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絕塞誰相憶,木葉蕭蕭。鄉路迢迢。六曲屏山和夢遙。
佳時倍惜風光別,不為登高。只覺魂銷。南雁歸時更寂寥。
秋色蒼茫,再過兩天就是中秋了。
斜倚在炕邊上百無聊賴,隨手翻著納蘭的《飲水詞》。自從三天前回到紫禁城,我就一直呆在屋子裡養傷,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再不就是對著鏡子研究臉上的傷疤,哪兒也沒有去過。當日的那一箭雖然來勢兇險,卻幸好只是擦破了麵皮,並沒有傷到筋骨。還記得幾個小太監把我抬回駐地,太醫已經等在了那裡,我模糊的感覺到有人給我檢查傷口上藥。而等到第二天清醒的時候,才發現竟然有半張臉都沒被蒙在了裹傷的白布裡。我第一個反應就是這下完了,一定被毀容了。本小姐雖算不上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但至少也是萬千愛美女士中的一員,可沒想到陰差陽錯回到古代,竟然為了救一隻狗毀了容貌,真是倒霉呀!當下便說,既然已經毀容了,就求格格一定要給我在皇宮裡安排一個不用見人而且收入又比較豐厚的職位,我就只能以此養老了。
格格聽了我的話,先是一陣開心的大笑,然後就把事情的原委給我解析清楚了。原來那條狗是皇上賞給四阿哥的,因為是第一次帶出來,所以跟丟了隊伍,卻正好碰上我,結果我就替它擋了那一箭。是四阿哥命人把我送了回來,還請來了隨行的孫太醫。而包裹在層層白布下的傷口,並不太嚴重,只要恢復得好,應該是不會留疤的。
我又拿起鏡子照了照,當初被利箭劃過的傷口,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笳,突兀的橫在左頰上,四周有些癢癢的,可我又不敢用手去抓。只是積極的運動著臉部的肌肉,希望可以讓這麻癢減輕一點。
「如玉姑娘在嗎?」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答應了一聲,只見一個小太監走進門來,麻利的打了個千說:「姑娘吉祥,奴才是四爺府裡的高福兒。」
「公公多禮了!如玉怎麼敢當。」我站起身來,淺淺回了個禮,心裡盼著他趕緊說明來意。
「姑娘客氣了。四爺吩咐奴才把這凝香膏給姑娘送來,這藥是太醫院的孫醫正親自配的,最是拔毒止癢。姑娘塗在傷口上,過不了幾日,也就全好了。」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盒,遞到我面前。
一陣幸福感湧上心頭,我差一點就想抱著那個盒子親上兩口。不過場面上的工夫還是要做足的,我接過盒子,又福了個禮說:「真是勞煩公公了,讓四爺費心,是如玉的罪過,如玉在此謝過四爺的恩典。」
「那姑娘就好生歇著吧,我也該回去回話了。」
我剛想留他吃杯茶,或是應該找點什麼打賞之類的,他已經轉身走了出去。我也只好提高了聲音說上一句:「高公公好走!」
回身坐下拿起那個盒子,擰開蓋兒,一陣沁人心脾的香味撲面而來。我輕輕挑了一點淡綠色的膏體,對著銅鏡,仔細的塗在傷口兩側,伴著怡人的香氣,那清涼的感覺絲絲滲入肌膚,真是說不出的舒服暢快。
閉上眼睛半躺在被子上,聽著窗外風吹落葉的聲音,嗅著空氣裡似有若無的香氣,不禁又回憶起每一次與他相遇的情景。那孤傲的身姿、深邃的眼眸、淡然的語氣,還有深深印在夢境裡的溫暖而溼潤的一吻……
明明知道他們只是外貌相同的兩個人,可是自己,卻還是讓他的一切,佔滿了心靈。想想或許是有些可笑吧,我把這樣一個幾近虛無的夢想傾注在他的身上,可是他,能不能也在心裡為我留下一個小小的角落呢?
