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路上被各種困惑苦苦糾纏,踏進寫字樓的大堂,譚斌立刻強迫自己把一切拋開。
進了辦公室,迎頭就碰上週楊。
「早。」她若無其事地打招呼,臉上看不出一點端倪。
昨天到今天,斷斷續續想了很久,該怎麼處置這個不安分的下屬。
想讓他離開自己的團隊輕而易舉,可是無論用什麼方式把他擠兌走,都不是一件好事,恰恰授人以柄,暗示她的失敗。
讓下屬給算計了,本來就是件丟人的事。人的天性又傾向於同情弱者,傳出去只會說她不擇手段排斥異己,沒人有興趣瞭解真相。
況且三季度的銷售目標,最終拍板的,是劉樹凡。她因為這個和下屬計較,等於直接打劉樹凡的臉。
最重要的是,北京地區的銷售,現在找不到合適的人能夠立即代替他。
結論,她只能裝作什麼也不知道,暫時不動他。
可是面對喬利維,她卻有很深的挫敗感。
雖然兩人時有矛盾,季度末兵慌馬亂的時候,為了北方區人員的調配,更是幾乎翻臉,但譚斌一直牢記程睿敏的告誡,儘量避免和他發生
正面衝突。
她的後退,並沒有換來對方的讓步。
同為teamleader,譚斌不得不承認,在收買人心和團隊凝聚力這兩方面,她的確差得很遠。
唯一能與之抗衡的,是她永不言敗的執著,和強大的抗壓能力。
中午吃完飯回來,座位上放著一份同城快遞。開啟來,是兩本英文原版的管理書。
有張便條:買了很久,一直沒有機會送你,望笑納。
書裡還夾著張書籤,黑色的簽字筆寫著一句話:領導不語,沉靜而御。
是程睿敏的筆跡,清雋而挺拔,書卷氣撲面而來,就象他的人一樣。
譚斌深呼吸幾次,才把莫名的淚意強壓下去。
他似乎掐準了她的脈,一直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
望著那句話,消失的勇氣和自信重新回返,合上書,她抱著電腦去了十九層。
劉樹凡在辦公室召見四個銷售總監,包括幾個重點地區的銷售經理,對三季度的銷售數字表示滿意。特意提到譚斌的區域,銷售總額佔到
整個北方區的七成。
因為不是正式場合,大家說話都比較隨便。
劉樹凡說:「美女的力量,好位元洛伊城的海倫,抵得上千軍萬馬。」
譚斌也就順著他的意思湊趣,「有我這樣灰頭土臉的美女嗎?您問問他們幾個,我那幾天什麼形象?完全一個手持皮鞭的拿摩溫。」
其他幾人,小時候學過《包身工》這篇課文的,都會意地笑起來,只有劉樹凡露出迷惑的神色。
於曉波給他解釋,他才恍然,點頭笑了笑。
譚斌接著說:「能拿到那個數字,靠的是幾位salesmananger的努力,尤其是young,北京地區的銷售,也佔我們區的七成多,」她轉向周
楊,「我已經給你申請了performancepoint,錢不多是個意思,希望你下個季度再接再勵。」
pp是公司內部一種鼓勵性質的小額獎金,精神作用大於物質。
喬利維便用力捶打周楊的肩膀,「恭喜啊兄弟,拿了獎金要請客的。」
周楊雖極力掩飾,卻藏不住滿臉志得意滿的表情。
譚斌看著兩人,笑得輕鬆燦爛。
就是這樣,她做盡仁至義盡的姿態,給周楊機會讓他充分膨脹。如果他不知道收斂,自會有人看不過去替天行道,可能根本輪不到她出手。
臨到討論集採,只有四位總監被留了下來。
聽完譚斌和喬利維的彙報,劉樹凡臉色逐漸沉重。
喬利維的訊息,招標小組中,梁副總還是當然的no.1,但他年底退休已成定局,田軍說話的分量,顯然在一天天加重。
提到和田軍的關係,譚斌說:「田軍允許她的女兒每週和我在q上聊幾個小時,一兩週見次面。這些日子和他的溝通,比以前順暢很多,看
得出來,他對mpl以前的偏見在逐漸扭轉。但是這個人城府太深,試探多次,根本觸不到他的底線。坦白地說,對他我沒有太大的把握,只希望
他能保持公正。」
