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夢外繁花

四周的湖水清澈透明,我甚至能看得見明晃晃的陽光透過水麵折射出的倒影。放鬆了四肢,隨著湧動的水流緩緩下墜,如同一個人陷入了童話的世界裡,不見了喧囂和浮華,卻也混淆了真實和虛幻,只有寂寂流淌的水聲在對著我淺吟低唱。

漸漸的,我看見湖底,那光滑平坦的土地上生長著一些奇異的植物,它們的枝幹和葉子是那麼柔軟,只要水輕微地流動一下,就搖晃起來,好像它們是活著的東西。大大小小的魚兒在這些枝葉中間游來游去,彷彿天空上自由的飛鳥。

在那最深的地方,一個不大的缺口豁然洞開。幾顆晶瑩璀璨的泡沫正從洞口裸露出來,朝著我的落下的方向,蜿蜒而來。我彷彿看見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的消逝,直到與那些神奇的泡沫融在一起…一下子覺得很悲傷,想起小時候看安徒生故事裡的小人魚,為她美麗而哀婉的愛情滴下人生的第一滴淚,原來一百年前的某一天,王子依舊會住在華麗的宮殿裡,依舊有高貴而優雅的微笑,只是依舊,會讓愛他的女人心碎。

過了很久,我看見自己在一間潔白的臥室中醒來,床頭放著一束恬淡的百合花,悄悄的氤氳著屋子裡的空氣。我的阿真,懷抱著雙臂,一聲不響的望著窗外,眸子裡一抹朦朧的暖意,在透明的玻璃窗上肆意的塗抹著。站起身,順著他的眼神向外望去,院子裡斑駁的花叢中,一個美麗的女人手指著我們的方向,正對身邊的男孩說:「弘曆你看,阿瑪在上面對著你笑呢。」

一下子驚醒,卻是淡淡的草藥味道在空氣裡瀰漫,茜色的幔帳,花梨木的書案,還有散落在桌面上幾張微皺的宣紙…我彷彿有些迷惑了,分不清哪個才是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醒。

「玉兒?」一個不大的聲音從頭頂上方落了下來,似乎還夾雜著淡淡的喜悅。

我的心微微一顫,明明聽得出,卻仍舊執拗地問:「是誰?」

他沒有答話,只是慢慢的彎下身子,整個人彷彿垂下的幕布,徐徐降落在我的面前。

我定定的看了過去----他的辮髮有些散亂,彷彿被風吹過卻沒來得及打理,一向潔整的琵琶襟馬褂上,也殘留著淺淺的酒漬。只是一對漆黑如墨的眸珠,依舊在日光下驕傲的閃爍著,霸道而有力,幾乎是毫無道理的照進我的心裡。卻也讓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金子一樣璀璨的光彩,並不唯一的閃耀在我的頭頂。

鼻子有一些微微的酸楚,突然很想傾瀉所有的淚水,埋進他的掌心。

可皺一皺眉,眼底偏偏卻乾澀如烈日下的土地。

眼前一晃,原來是他冰涼的手指撫上了我的面龐。透過指尖的縫隙,我看見一絲自如的微笑揮灑在他的臉上。心底徒然闖入一絲淡淡的失落,不能歸去,那隻好在這無可逃避的世界裡繼續我的經歷。只是我的心,或許是在冰水裡泡得太久,已經麻木的失去了面對和偽裝的勇氣。又或許太在乎彼此的愛情,哪怕再有一絲最細小的裂痕,也是我所承受不起。

抬起頭,我可以看得見頭頂上那方湛藍色的碧玉,依舊是清朝的天空;只是我卻永遠不會知曉,擺在面前失而復得的愛戀,到底能走多遠?

記得是誰說過,沒有你的擁抱,我如何想象如此的淒涼,但當我試著遺忘所謂的地老天荒,一切的刻骨銘心也都化作遠去的翅膀。也許,那最幸福的一種力量,竟是遺忘…

「對不起,我好像真地記不起你。」我把自己的目光藏在他手指修長的陰影下面,彷彿一隻受傷的蝸牛,膽怯的躲進硬殼最陰暗的角落裡。

他的手驀地一抖,好像瞬間被我細微的聲音灼傷了,張開的手指頂住我的下頜,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彷彿沉悶的雷聲:「你說什麼?」

