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意!寫意!又是寫意!
第二天,訊息還是傳到父親的耳朵裡,他震怒了。我從來沒有見他對我發過這麼大的火,將我在家關了三天。
我聽見媽媽對他說:「你平時也不管,就知道給她錢花,寵著她。如今出了事情,又打又吼的有什麼用。女兒二十多了,如果不是你在外面的那檔子事情,她哪兒有那麼叛逆?」
「你又來了。我這也錯,那也錯。管她不對,不管她也不對,那你說該怎麼辦?」
媽媽長長地嘆了口氣:「要不……找個人綁著她。等她成個家,找個人來管她。」
「找個人?」爸爸感慨,「哪有那麼容易,說找就找」
「這不就有一個現成的。」
爸爸問:「你是說東圳?」
「我看著那孩子好,知根知底的,文靜又不多話,性子也溫和,不像他那兩個弟弟。」
「可是寫晴……」
「女兒這裡我去跟她說。詹家那邊你去,那孩子特別聽他家裡的話。」媽媽開始攤派任務。
晚上,媽媽果然來找我談心,提到這事。
「我瞅著東圳真不錯,好在你們都年輕,可以先把事情定下來,慢慢磨合,要是真不合適,我們再說。」
我板著臉道:「隨便你們怎麼好了,反正我現在是說什麼也沒用。」
這事情僅僅過了兩個星期就鐵板釘釘了,萬萬沒想到他避我如瘟疫一般,也肯答應。
雙方家長一起出去吃飯,我等在洗手間外面諷刺他:「我是犯了事情身不由己,沒想到你還挺樂意的。」
他淡淡說:「合老人家的心意就好。」
也許在他心裡,除非是那個人,其餘娶誰都是一樣。但是他念著她有什麼用?她一天到晚就知道追著厲家的小子跑,根本沒有時間答理他。
我冷哼:「活該!」
沒過多久爸爸就讓我進海潤幫著他做事,我的生活似乎真的就步入正軌,再也不和以前那些狐朋狗友們聯絡了。
過了半年,媽媽想辦個簡單的儀式,名正言順地將婚期定下來。我故意給寫意去了電話,就想氣氣她。沒想到她一口氣跑回來,還故意玩兒失蹤。
詹東圳為了找她,一宿沒閤眼,後來聽人說彷彿看到寫意坐上了去c城的長途車,他毫不猶豫地追了去。
我從來沒有見詹東圳忤逆過家長,或者做什麼出乎意料的事情,但是他卻為了那個丫頭連訂婚儀式都沒來,讓兩大家人都很尷尬。
我甚至有種殺人的衝動。
數數巴望著娶我沈寫晴的男人有多少,可是他就是不屑一顧。如今連訂婚也不來,當眾讓我難堪,叫人看了多少笑話?他究竟是什麼居心?
我氣到極處給他打電話,他卻說:「你不該拿話激她,寫意年紀小,比我們都脆弱。」
我咬牙切齒地回答:「對,什麼都是我不好。她年紀小是我的錯,她心靈脆弱是我的錯。她存心惹得你魂不守舍,也是我的錯。從她一出生到現在,就沒有哪樣不怪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他嘆氣,「怪我,全怪我,我問了她不該問的話。」
我拿著手機,瞪大雙眼,「你問她什麼了?」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才說:「沒什麼。」
「你撒謊!」
他肯定在撒謊,他是個不會掩飾的人,一說謊就這樣。
他對她說什麼?他能對她說什麼,引得寫意這樣,我不用腦子都想得到。
「詹東圳,你聽著!」我盛怒之下對著電話喊,「我沈寫晴是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人,雖然我一點也不愛你,但是我容不得一個要娶我的男人這麼無視我。無論她蘇寫意想我從這裡得到什麼,我寧願毀了也半點不會分給她。」
我放出決絕的狠話,卻覺得眼睛有些潮。
「如果還有下一次,」我深吸了口氣,努力想把那些溼潤的東西收回去,「如果還有下次,要麼是我死,要麼—我就要她死!」
說完這些掐掉電話,我突然覺得臉上有什麼東西滑落下來。我是個不哭的人,因為一流眼淚就會弄花臉上的妝,一點兒也不好看。
這些日子,我戒菸、戒酒、戒毒,還戒掉他不喜歡的那些朋友,像小職員一樣穿著套裙每天朝九晚五地去海潤上班。我努力地學習著如何生活,學得很辛苦。
可是到頭來,他卻一點也沒看在眼裡。
我突然覺得我怎麼能卑賤到這種地步,幾乎成了一個等待寵幸的深閨怨婦,真是作踐。我不是寫意,想起她倒貼男人的那種手段,我就發笑。
在這世界上,沈寫晴想要什麼男人得不到?