「很不夠,很不夠。」劉樹凡搖頭,「我要求你們知己知彼,你們做到了多少?有誰知道你們的competiter在做什麼?」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東方區和南方區的兩位,於曉波和曾志強,神色輕鬆地作壁上觀。
譚斌和喬利維面面相覷,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睛裡,讀到無奈的苦笑。
要到最近,譚斌才能明白,當初於曉波為什麼冒著失寵的危險,也要推掉集採的責任。
客戶的心理很微妙,供應商區區一個總監職位,在pndd集團總部,交往物件最高就到部門經理。
更高層的客戶,需要職位更高更匹配的人去照應,否則對方很可能感覺受到輕視。
同為跨國公司的fsk,除了餘永麟,另有vp級別的人直接對集採負責。而mpl,劉樹凡身為董事長,日常工作千頭萬緒,本來就分不出太多
的時間,這段日子更是頻頻往總部出差,很少能在辦公室看到他的人,更別提和客戶高層的交流。
這種話,自然不能當眾說出來,私下裡也只能點到為止,不可如此直白。
想起餘永麟那個耐人尋味的微笑,譚斌心中不安的陰影漸漸擴大。
晚上出去吃飯,幾個人的情緒都不太高。
尤其是聽到總部傳來的小道訊息,傳聞李海洋和劉樹凡在總部的鬥爭,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小心點兒吧,弟兄們。」喬利維說,「李海洋如果上位,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大換血,尤其是銷售這塊兒。」
譚斌只顧低頭喝湯,沒有出聲。
無力控制的事情,多想無益,只會讓自己多添煩惱,倒不如兵來將擋,水來土擋。
她依然在捉摸餘永麟的話。他到底做了些什麼,才能露出如此胸有成竹的微笑?
晚上回到自己家,免不了加班。
手頭的事告一段落,大腦暫時從工作中抽離,她又想起那些極度煩惱的問題。
忍不住拔個電話給沈培,接電話的是沈母。
「培培已經睡了……他很好,吃飯很正常,睡得也香……你不用惦記了。」
用詞沒有問題,語氣卻酸溜溜的讓人難受,譚斌怏怏地扣下電話,跑進廚房衝了杯熱巧克力。
外面開始下雨,細密的雨珠掛在玻璃窗上,被室內的燈光映得閃閃發亮。
她在窗前站一會兒,回到桌邊,登陸msn。
文曉慧的頭像是亮的,線上。
譚斌點開會話視窗,把最近的遭遇和盤托出。
文曉慧問:「他吸引你?」
譚斌說:「是,不能抗拒,磁石一樣。」
「致命的誘惑?」
「對,不介意飛蛾撲火。」
文曉慧沉默,譚斌看到下面的提示,一直顯示為文字輸入狀態。過了很長時間,頁面上跳出來一句話。
「我一直覺得沈培的性格太軟弱,總有一天會拖累你。但是這個程睿敏,給我的印象,雲山霧罩更不靠譜。」
「……」譚斌表示不滿。
「我胡說八道慣了,你別介意。可這事,你要自己拿主意。網上看過一句話,送給你。」
「什麼?」
「決定命運的,不是你面臨的機會,而是你做出的選擇。」
譚斌盯著螢幕半天沒有回覆。
文曉慧再發過來一句:「向左走還是向右走,你要問問,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我知道全都是廢話)。」
這個問題,正是譚斌反覆拷問自己的,她回道:「我明白,可回頭看,總有些難以割捨的瞬間,阻止我往下想更多,我並不想否定過去,
他也沒有做錯任何事。事實上,我不知道到底誰錯了,想來想去,好象只有我錯了。」
「我只問你,假如他恢復,你還能象以前一樣對他嗎?你們還能回去嗎?」
譚斌感覺煩躁,「我不知道,不想回答。」
「遇到問題你就想做鴕鳥,沒出息!」
「討厭!」
「看,你的態度已經說明一切。閉上眼睛問問自己的心,什麼能讓你更快樂?再羅嗦一句,你不為自己打算,沒有人會為你打算。」
帶著這句話,譚斌皺著眉頭睡了。
文曉慧說的,都很有道理,可惜世間的事永遠不會是一加一那麼簡單。