「我不認識你!真的,不認識。」我本能的向後退了退,死死的攥住胸前的被子,不知道是堅強,還是懦弱,竟能望著他的眼睛輕易的說出這幾個字。

「嗯…」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吐出一個字。陰霾的臉上閃過一絲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深邃的眸色卻依舊肆意的張揚。

他緩慢的站起身,向門口走去,只在出門的一剎那,掉落下一絲無人知曉的悲傷。

也許,曾經的痴戀,曾經的星光,只是年少輕狂;如今我微笑,我悲傷,都已不再是舊時的模樣;空氣中誰的心傷,在輕輕在流淌;牆外的玫瑰孤獨綻放,總是伴著記憶裡淡淡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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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自己還會像上一次落水的時候一樣,不過一碗清粥、幾盤小菜就可以恢復原形。可小喬喂在我嘴裡燕窩粥、蓮子羹,卻只會讓我的胃翻江倒海。似乎記得幾個時辰之前我還坐在床邊發呆,可為什麼卻又會倒在床上,頭暈目眩,渾身發燙。病倒,只會讓傷了心的人倍感淒涼,原來世界不過是一片沒有盡頭的混沌,彷彿大霧中的高速公路,看不見一點點閃爍的燈光。

偶爾,我會感覺一支光滑而有力的手指輕拂過我的額頭,彷彿催動風的節奏吹來一點冰爽的愜意。而當我正要開口呼喚「阿禛,是你嗎?」,便會如大夢初醒一般想起飄蕩在秋風中的銀杏葉片,想起那個有著大大的眼睛和好看的酒窩的女人,一如嬌豔的鮮花依偎著他的情懷。

原來,記憶就如同潛藏在心底的連環畫,總是清晰而生動描繪著歡樂與悲哀。只是與歡樂相比,悲哀總是會堅持得更久一點。

幾天之後,當孫太醫坐在我的面前,一邊診脈一邊打量我的時候,我終於可以自己坐起身,認真而平靜的思索。我不知道四爺是否會告訴一個大夫,他的一個女人失去了對他所有的記憶。只是從他閃爍的眼神中,察覺出一絲探尋的意味。

「沒想到格格恢復的倒是很快,再有個三五天的功夫,應該就可以下床了?」大夫抬起手,平直的語調卻像是真心為我高興。

我點了點頭,輕聲說:「勞煩太醫了。」

「格格記得下官?」他似乎猶豫了一下,頓了頓,終於把忍了很久的問題說出了口。

我沒有回答,也不想回答,只略微偏了偏頭,錯開他的目光,淡淡的回問過去:「太醫家學淵源,是否聽過有一種被稱為自閉的病症?」

他在我意料之中的搖了搖頭。其實,這本就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自閉症是直到二十世紀末才被人們正視的,久遠如斯,他又怎麼會知道呢?

把頭埋在雙膝之間,淡淡的聲音從指縫中滑了出去:「你知道嗎?當成型的嬰兒還在母體中的時候,就是這樣低著頭,抱緊自己膝蓋的姿勢。而且每當人的生活遇到巨大的挫折或者傷害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回到這種狀態。為什麼,因為缺乏安全感。她只是希望退出別人的視線,把自己封閉起來,即使失去快樂,卻至少可以不再悲傷。」

我說完了,竟然笑了起來,彷彿在為自己的理論作著身體力行的註解。我並不在意他是否懂得,就像我不介意自己以如此的不雅的姿勢示之於人。我只是想,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僅此而已。

對面一陣響動,抬起頭,原來醫生已經站了起來,非常疑惑的望著我。我無所顧忌的平視他的眼睛,拋卻了這七年來所學到的所有的理解和規矩。

「玉格格確是不多見的女子,瑞之真心為王爺覺得惋惜。」

「為了一枝花而失去整座花園,難道不是更可惜嗎?」

其實醫生總是會把病痛想象得更持久一點,從他走後不到兩天的功夫,我已經開始在院子裡溜達了。枝影橫斜的玉蘭,雖未開花,卻也有裹著絨毛的嫩芽向上突起。只是望著那處處盎然的春意,卻讓我的心生出淺淺的悲涼。

花開花落,不過朝夕之間,情淺情深,又經得起人生幾度秋涼?原來這世間萬物,離合悲歡,不過是空叫人辜負。

「怎麼還是以前的老樣子,看個樹枝兒也能這樣入迷?」一個久違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讓我驀的從憂鬱中醒來。

