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汾水•雁丘

人說山西好風光,地肥水美五穀香。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呂梁。站在那高處,望上一望,你看那汾河的水呀,嘩啦啦啦流過我的小村旁…

以前總覺得到了晉陝一代,便會是群山險惡、一望無際的黃土高坡,艱苦的勞作,沉重的鋤頭,還有一排排乾癟的玉米「刷啦啦」的在風中顫抖…

而如今沿著汾河順流而下,看著兩岸的青山相對而立,河水一瀉千里,山花野草相映成趣,才明白那歌中的唱詞誠不欺我,中原大地,原來也會有這樣自在而詩意的美。

阿禛揹著手立在船頭,瘦削的臉上顯出幾道淡淡的紋理,他的目光有些陶醉的逡巡著天空、山川、河流。我忽然驚訝的發現,面前的身影竟然閃爍著一絲神聖而陌生的光輝。或許是一直離得太近了,當我憂傷的尋找著他的懷抱,當我幸福的依偎著他的情懷,我卻恰恰忽略了那一點----他還將是雍正,是需萬萬人仰視才見的一代君主。

「想什麼呢?」一愣神的功夫,未來的皇上已經到了我的跟前。

「皇上!」那彆扭的稱呼竟不自覺地從嘴邊溜了出來。

「你說什麼?」四爺那張萬分質疑臉伸了過來。

心理暗叫「該打」,這樣的話怎麼能胡亂往外扔呢?急忙掩飾的笑了笑道:「秦穆公泛舟之役,漢武帝飲宴中流,唐高祖龍興幷州,玉兒是覺得這汾河跟歷代的皇上還真是有些淵源呢。」

「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四爺的臉色一鬆,抬頭望著前方迂迴曲折的河道,「說得不錯,汾源靈昭,本為晉地之根本,到該有些滄海橫流的大氣。」

我拽著他的胳膊,半分嬌嗔半分仰慕地說:「江山代有才人出,既然舊時的盛況無緣得見,能同當世的大英雄一起泛舟江上,卻也是玉兒的榮幸呢。」

「小丫頭,什麼時候學會奉承人了?」他伸手抬起我的下頜,挑起的眉毛似有幾分譏誚的味道。

我苦著臉咧了咧嘴角:「跟著你阿瑪這樣的全才,想不長進都難呢!」

四爺的眼波一閃,嘴角噙著意味不明的笑意問道:「那皇阿瑪還教了你什麼,江山代有才人出?」

我再一次對自己亂說話的習慣表示鄙視,順便對趙翼同志出生的如此之晚略微表達了一下不滿,隨即迎上四爺探尋的目光,柔聲說:「是玉兒想告訴你,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十數年。」

他沒有說話,只放平了眼光,望向極遠的地方,明亮的黑眸中好似沉思,又彷彿是憧憬,一波一波的蕩起,又一絲一絲淡淡的滑過…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實在難留,手拉著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門口。

哥哥你出村口,小妹妹我有句話兒留,走路走那大路口,人馬多來解憂愁。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實在難留,手拉著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門口。

緊緊地拉著哥哥的袖,汪汪的淚水肚裡流。只恨妹妹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只盼你哥哥早回家門口…

一曲婉轉悲涼的《走西口》從身後傳來,我們兩個不約而同地回頭望去,原來是撐船的喬老漢正唱得興起,竟把女孩子的幾句情話吼的高亢入雲。看見我們都回頭愣愣的望著他,也沒有一點停下來的跡象,反而半閉著雙眼,唱得更加投入了。

早就知道這《走西口》是一首古老的山西民歌,只是沒想到竟已流傳了幾百年。透過那悲涼的唱腔,彷彿看見,刺眼的陽光照著腳下黃土鋪就的山路,低矮的籬笆牆上正映著一個戀戀不捨的身影。他忍住眼中的淚水,心底的不捨,決然的邁開腳步,迎向一片不可預知的未來…崎嶇的小路上,是誰的目光還在牽絆,是誰的歌聲在長夜中響起,即使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那樣旖旎煽情的佈景,這多情自古傷離別的愁緒,卻依舊是心靈最深處的記憶。

「老人家,這兒歌唱得可是有味道。」沒想到身邊的四爺竟會和我一般動容。

「沒啥,自己家鄉的調調,瞎唱。」喬老漢抹了抹嘴,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

「不是,汾河上往來的客官都喜歡聽我爺爺唱歌呢。」一個稚嫩的童聲,語氣裡充滿了自豪。

「小女娃子家家的,淨瞎說。心裡悶得慌,隨便唱唱。」喬老漢呵呵笑了兩聲,依舊沉悶的搖著櫓。

四爺到好像來了興致,走到喬老漢身邊問道:「老人家哪裡人氏?」

「俺們祖籍河曲,家裡太窮了,交不起稅,只好帶著這娃兒到汾河上混口飯吃。」提到家鄉,喬老漢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黑黝黝的臉上幾道皺紋有如斧鑿刀刻。

「您唱的這《走西口》就是河曲的民歌?」我好奇的插了一句。

「夫人說的是呢,俺們那地方窮啊,春天吃不上糧,男人們就只能到口外去,村裡的女人們…唉!」喬老漢目視著小女孩,重重的嘆了口氣,「小喜子她爹去了十年,再也沒有回來,她娘一氣之下,就扔下她跟別人跑了。」

我驀然點了點頭,費勁的把目光從喬老漢的身上拔了出來,有些傷感的轉向波光粼粼的水面,金色的光芒映得我有些睜不開眼睛,腦海裡卻執拗著很久以前聽過的一個故事:一個浪跡天涯的遊子回到家鄉,第一眼看到的總是自己的戀人變成了別人的老婆。突然很衝動的佩服小喜子的爹,竟然會做出如此明智的抉擇。只要他不回來,就不會看到愛人的背叛;只要他不回來,就會在親人心裡存著希望。

或者,真正的他,早已把另一個終點當作了自己的故鄉,也許他也忘記了古老的水井邊被她抱在懷裡的那個姑娘,也許,也許愛情只是我的一個幻想…

「爺爺,爺爺你快看呀!」

小喜子興奮的尖叫把我從雜亂的思緒中拽了出來,循聲望去,發現她瘦弱的小胳膊死命的揪著一張收起的漁網,網中似有兩隻大鳥正衝著岸邊拼命的撲騰著。

喬老漢聞聲便把櫓放到了一邊,幫著小喜子一起把網拽了上來。我終於看清了網中是兩隻野鴨,一隻體型較大,雪白的翅膀,頭和脖頸帶著暗綠色的金屬光澤,圓圓的小眼睛彷彿噴射著憤怒的火焰;另外一隻小小的躲在他懷裡,探著長長的脖子依舊在向岸邊的葦叢裡張望,棕灰色的羽毛微微的顫抖著。

喬老漢圍著野鴨仔細地看了看,嘴裡自言自語的嘟囔著:「這個時候,雌的這隻該下蛋了才對。」突然抬起頭,一臉興奮的笑容,對著小喜子道,「娃兒,咱們去岸邊看看,一定還有野鴨蛋。」

我彷彿看見一盤盤烤熟的鴨肉和鴨蛋在我的眼前盤旋,忽然又變作一對白雕對著光滑的石壁直直的衝了過去。「不要!」我竭盡所能得叫了出來,耳中卻只聽到一聲聲悽婉的哀鳴。

「玉兒,玉兒,你怎麼了?」好像是阿禛的聲音,我伸手揉了揉眼,才看清楚他一臉焦急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