「想什麼呢,能這麼開心?」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突然出現,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先是一愣,可一回想起林子裡的那番對話,才趕忙起身下地,請安行禮:「三阿哥吉祥!」
「罷了罷了,見你這麼規矩,我還真有些不自在。」他又向前邁了一步,手中的摺扇輕抬了一下我的手臂。
「貝勒爺說笑了,奴婢當初是不知者不怪,可如今,哪敢造次啊。」如果不是從他的箭下救了金毛,我還真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他無奈的笑了笑,抬腿坐在了炕上,然後伸手拉了我過來問:「臉上的傷可好些了?」
我心想你還好意思問,要不是你隨意捕殺動物,本小姐能差點毀容?可嘴上卻只能恭恭敬敬的答道:「一點小傷不礙的,不敢勞動貝勒爺掛心。」
他仔細瞧了瞧我,然後又在屋子裡環顧了一週,隨手拿起炕上的那本《飲水詞》道:「你喜歡納蘭的詞?」
我微微點了點頭。
「收卻綸竿落照紅,秋風寧為翦芙蓉。人淡淡,水濛濛,吹入蘆花短笛中。納蘭之才情曠古少有,不但經史百家無所不窺,而且弓馬刀劍無一不長,唉,只可惜英年早逝,不然必是我大清棟樑之材。」
「貝勒爺見過他?」聽他說的情真意切,心下不禁有些好奇。
「何止見過,第一次跟隨皇阿瑪行獵南苑,就是納蘭教我開的弓,當時我只有六歲。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打到獵物,回來足足興奮了兩天。一晃二十年過去了,要是他還活著,也許今天…」他的眼裡閃爍著異樣的光彩,我看得真切,卻看不明白。
「不說這個了。」他的神色一轉,又恢復了那幅溫文爾雅的樣子,「給你帶來盒藥膏,清熱止癢的,你用用看。」
一模一樣的盒子,停在他的掌心裡,我微怔了一下,想起桌子上的那盒還在,不覺偷偷瞟了一眼。他也注意到我神色的變化,順著我的眼光望去,自然是瞧見了,又一次無奈的笑笑說:「看來起了個大早,還是趕了個晚集。既然已經得了,我還是收回去吧。」
心下沒由來的生出幾分愧疚,一把從他手裡拿過藥膏道:「貝勒爺怎地如此小氣,即說了是賞給奴婢的,還要收回去不成?趕上下回再救個野狗野兔什麼的,豈不沒得用?」
「你這張嘴呀!究竟是謝我還是罵我?人家明明看準了老四家的狗,誰想到你卻殺了出來?」見我收了藥膏,他的笑容頓時舒展了很多。
「是,三爺說的是。是奴婢不懂事,攪了爺的興致。」我趕忙賠笑了兩句,可又覺得好像哪裡有些不對勁兒。
「行了,你都收著吧,我也該走了。一定記得別用手抓,仔細落下疤。」他一邊說著,關切的目光還一直停在我的臉上,直到回身出了院門。
我望著他的背影,腦子裡卻在努力的回憶著……
「四弟,今天真是對不住了,竟然把你的愛犬看成了野兔。」一個似乎很遙遠的聲音終於浮出了水面,可他剛才的話,又是…又是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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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這天的晚上,康熙帶了他的各位老婆及兒子女兒在御花園飲宴賞月。
而我則只能獨自一個人坐在屋裡,對著窗外的月亮發呆。桌上格格賞的月餅一口也沒有動過,因為我不想體會這樣的感覺。中秋之夜,本是萬家團圓的時節,而我卻獨自一人流浪在這陌生的世界裡,找不到回家的路。
深吸了一口氣,舉步踱到窗前。月色如水,映著一條淡淡的銀河若隱若現。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同樣的月亮,同樣的天空,而我卻註定迷失在了這時空交錯的夾縫中。只是不知道老天,把我的生命退回到三百年前,會有怎樣的安排。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這冥冥中早已註定的緣分,總是無法憑藉眼前的一切來測知的。
門口忽然有些響聲,回頭一看,竟是一個很大的食盒出現在臺階上。我好奇的走過去,掀開了蓋子,竟然是—金黃色的,油亮亮的,一碟蒸好的螃蟹兀自擺在中央,旁邊還襯著兩小碟月餅和一把酒壺。心中不由自主的興奮起來,方才的憂愁也一股腦的拋到九霄雲外了,拎起一隻螃蟹在眼前晃了晃,深深的聞了一下,真是香呀!也不知是誰這麼瞭解本小姐的嗜好,竟然把這麼可心兒的食物送了來,真是幸福從天降呀!
剛想把食盒拿進屋裡,卻被一隻手拽住了。十三的大腦袋又伸了過來,「喂,你眼裡除了螃蟹還看得見什麼呀?」
「呵呵!」我乾笑了兩聲,剛才對螃蟹饞涎欲滴的傻樣一定被他看了個正著,忽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個笑話,挪用在自己身上倒也合適,「十三爺沒來的時候,月餅就是我的命。不過等看見了螃蟹,奴婢就連命也不要了!」
「哈哈哈哈…沒見過你這麼實誠的!這麼饞嘴,也不怕別人笑話?」
「怕啥!要是明明愛吃,卻偏要裝出一幅心如止水的樣子,豈不虧待自己很多?」
「也有些道理。不過女孩兒家,總是要矜持一些,沒得以後找不到婆家!」他的一雙眼睛又壞笑著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