轉回身,萬分驚詫的注視著那個曾經對著我一次次無奈的苦笑的人影,竟然生出幾分想要歡呼的衝動。

他也同樣望著我,只是漸漸收斂了嘴角的笑意。走到我的跟前,伸出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有些疑惑的問:「我是胤祥,十三爺,枉我一次又一次地把你從水裡撈上來,你就真不認得了?」

原來是他?!我又一次震驚於那可怕的宿命論。心底卻在瞬間湧起融融的暖意,只不過嘴上依舊調侃著說:「大恩不言謝。當初的那一回,如玉已經為奴為婢,忠心侍主了。如今這一次,小女子只好來生當牛做馬,報答恩公了。」

他哧的一笑道:「當牛做馬就算了,也不少你一個。不過四哥要是少了紅顏知己,豈不是大大的無趣?」

聽他如此輕鬆的提起那個人,不禁愣了一下,趕忙又換作一幅冰冷的臉孔道:「十三爺過門即是客,如玉自當倒履相迎。不過,你若非說些不相干的人和事,那隻好請爺另覓佳處吧。」

「不過一句玩笑話,也值得你這麼較真?得了,算是賠罪,我請你喝酒,如何?」十三並不生氣,只是笑吟吟的望著我。

「好啊!」我想也沒想便答應了下來,「我讓小喬燙兩壺好酒,再預備幾個小菜。」

「不好!不好!」十三皺起眉毛,很認真地搖了搖頭,「既是我請客,哪能用你的地方。前門外面新開了一家酒樓,聽說是從金陵花大價錢請的廚子,怎麼樣,一塊去試試?」

心底沉寂了很久的一種感覺竟被他輕而易舉的抽了出來,忽然想起上大學的時候,幾個朋友經常聚在西門外的小飯館裡,對著簡陋的木桌、沾滿灰塵的玻璃窗,盡情的宣洩著各種各樣的情緒。不自覺地點了點頭,旋而又有些懷疑他真實的目的,警惕的問:「只有我們兩個?」

十三似乎早已預料到我的懷疑,一邊點頭一邊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過那潛藏在眼底的笑意卻又為何會有一絲惡作劇般的淘氣?

到了酒樓門口,已是黃昏時分。因為天氣暖和,街上叫買的叫賣的,來來往往倒也甚是熱鬧。我換了一身男子的裝束,跟在十三背後,舉頭看看那龍飛鳳舞的匾額,倒還認得出是「廊亦舫」1三個字。十三並不是第一次光顧,邊走邊給我介紹,原來這酒樓的老店竟是秦淮河上的一艘畫舫,客人站在二樓的雅閣,跟隨著船身緩緩的游弋,便能看見萬盞華燈,千點霓虹、照天映水。而這食肆,亦廊亦舫,佳餚美味沁人心脾……久而久之,這廊亦舫的名號也就傳開了。如今在京城開了分號,雖然無水可依,但那猶如畫舫一般的建築樣式,氣派的黑色鏤空雕花走廊,不設大廳的全部雅閣式設計,還是顯而易見的昭示出它的與眾不同。畢竟,天子腳下,繁華盛地,自然不缺有銀子的人。手裡既然攥著大把的銀子,怕的也只會是少了花出去的地方。

上了二樓,每一間雅閣的門楣上都刻著金陵的一處名勝,兩旁的對聯則是古人吟誦的詩句。領路的小二把我們帶到左手盡頭的第一間「秦淮河」,左右題的則的王阮亭《秦淮雜詩》中的一句----

「傅壽清歌沙嫩簫,紅牙紫玉夜相邀。2此處既有美酒佳人,看來今夜真是要不醉無歸了。」身前的十三突然回過頭看了我一眼,有些不懷好意的嘻笑著。

我白了他一眼,冷著臉吩咐小二:「是呀,我們這位大爺有的是錢,心情又好得很,儘管把你們這最貴的酒菜全都端上來,千萬別替他省錢。」

小二忍住笑意,然後又看看我,有些猶豫地說:「那兩位爺是否還要些…」

「什麼!紅牙紫玉的統統不要!」

那夥計似乎被我突如其來的話語嚇到了,忙不迭的從我們的視線中退了出去。

十三瞪大了眼睛看著我道:「真是奇了,你怎麼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十里秦淮,笙歌人家。就算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

他無奈的笑了笑,推開門把我讓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