原來他的生活並不配我,我只適合紙醉金迷的世界,於是我又找回了那些舊習。之後,我在海潤無論做什麼,他們都礙於我的身份,不敢揭穿我,隨我挪用錢。
後來海潤和厲氏一起合作開發購物中心。
隔了很多年,我又見到了回國後在厲氏獨當一面的厲擇良。
聽說他念高中的時候腦子好,性格卻比我還囂張叛逆,後來厲家的大公子因故去世後,他就完全變了個人。厲家故意將他送到這裡來唸書考大學,隔絕了以前的朋友,他似乎真的脫胎換骨一般,褪去一身邪氣,還任由寫意那丫頭折騰。
他是個極其出色的男人,難怪寫意這麼捨不得他。他忽而從容矜持,忽而冷漠高傲,不知不覺間又會在人前立起一堵透明的牆,阻止任何人的接近。有時候,我和他相處都會恍然有種瞬間的迷失。
有一次我對他說:「你都回國這麼久了,那丫頭沒纏著你一起回來?」
他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待明白我指的是寫意的時候,輕輕笑了。這個平時當笑都是種工作的人,居然在我提到寫意的時候,嘴角泛起淺淺的溫柔。
他看了看我,幾乎可以算得上是第一次正眼打量我,然後說:「其實,你和寫意長得還有點像。」他和我談話從來不提私事,獨獨這回例外。
我不屑道:「不可能。我要是長成她那樣,死也不肯出門。」
他聞言又笑了笑。
我想起以前挑釁寫意的話,既然她要搶詹東圳,那為什麼我不可以搶厲擇良?
但在真正接觸以後我才發現根本是不可能的,我不會愛上他,他亦不會對我有興趣。因為,我和他在骨子裡都是一種人。
他多半和我有一樣的感悟。
有人拉著我去炒期貨,虧了很多,我在合作專案的賬務裡做手腳,在各個方面想法撈錢好將空白補回去,這種永無止盡的縫補幾乎擴大成了一個黑洞。
我和詹東圳的婚禮訂在了十二月,婚期的臨近並沒有衝散那個黑洞隱隱帶給我的陰霾。
東窗事發那天,我瞬間覺得天崩地裂。父親知道真相以後非但沒有像往常那般罵我,反倒握住我的手說:「寫晴,爸爸知道你為了寫意和她媽媽的事情一直怨恨我,所以從小不是你不想聽話,而是爸爸對不起你,讓你生氣,是爸爸有錯在先,讓你這麼難受。於是你覺得自己越壞,對我就是越大的報復。真的,是爸爸的錯。」
我潸然淚下。
父親叫來厲擇良,就我們三個人在辦公室裡。
爸爸說:「擇良,子不教父之過,寫晴無論做了什麼,都是我的責任。我知道你和寫意好,你就看在寫意的面子上,放過寫晴。」
「爸爸!」我哭著叫他。
父親拍拍我,繼續對他說:「寫晴還有幾天就要當新娘了,如今她捅的一切婁子,都由我一個人承擔。」
「其實,」厲擇良說,「沈叔叔,我們還可以……」
「沒有其他方法,除非你願意毀了你哥哥的心血,將厲氏拖下水。」父親笑笑搖了搖頭,「不值得,記住,這不值得。你是商人,不是慈善家。如今有沒有海潤並不重要,我有兩個女兒,這是我今生最珍貴的財富。寫晴有東圳,寫意有你,而只要你們兩家都好好的,我就很滿意了。」
厲擇良沉默不語。
待他離開的時候,父親突然叫住他:「擇良!」
他回身,站定。
父親說:「我們的這些話,希望不要讓第四個人知道,對寫晴的將來不好。而且尤其不能告訴寫意,請你什麼都不要跟她說,她還是個孩子,不可能明白這些事情。要是她知道我為寫晴做出這些,肯定會更不喜歡她。」
厲擇良神色一怔,許久才凝重地點頭。
「你保證?」父親追問。
「我保證。」他緩緩說。
一諾千金。
父親笑了,「你明天替我去德國看看她,行不行?」
「這……我怕走不開。」
「去吧,這裡有我。」
我那個時候就應該預感到什麼。
直到第二天夜裡,我推開書房看到父親冰冷的屍體,才恍然明白昨日那些話原來是訣別。
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爸爸。他那麼愛我,我以前怎麼還會懷疑他對我的愛呢?我傷心得發瘋,卻不敢對任何人說。我和厲擇良都答應過他,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說……
我戴著孝,看著那身為婚禮準備的禮服,倏地就覺得諷刺,誰還有心思結婚?可是為了父親的意願,我們明天還是得去註冊,草草地登個記便了事。
然後全家突然就接到另一個訊息—寫意自殺了。
我永遠記得詹東圳聽到這句話時的表情,那張白皙的臉瞬間失去所有的血色,就像一張蒼白的紙,隨即又被一片青黑覆蓋。
寫意媽媽哭得幾乎要昏死過去,她從沒出過國,立刻去申請護照和簽證也要等好幾天。究竟那邊是什麼情況,沒有人知道,連厲擇良也聯絡不上。
他說:「我去看看寫意。」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決。
我說:「不準!我死也不準!」
他看著我,「寫晴……」
頭回聽見他這麼叫我,卻頓然覺得心酸。他這麼說,不過是想讓我放他去找寫意。什麼都是寫意,寫意。
媽媽說:「好歹寫意是你妹妹。東圳應該去看看,我們家就他一個男人了,得由他撐著。」
我瞪大眼睛問他:「你還是選寫意是不是?」
他眉頭微蹙,一雙清明的眸子盯著我良久卻沒有回答,最後依舊拿了護照去機場。
不知道他記不記得我說過的話,我說:如果還有下次,要麼她死,要麼是我死。
我站在沈宅的三樓,茫然地看著天空。詹東圳的離開彷彿割斷了我最後的一根弦。我恨他,為什麼要讓我陷進去,卻又永遠不靠近我?
爸爸,你錯了。你狠心地丟下我,以為我擁有他就會幸福。其實,他從來都沒有屬於過我,所以—我想和你一起走。
我微微地笑了,然後輕身一躍就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