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嬪耿氏晉妃位,賜住永壽宮。
我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更對凡塵一切的美好都充滿了嚮往。所以面對這樣的恩寵,自然是不會無動於衷的。而且,他又做得那麼完美,把離他最近的一座宮殿留給我,還擯除了一切可能引起各種不快的根源…
永壽宮的東西配殿,沒有雍正皇帝的其他任何一位妃嬪居住。所以至少,在這座封閉的院牆之內,他的愛,是專注而唯一的。
雖然自嬪至妃只差一步,但畢竟也算是升了職,待遇方面自然也是有所提高的。
不但各宮的主位們都應景的送了賀禮過來,就連各位王爺也遣了自己的福晉過來走動。不過除了十三,所有宮外送來的禮物都被我退了回去。不是因為清高,而是完全的私心為了弘晝。齊妃和熹妃,都在私下裡向朝中的一些大臣示好,年貴妃跟前的八阿哥,更是因為他那顯赫的舅舅而被人們寄予厚望。不過我,既然知道將來的結局,自然是不會去趟這混水了。
只是沒有想到是,過了幾天,管著內務府的莊王送來的幾個太監裡面,竟然有曾經在婉晶格格處一起當差的蛐蛐,一別十幾年,還以為他跟著格格去了蒙古,如今再見,自然免不了憶起往事種種。
自從格格出嫁,蛐蛐便改往景陽宮1當差,不但識了些字,連名字也被改作了蘇培盛2,康熙五十九年升作了這「內廷圖書館」裡的首領太監,帶著六品的頂子,待人接物心計城府自是不可同日而語。現如今領了內務府的差事,調到我跟前,他也是滿心歡喜。且不論曾經在麗景軒的交情,畢竟,這後宮裡所有人的好惡,都是看著皇帝的臉色的。
五月裡,皇太后的哮喘病又犯了。皇后帶著後宮所有的妃子在永和宮裡伺候,可太后的病情卻日漸嚴重。太醫院的醫正早已換成了一個姓李的長鬍子老頭,只是戰戰兢兢的請脈、開方子,然後回奏說太后舟車勞頓而導致舊疾復發。
而此時的皇宮裡,一個駭人聽聞的原因早已在私底下傳得沸沸揚揚:皇上把十四貝子圈禁在遵化守陵,不但革貝子祿米,還逮捕了他的家人。太后聞之,觸柱自戕不成,便氣得哮喘病發了。
到了五月二十二,太后的病情已經非常嚴重了。皇帝也終於放下自己手裡永遠也做不完的工作,親自到永和宮侍奉湯藥。而德妃似乎故意要讓她這個皇帝兒子下不來臺似的,除了劇烈的咳嗽之外,便是默默的飲泣嘆息,看都不看他一眼。
五月二十三日的凌晨,皇帝終於對自己倔強的母親作出了妥協,他放下藥碗,無奈的揮了揮手,召來兩個侍衛去接十四貝子來京。
而太后羸弱的身體,終究還是沒有等到他最心愛的兒子的到來。子夜時分,她在一片壓抑的沉寂中永遠的閉上了眼。剎那間,我彷彿看見一抹詭異的笑容從德妃暗淡的面色上一閃而過,心裡一驚,下意識的揉了揉眼,安慰自己那只是疲憊之餘的一種幻覺。
太后的梓宮被送到了寧壽宮,所有的嬪妃、皇子、親王、福晉、格格都跪在皇帝的身後,重溫一年之內再一次大喪的經歷。哭泣、哀嚎彷彿夢魘一般折磨著人們的神經,直到一個人,彷彿急馳而過的旋風般奔了進來,「撲通」的一聲跪在德妃的梓宮前,便動也不動了。
十四一身石青色的朝服,帽子早已不知丟到了哪裡。身後的髮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隱約可以看見那濃密的烏髮中竟夾雜著幾根銀絲。一雙像極了德妃的眼睛瞪得溜圓,幾乎要滲出縷縷的血絲。他呆呆的望著面前金絲楠木的棺槨,呆滯的表情彷彿被雷擊中了一般。
皇帝抬眼看了看他,僵直陰鬱的側影籠在殿內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古怪。門口的侍衛,此時也趕了過來,看看哥哥,又瞅瞅弟弟,猶豫了半晌才拽了拽十四的衣襟。
十四一抬頭,鋒利的目光嚇得身後的侍衛猛地閃開。他回頭,咬牙切齒的對著皇帝說:「好哇,皇阿瑪屍骨未寒,你就逼死了額娘。怎麼樣,我的命就在這,要不要一同取了去?」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跪在前面的人們聽得清清楚楚。剎那間,幾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的身上,或錯愕,或擔憂,但總有那麼幾縷,是打定了主意要幸災樂禍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跪在人群中的允禟突然站了起來,對著十四高聲道,「十四弟,咱們可都是自家兄弟,這殺父、逼母、屠弟的罪名,你可不能亂說啊!」
