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噩噩的走了回去,似乎已過了掌燈的時分。小喬正等在門口,一看見我就匆忙的說皇上召了我去養心殿。
去或者不去,直到走過了養心門,我的心卻還在猶豫著。
即使當初他並沒有答應,但至少還欠我一個解釋,我的願望,從第一次看見他起,就有的心願,我不能也不想眼睜睜的看著他去和別人一起實現。
可是下午,太后跟我說過的那些話,我拼命的剋制自己才能壓抑下的衝動,卻又讓我不願去見他。
正殿門口當值的小太監低聲告訴我說皇上正在西暖閣裡同怡親王議事。
推開板牆上虛掩著的門,十三欠身坐在正對著門口的紫檀木太師椅上,神情肅然的說著什麼,一眼瞥見是我立在門口,便換上一副笑臉道:「難怪皇上剛才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原來是佳人有約啊。臣弟如此不解聖意,該罰,該罰。」
我側臉避過他的目光,欠了欠身道:「十三爺如今晉了親王,膽子也是越來越大了,倒是連皇上也一併打趣了?」
十三咧嘴一笑,道:「皇上瞧瞧,娘娘這口才可是越發了得了。聖人道,小杖受,大杖走。如今這麼頂大帽子扣下來,臣弟可是不得不開溜了。」說罷便起身打了個千,笑吟吟的退了出去。
屋子裡剩下我們兩個,只覺得一波和煦的目光籠在我的周圍。抬眼望了過去,北面的牆壁上高懸著「勤政親賢」的匾額,左右是一副對聯:惟以一人治天下,豈為天下奉一人。皆是皇帝御筆。再往下面,一對紫檀鏤空的炕桌上面,擺著汝窯青釉三足筆洗、夔龍紋松花江石的暖硯、玉杆的狼毫和赤紅的硃砂。而中間那五爪金龍的黃緞子墊褥上端坐的,便整個天下的主人。
「玉兒,過來。」皇帝的聲音,沉靜而溫和。
我低下頭,盯著腳尖移動的方向,心裡彷彿有千百個念頭攪在一起,想質問,想逃開,可卻只是按著他的話,沉默著向前。
「上來給我揉揉膀子。」他微眯著眼,隨手指了指肩頭。
因為是節下,他穿著造辦處趕製的明黃緞繡彩雲蝠金龍袍,鑲著紫貂的立領。雙肩各有一條金龍,以圓金線繡成,並用白色輯線點綴著龍角、龍爪和龍尾。那端莊威嚴的氣勢,讓人看在眼裡,好不心生敬畏。
我伸手去扶他的肩膀,卻隱隱覺得那龍首猙獰可怖,森嚴的目色彷彿能一直看穿人的心底。下意識的往後一退,背心便抵住了牆裡。
「今兒個你們去看太后了?」他抬手摁在我的手上,淡淡的問。
「是。」我答應著。
「噢。」他點點頭,活動了活動肩膀,又說,「才剛不過看了十來個摺子,這膀子竟就有些酸乏了。可巧怡親王來請安,說到封妃的事情。」
「是嘛。」我隨口一答,想起永和宮裡德妃的那番話,心中又是一片紛亂。
「朕要封你作玉貴妃,你可歡喜?」他忽然轉過身,語氣平緩,只是含笑的目光中卻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今天,他是第二個人,跟我提起貴妃的封號。可我讀過歷史,知道雍正元年他只會冊封一位貴妃,而且那個人,並不是我。心中不禁一動,滑出幾縷歡悅,而那再自然不過的一個「朕」字,卻又勾起同樣的苦澀。
屈膝跪了下去,低著頭,說:「臣妾惶恐,還請皇上收回成命。」
「怎麼,你不滿意?」頭頂的語氣瞬時多了幾分壓力。
「臣妾不敢。只是…只是臣妾出身寒微,配不上貴妃的榮寵。」我強忍著心中的割痛,輕聲道了出來。
「玉兒,難道你,也要存心跟朕這樣生分?」過了許久,對面的人終於在嘆息中發出一聲詢問。
「我…」心中一軟,忍不住仰首望了過去。極近的距離,那明黃色的袍子,在燈下看,卻亮的有些扎眼,彷彿千條華彩,攪出一條光芒萬丈的波瀾,直橫在兩個人中間。那是多少人須仰視才見的光芒,又有多少人甘願趨之若鶩,只是我不想,不想靠得太近,更不想被這樣的光芒遮蔽了心神。
「皇上,既然臣妾想要的那個家不能如願,那這個金雕玉琢的外殼還會有什麼意義嗎?」我終於鼓起勇氣,直視著他的眼睛說了出來。
他一愣,似乎根本沒有聽懂我的意思。頓了頓,忽然道:「你今天是去過承乾宮了?」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默然無語的望著他。
「明麗是貴妃,你也一樣,這難道還不夠補償嗎?」他追問道。
「不是不夠,而是多的有些過分。」我低聲回答。
「冊妃的旨意已經下到了禮部,玉兒,你該知道,抗旨是什麼樣的罪?」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威嚴而高亢。
我剋制住心底登時生出的懼意,轉身下了炕,跪倒在地上,說:「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藍色漳絨串珠的雲頭靴緩緩踱到了我的面前。
「玉兒,你一向是個明理的人,這人世間,不是你想要的,就一定能夠得到。」
「皇上聖明,如果想要的卻不能得到,那臣妾希望至少可以保留拒絕那些替代品的權利。」我緊咬著嘴唇,只覺得眼底一片酸澀,卻終究沒有落下半滴淚水。
「嘩啦」一聲,炕桌上的東西落了滿地,點點的硃砂,濺在藍綠紅青的四色立水上,印出斑斑的汙跡。我下意識的伸手去擦,他卻著意的轉過身,挪步避開了。
「渾似姑射仙子,天姿靈秀,意氣舒高潔。這紫禁城裡,哼哼,有的是人比你更適合這樣的句子。」身後的門軸轉動,和著幾聲森冷的笑聲,在空曠的宮殿裡寂寞的迴響。
屋子裡的燭光,投射在碎裂的青釉瓷片上,暈出幽深迷茫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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諮爾格格耿氏,克葉柔嘉,早推淑慎,允合珩璜之度,宜膺象服之榮。曾仰承皇太后慈諭,冊封爾為裕嬪。
第二天,一紙冊封的詔書將我送入了鍾粹宮的西配殿。
這裡,距承乾宮不過一牆之遙,卻也是,這東西六宮裡,距離養心殿最遠的地方。
同為藩邸格格的宋氏被封為懋嬪,住了鍾粹宮的東配殿。按宮裡的規矩,只有封了妃的女子才能做一宮主位,而我們兩個小小的嬪,就只能躲在東西兩面的配殿裡,望著黃琉璃瓦歇山頂下的正殿一片空寂。
懋嬪起初是福晉房裡的大丫鬟,康熙三十三年的時候生了皇長女,於是便封了格格。聽說當年,也算得上是府裡才貌拔尖的人物,可後來連著兩個女兒夭折,想是心氣兒也漸漸淡了。不到五十歲的人,終日里只是誦經念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