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阿哥的聲音依舊不慌不忙:「十三弟,巴漢格隆已經全都招供了,你把四弟的生辰八字給了他,恰好推出是個"卍"字格,還說四弟乃天命所在,將來必登九五之位。為此你們還賞了他五十兩金子。自己做過的事情,不是還用哥哥給你提個醒吧?來呀,把人證帶上來。」
隨著他的話轉身向門口望去,一個異常熟悉的身影現了出來,我甚至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勁閉了閉睜開再看,可走進來的依舊是那個人—小順子。
身下的青磚一下子裂了開來,露出一個大大的黑洞。周圍的空氣也如同凝固了一般,託著我的身體就那麼不上不下的,浮在半空中,驚愕、憂懼、茫然,一下子全都彙集到心裡,可平日裡那一份無所顧忌的灑脫,卻如一縷遊魂,飄飄蕩蕩的溢了出去…一個怯懦的聲音正抱著我的臂膀哭訴,什麼不能欺瞞皇上,什麼三阿哥曉以大義,七零八落的飄進了耳朵,但我心裡想的卻是十三阿哥府裡到底還有多少外姓的奴才。
「先前有道士說八阿哥乃大貴之相,前途不可限量;今天朕又出了個"卍"字命的兒子,好,好呀!秦失其鹿,天下共逐,那也是秦始皇死了之後的事。你們今日就等不及了?」皇阿瑪顫抖的聲音已失去了往日的平靜,「自你們六歲起,便到此處讀書。風霜雨雪,從不間斷。世祖爺手書格訓:立身以至誠為本,讀書以明理為先。這麼多年,你們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此事確非兒臣所為!兒臣也相信不是十三弟所為!請皇阿瑪明察。」四哥的額頭碰在青磚地上,發出咚咚的響聲。
「老四,你我都是親兄弟,人證物證俱在,難道還是我成心編排是非出來害你們不成?」又是三哥淡然的聲音,難為他做了這麼充分的準備,看來今天如果沒有人為此付出代價的話,他是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可我,到底該怎麼做呢?
無助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一個怨毒的眼神,抬眼向上望去,復仇的快感正從三哥滿臉凜然的神情之後一點一滴地散發出來,在空中聚成一個封閉的牢籠,緩緩的落向了四哥的身上。我一下子恍然大悟,這個一石二鳥的圈套做的實在是完美,既打擊了同樣競爭皇位的兄弟,又為自己報了奪妻之仇,原來往日里三哥謙謙君子的樣子,也不過就是裝出來的。
但是,但是他終究還是漏算了一步,至少我還有一點微薄的力量不讓他的如意算盤得逞。
向前跪爬了兩步,到了皇阿瑪跟前,挺起胸膛說道:「太子暴戾□□,專擅威權,不遵皇阿瑪訓導,早就應該讓位給賢德之人。兒臣不肖,指示下人求神問卜,也不過是為了給我大清推舉德才兼備之儲君。不過四哥行事素來小心謹慎,從無僭越之處。此事他也並不知情,請皇阿瑪責罰我一人,不要牽連無辜。」
「啪!」一個響亮的巴掌伴著一滴淚水落在了我的臉上,臉上火辣辣的,可心裡卻掠過一陣酸楚。
「你,你也就是仗著朕喜歡你!」望著我的眼神是那樣絕望而悲痛,只在這一刻,我竟覺得眼前的人再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皇帝,只不過是一個被兒子們傷透了心的父親。
「皇阿瑪息怒,請聽兒臣一言。」身後的四哥已經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了皇阿瑪的雙腿,「十三弟所為,兒臣雖不知曉,但身為兄長,上不能解君父之憂勞,下不能正幼弟之視聽,以至弟弟誤信無稽之言,又未能及時匡正,實在內疚之極。兄弟手足,本應戮力同心,現在反累皇阿瑪無端傷懷,兒臣愧為人子,懇請皇阿瑪一同責罰!」話到此處,已是滿臉淚痕。
不虧是我的四哥,幾句話一齣口,一旁的老三也吃不住勁了,悻悻的跪了下來,不太情願的說道:「皇阿瑪明鑑,兒臣也是怕弟弟誤入歧途,才深究查證此事。十三弟既已知錯,還請皇阿瑪小懲大戒,給他一個反躬自省的機會。」
皇阿瑪的神色已經平復了許多,淡定的掃視了一週,眼光依舊落回到我的身上,聲音也再一次恢復了皇家的威嚴:「來人,把十三阿哥帶下去,打四十板子,交宗人府圈禁。」
站起身來,意味深長的望向四哥,他強撐著回給我一個安慰的眼神,扯了扯嘴角,飛快的低下頭去。很好,我們之間的默契是用不到語言的。
輕蔑的瞥了一眼三哥,也許我們同樣都是不死心的人。不過,至少我還懂得什麼是愛,而他,卻只剩下了一顆被魔鬼吞噬的心靈。
「十三爺,奴婢新做的這道點心,你嚐嚐可中意不?」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了過來,彷彿竟是如玉。
我揉了揉眼,向前方望去,卻依舊只是沒有盡頭的街道。趴在狹窄的春凳上,兩旁的門洞朱牆慢慢的向後退去,背上腿上火辣辣的疼痛襲來,才讓我清楚地感到,那只是一個幻覺。
一絲苦笑從嘴角溢了出來,本來以為可以忘了她,可這脆弱的心靈,怎麼就如此不爭氣呢?還記得她好像講過什麼柏拉圖式的愛情,什麼愛一個人卻可以不求擁有,全都是傻話,可我為什麼又偏偏聽了進去呢?
那天見到她滿身傷痕的立在門口,心裡的痛楚毫無道理的敲打著胸膛,我很想過去扶她,可是不能,因為那一臉委屈的期待,明明都落在了四哥的身上。從小到大,無論什麼東西,只要是我喜歡,四哥總是緊著我這個弟弟,弄得老十四這個親弟弟偶爾也會對我側目而視。
可是這一次,我卻可以壓抑心裡所有的愛戀,抽身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視,看那一對靈動的雙眸中洋溢著幸福的光彩。也許,花朵的美麗就是因為她以自己選擇的方式存在,我愛她,就該讓她自由的盛開。
躺在宗人府牢房的土炕上,身子有些發冷。伸手掏出懷裡的玉簫,放在嘴邊婆娑了良久。這簫本是額孃的陪嫁,當初是用一整塊上好的緬甸玉雕刻而成的,顏色碧綠通透,還隱隱泛著柔亮的黃色。小的時候,抱著婉晶,看額娘在月下吹簫,心裡總想著那瑤池裡的仙子,也不過如此美麗。可幸福總會讓時間過的飛快,那一天,額娘當真作了天上的仙女,而我也只能在想她的時候,吹上一曲《夕陽簫歌》,不知她是否聽得到?
幾回花下做吹簫,銀漢紅牆入望遙。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如此憂鬱婉轉的悲歌,卻又大氣渾然,微微波動我的心絃,一時竟忘了問她是誰做的。只是玉人如斯,道阻且長,我的滿懷心事又說與何人知呢?
寫著寫著,心裡有些難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