響亮的啼哭掩蓋住壓抑的話語,直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世界忽然變得一片狹窄,只剛剛好擠住我疼痛欲裂的心房。紛飛飄離的塵埃,彷彿越聚越多的恐懼,緊緊圍繞在四周,從來沒有過那麼多的恐懼,多得幾乎可以把我完全淹沒。
「師傅!」
「師傅!」
……
又是一聲聲帶著哭腔無助的呼喚,彷彿海市蜃樓一般,柔弱的懸浮在混亂的空氣中。我毫無意識的望向她們,看著那一道道小鹿般驚恐的眼神,齊刷刷的定格在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