十四稍微一愣,似乎沒有想到自己氣頭上的一句話,竟被作了如此精闢的總結。轉而,卻滿不在乎的一笑道:「誰做的事情,誰自己心裡…」
「別說了!」一聲低喝,將將打斷了十四的話頭,轉頭一看,原來是十三從人群中站了出來。他分開眾人,徑直朝十四走了過去,一把拉了他起來,指著兩旁的侍衛道,「十四貝子乍逢皇妣辭世,加上又趕了一天的路,想是傷心的糊塗了。你們帶十四貝子到偏殿歇息,好好伺候著。」
「嗻。」那幾個侍衛答應一聲,便連拉帶拽的把十四架了出去。怡親王眼看著他們的身影出了門口,才在皇帝的側後方恭敬的跪了下去。然後回過頭,淡然道,「九哥,這俗話說的好,禍從口出,福自心田。弟弟奉勸您一句,如今皇太后大喪,您若是不願意分憂的話,也犯不著跟著添亂吧?」
「你…」一個惱羞成怒的聲音,卻終於沒有繼續下去。大殿裡,又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穿過允祥袍服的空隙,我正好可以看見他身前青筋暴起的一隻手,微微一抖,然後緩緩恢復了往常的顏色。
發引之後的第二天,十三竟帶著福晉一起進了永壽宮。按常理,他雖是皇上的弟弟,也是不能隨便出入後宮的。不過就著這幾天皇太后的喪事,這規矩也早就被人來人往的匆忙打破了。
知道是他們來了,我趕忙從炕上起來,胡亂篦了篦頭髮,出來相迎。十三也不客氣,吩咐雅柔坐在正殿等他,然後指了指西稍間,示意我同他進去。
一關上門,他便隨手端起桌上的茶盞猛灌了一口,然後對著我投來的想要制止的眼神擺了擺手,道:「別那麼多講究了,從早晨到現在我還沒喝過一口水,渴壞我了。」
看他那滑稽的樣子,我忍不住哂道:「這隔了夜的涼茶,可仔細喝壞了咱們總理王大臣金貴的肚子。」
他滿不在乎的一笑,轉而又道:「你就別拿我尋開心了,要不是火燒眉毛的事情,我也用不著放了手邊成堆的事情,跑到你這兒來閒磕牙吧?」
「說吧,說吧。」我順手換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不過你這和碩王爺都擺不平的事,我能幫上什麼忙?」
他接過茶盞,忽然有些異樣的看了看我,然後正色道:「還不是為了十四的事。前些日子,就有兵部的人上摺子參他苦累兵丁,侵擾地方,糜費軍帑,氣得皇上罵了一天的人,不過終歸還是給壓下了。可如今,他這麼一鬧,再加上老九在旁邊煽風點火的,倒是該怎麼收場才好。」
唉,心裡不禁扯出同樣的無奈,這個十四,自打回了宮,就一直住在寧壽宮東側的廡房裡,每日都要到太后的靈前哭祭。可偶爾碰見皇帝,卻不跪也不拜,顯然是把誰都沒放在眼裡。
「這私下裡,該勸的我也勸了,該說的我也說了,可老十四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曉得,哪裡能聽得進去半句?」
「那依你的意思,是想讓我去勸勸他…」明知道不好,可還是忍不住把這毛遂自薦的話吐了出來。
「不行!」話剛一齣口,便被他急急的截住了。轉臉看了過去,十三有些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含混的埋怨著,「這樣的當口,別人避都避不及,只有你,還傻乎乎的搶著上前。」
我一下被他搞糊塗了,怔怔的盯著他的臉,只覺得那目光裡幾分困惑,卻又是幾分茫然。他似乎也覺著有些尷尬,半張著嘴囁嚅道:「我是想,你能不能…」
「告訴你,皇上會怎麼對十四?」心中驀然明瞭,不禁壓低聲音接過了話頭。
頓了頓,他見我沒有再開口,便抬起頭又說道:「我,我知道咱們有言在先,可昨兒想了一晚上,還是忍不住來找你。不過若你不願說,就算了。」可那一對黑亮的眸珠,卻默默無語的瞧著我,手裡不自覺地攥緊了那杯熱茶,彷彿在這盛夏的天氣裡,再找不到更合適的東西來取暖。
「皇上心裡,自是捨不得十四,不過只怕現在,他自己還未必清楚。」我避過他的目光,輕聲回答。
「哼哼,其實我,也是這麼猜的。」十三一笑,聽聲音倒像是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