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兩處閒愁

大約半刻鐘的功夫,馬車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小路,停在一所院落的門口。三阿哥先下了馬車,又把一隻手伸給了我,我很想不理會他的好意,自己蹦下車去,可看了看腳下的「花盆底」,還是不大情願的搭上了他的手臂。他得意地笑了笑,扶著我站定。早已等在門口的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快步迎了上來,麻利的打了個千道:「三爺吉祥!奴才張衡給爺請安!已經按您的吩咐,把潤玉閣收拾好了,爺可是現在就過去?」

「不忙,我們先隨便轉轉。」三阿哥衝著他擺了擺手,那個男人便恭敬的退到一旁,閃出進門的路。我跟著三阿哥進去,才發現這裡門面雖不大,而裡面卻是別有洞天。

蜿蜒曲折的迴廊緣山而起、依湖而行,兩旁的松柏多而茂密,遠處迴廊的盡頭,一座三層的小樓憑湖而立,上書「觀疇樓」三字。隨著三阿哥走到樓上,只見諸湖相連,水木明瑟,湖外雲樹直接西山。他指著遠處依稀看見的一座院落說道:「你看那裡,就是老十三的宅子。要按水路算,這兩處房子還算是相通呢。」

「那十三爺要是放到池子裡一尾魚,我們豈不是能從這湖邊釣來吃?」

「你這想法倒是有趣,下回再釣到魚,定要問問可是從十三弟家裡游來的!」

「哈哈哈哈….」我們不約而同的大笑,剛才的煩惱已被這眼前的美景衝得不見了蹤跡。如果說紫禁城巍峨的宮殿、莊嚴的御道、精巧的花園都充滿了一種令人敬畏而又神秘的美感,那這裡就更像是風光旖旎的江南水岸,處處透著靈動與自然的和諧。我只顧著欣賞著別緻的湖光山色,忽然,一件溫暖的披風落在了我的肩上。

「這裡風大,仔細著了涼。我們去後面走走。」說罷他已轉身下了樓。我用手扶著那柔順亮滑的衣領,跟在他身後無奈的搖了搖頭,看來,我又一次失去了拒絕的機會。

出了觀疇樓再向西走,一座古樸的木製建築掩映於竹林之中,門前一塊別緻的竹匾用篆文刻著「藻德居」。三阿哥告訴我,這是他的老師陳夢雷的住處。我記得這位老先生曾經編輯了《古今圖書整合》,原來這部鴻篇鉅著就是在這樣幽深的竹境中完成的。

繼續向前,眼前的景象陡然變得開闊,走過一片好像廣場的空地,一座佔地面積很大的房舍映入了眼簾。才進了門口,就聽見潺潺的流水之聲不絕於耳,我十分詫異的尋找它的出處,才發現前方過道的兩旁是人工開鑿的溪流,連著大廳中央一個巨大的水池,而水池中白色的大理石雕像竟赫然是在浪花中誕生的維納斯。我緊走了幾步,來到水池邊仔細觀看這古希臘神話中的愛與美的化身。原來這雕像還是略作了修改的,輕柔的紗裙覆蓋著她那嬌弱的身軀,豐滿的胸部也被刻意縮小了。雖不及波提切利的畫作那樣傳神,可那捲曲的長髮,充滿稚氣的臉龐和腳下碩大的貝殼還是把她出水芙蓉般的美麗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是白晉神甫送給我的禮物,他帶來的工匠用了兩個月才完成的,說是他們西洋最美麗的女神……」

「維納斯!」我情不自禁地接了一句。

「你怎麼也知道?」三阿哥語氣中的得意之色一下子就被驚訝代替了。

「我…」這下才覺得自己也著實有些大意,裝作什麼也不知道也就對了。可沒辦法還要答話,只好嚥了口乾沫胡亂編道,「以前聽人說過西洋人也供奉自己的女媧娘娘,好像就叫做維納斯什麼的。」

「歐?」三阿哥半信半疑的看著我,一臉的狐疑之色。可我也謹守著越描越黑的真理,一句也不再多說,把眼光轉向了別處。

環繞著水池的四周是六個獨立的房間,左面三間的門樑上分別寫著懷清、知秋和落夕,右邊的則是香榭、晴川和潤玉。記得剛進大門的時候,張衡好像提到過潤玉閣,我便繞過水池,向著那扇門走了過去。

三阿哥也跟了過來,曖昧的語調在背後響起:「這一間本來的名字叫‘邀月’,我叫人改成了‘潤玉’,可否配得上玉人玉容?」

一絲甜甜的喜悅自心頭閃過,可我也清楚,這「潤玉」二字自然還有另外一層意思,一手推開門,心中的想法也脫口而出:「自古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恐怕這‘潤玉’二字是三爺的自得之作才對吧?」

「你說的話,也是有些道理。」身後的人釋然一笑,跟著我的腳步進了門。

老兔寒蟾泣天色,去樓半開壁斜白。

玉輪軋露溼團光,鸞佩相逢桂香陌。

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

遙望齊州九點菸,一泓海水杯中瀉。

迎面的牆壁上掛著李賀《夢天》,這首詩本是我極喜歡的,但若用這蒼桑的感慨、磅礴的氣勢來點綴「潤玉」,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三阿哥見我一直盯著那幅字,便在一旁解釋說:「屋子裡的其他陳設都換過了,只是這幅字是省齋先生親手所題,有些不捨得。」

我趕忙移開目光,心想剛才已經說得太多了,再不能過分的表現自己,便低頭說道:「奴婢哪懂得這些,不過隨便看看湊個趣兒罷了。」

「你不懂,只怕你懂得還不止這些。」三阿哥的笑容裡溢滿了欣賞之色,「來,我們坐下來好好聊聊,說說你還知道些什麼?」

「三爺別取笑奴婢了,奴婢只懂得忠心侍奉主子而已。再者說,哪有奴婢與主子同坐的道理?」事到如今,也只好繼續藏拙了,做個不本分的奴婢可是要惹大麻煩的。

「如玉,你可知道這是哪裡?」很奇怪三阿哥竟然改變了話題。我看了看兩旁的傢俱陳設,和早已備好的一桌酒菜,心想這裡當然是你的別苑,總不會是飯館的包房吧?

「這熙春園本是怡情會友之地,我既帶你來了這裡,便引你為知己,就連這間屋子都是特地為你預備的。」

心中一沉,似乎有些感動,不過更多的,卻是煩亂。三阿哥的心思,我又何嘗不明白?姑且不論他皇子的地位,單是這份學識才情足以讓人心動。但是我的心…早已被另一個男人佔得滿滿的心房,哪裡還能容的下第二個人?

「想什麼呢?說出來我聽聽。」三阿哥的聲音,極不死心的把我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唉,一聲嘆息從心底劃過,愛情註定,不會被感激代替。把心一橫,漠然答道:「還是不說的好,爺想聽得奴婢不一定會說,而奴婢想說的爺也不一定願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