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春愁別緒

金英翠萼帶春寒,黃色花中有幾般。

雖是早春時節,乍暖還寒,空氣裡還殘留著些許冬日未了的餘寒。一朵朵黃色的小花,有如一枚枚金色的太陽,卻在此時開始了生命中最燦爛的綻放。是呀,春,總是充滿盎然的生機,總是萌動著無盡的希望。而一個小小的、柔弱的、甚至沒有成形的生命,卻在這妖嬈的春光裡,戛然而止,沒有留戀,沒有吶喊,他甚至不懂得什麼是人間。他那殘缺的宿命,在淡紅的血痕之中,未曾開始,便已匆匆結束。而我只能徒然睜大了眼睛,望著,望著,卻什麼都不能做。

記得在現代的時候,我對孩子並沒有太多的好感。生孩子很痛,養孩子又很煩,不如不生,不如不養。只是卻沒有想到,當他真切的從身體裡逝去,飄浮在遠方微笑著向我道聲「離別」,我卻並不知曉,該如何去面對。

因為未曾謀面,卻已是永訣。

自從那日昏倒在乾清宮,到今天已經半個多月了。當日康熙皇帝把我們兩個人留在宮裡,遣醫送藥,關懷備至,但卻隻字不提胤祥的事情。等到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身在麗景軒,那本是我初見清朝的地方,而如今,物是人非,無語淚垂,不管是為了什麼,那終究只是一座徒增傷感的外殼罷了。

吃了午飯,我便想出去走走。一是身子好的也差不多了,二是不想總囿在一個地方咀嚼悲哀。兆佳氏本不放心我自己出來,卻被我連笑帶勸的推了回去。我明白她的好意,卻不希望那一臉歉然的神情總是出現在我的眼前,痛是我自己的,並不會因為轉嫁到別人身上而減少半分。

其實,在這世上,我只想和一個人分享我的哀慟,只是卻無從知曉,他如今身在何方...

「不是這麼巧吧,我們好想很久沒見了。」一個聲音,幾乎已經被我遺忘了,卻又不經意的跳了出來。

「三阿哥別來無恙!噢,不,瞧瞧我這記性,該改口叫誠親王才是。」幾句話不經思索的流了出來,眼光卻凝注於水面,彷彿被粘住了一般。

他走到近前,刻意截住了我的視線,一張白淨的面孔上依舊掛著溫和優雅的笑容,「別光顧著笑我,四弟不也一樣封了親王。怎麼,坐不上王妃的位子,心裡有點堵得慌?」

我的心一顫,彷彿新傷下面的舊疤堪堪欲裂,下意識地用手扶住了胸口,冷冷的道:「沒想到王爺竟是這麼小器的人,就算奴婢曾經拒絕過王爺,您說話也不用這麼夾槍帶棒的吧?」

「是呀,我是小器的很。當然比不上四弟大方,拼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去為老十三請命。嘖嘖,這份兄弟情誼還真是不同尋常呢。」他的臉湊的好近,彷彿美術專業的學生在觀察一幅印象派的畫作。只是他卻沒有想到,所謂的畫中人竟會探出纖纖素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甩在他的臉上。

「你!你怎麼…」他終於拿開了礙事的腦袋,異常驚訝地望著我。

「這天才暖和了點,怎麼就生出蒼蠅來了?嗡嗡嗡的,真是招人心煩。」我也沒想到自己竟會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攤開掌心,輕輕吹了吹,抬眼看看三阿哥道,「王爺可別見怪,奴婢這拍蒼蠅的技術還真是差了點,練了多少回,還是讓它給飛了。」

「好,好啊。看來我當初還真是看錯了人,會錯了意,白白荒廢了這麼多心思?」他捂住臉上的指痕,隱隱是憤怒的聲音。

「如果王爺當真是今天才明白的話,那還真是愚鈍了點。」我輕輕一笑,一臉燦爛地望向他。

他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轉身便走,夾道兩旁嫩黃的迎春花被他負氣的打落了一地,宛若太陽滴下的眼淚。

望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直到消失不見,蹭了蹭微麻的手心,彷彿終於把那些過往的塵埃,徹底地了結了。心裡卻閃過一絲自嘲的暢快,誰說暴力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方法,縱使千言萬語,都不如這一巴掌來得乾脆。

「如玉姑娘可是大好了,叫我一通好找。」身後又一個久違的男中音響起,卻是八阿哥胤禩。

我趕忙回身施禮道:「八阿哥吉祥,奴婢給您請安了。」

「姑娘快別這樣,你是四哥身邊的人,按理我還該叫一聲嫂子呢!」八阿哥一側身,避開我的一禮,臉上的笑容猶如春日裡輕柔的雨霏,潤物無聲。

「嫂子?」我不自覺地重複了一句,想起三阿哥剛才的話,心裡又生出幾分憂怨,「貝勒爺抬愛了,奴婢可是不敢當呢。」

八阿哥會心的一笑道:「姑娘心裡看中的只是情意,絕非什麼身份地位,此等品格,叫胤禩好生欽佩!」

看來我不得不由衷的佩服這位「八賢王」,他內心敏銳的洞察力和那一臉發自肺腑的赤誠,的確是一項令人折服的資本。饒是我這個多了三百年經驗的人,都會心甘情願的沉醉在他的話裡,也難怪那麼多的王公大臣,都自願委身為「八爺黨」了。

「八爺過獎了。對了,貝勒爺找奴婢有事?」我欠了欠身,便岔開了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