那天的工作日誌裡,她寫下這樣一句話:「終於明白自己最大的弱點在哪裡,就是承受的能力永遠大於改變的勇氣。」
pndd的標書馬上就要下來,她想等集採告一段落,再對付自己私人的煩惱。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顆意想不到的炸彈,爆炸了。
第53章
上班的路上,譚斌的手機就開始不停地響。
她瞥一眼螢幕,見是周楊的來電,便結束通話了。
因為距離公司只剩下十分鐘的車程。
但是電話一直響,她只好戴上耳機。這個時間的電話,通常都不是好訊息。
「cherie,出事了!」周楊的聲音果然失去了一貫的張揚。
售前售後四個部門濟濟一堂,這種機會並不多見,而且每個人都面沉如水。
起因其實很簡單。
北京的一家企業客戶,頭天晚上進行業務升級,測試過程中出現了不明故障。
工程師欲切換回升級前的狀態,卻發現備份資料包無法恢復。
驚慌的工程師向mpl維護中心求助,生產線支援很快遠端介入,二十分鐘後卻退出了,理由是發現了illegal的非商用軟體,拒絕支援。
追查半個月前的記錄,的確有人安裝了一個沒有任何產品程式碼的試用版軟體,用的是mpl自己的通用密碼。
半夜被叫到現場的技術經理,和生產線試圖協商,先恢復客戶裝置,再追查非法軟體來源,結果生產線不予理睬。震怒之下,他寫了一封
郵件,發到生產線總經理的郵箱裡,強烈譴責這種置客戶利益於不顧的行為。
沒想到生產線的態度更加強硬,回覆中明確指出,商用裝置私自安裝試用版軟體,違反公司policy在先,已經嚴重傷害到公司的利益,應
對責任人嚴懲不殆。這封郵件的抄送名單裡,不但囊括了各大區經理,甚至出現了全球副總裁的名字。
兩家的扯皮,並沒有給解決問題帶來任何幫助,反而耽誤了時間。
當地工程師幾經努力,依然無法找到故障原因。
到了上班時間,裝置仍未恢復。紙包不住火,客戶的老總得知原委,火冒三丈,大罵mpl江湖騙子,一封措辭嚴厲的抱怨信,立刻傳真到劉
樹凡和李海洋的辦公室。
火燒到譚斌身邊的時候,局面已經無法收拾。
聽到如此荒唐的細節,她氣得手直哆嗦。痛心經營多年才建立起的客戶信任,就在這些莫名其妙的行為面前頃刻坍塌。
如今又處在pndd集採的敏感時段,等於自動給其他廠家提供攻擊的工具。
事態已經壞無可壞,她反而變得冷靜,當即制止服務和技術部門的相互指責。指出當務之急的兩件事。
對外,通過高層說服生產線提供支援,儘快恢復裝置正常執行,並盡力安撫客戶,把影響降到最低,其他細節容後再談。
對內,馬上找到試用軟體的安裝人,立刻澄清真相。
上午十點,遠在歐洲的生產線總經理從睡夢中被喚醒,參加中國區的緊急電話會議。
十二點,生產線的技術專家終於鬆口,遠端接入客戶裝置。
譚斌在客戶處周旋一天,精疲力竭,所幸事態沒有繼續惡化。
憤怒的客戶發洩完畢,開始正視現實,考慮如何收拾後事及追究責任,要求mpl提供關於試用版軟體的解釋。
這個要求並不過分,但是真正的事實,讓所有人都掉了眼鏡。
技術部門根據現場記錄,很快找到執行安裝的工程師和專案經理。
那個工程師嚇得不輕,說話都有點磕巴。專案經理還算鎮定,出示了一封半個月前的郵件。
這封信一切換到大螢幕上,譚斌感覺象捱了一悶棍。
極長的一封郵件,經過無數人的回覆和轉發。
她已無法集中精力去追尋前因後果,只看到最上面一句話:經確認,生產線二十天後才能正式發貨,可以先安裝試用版軟體作為過渡。
發信人居然是方芳。
收信人一欄中,只有專案經理的名字。
會議室中的人陸陸續續退出去,譚斌臉色鐵青,悶頭坐了很久,才把方芳叫進會議室。
她忍住怒氣發問:「你在做什麼你知道嗎?你不明白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方芳臉漲得通紅,急著辯白:「不是我的意思。」
「那是誰?」
「是young交待的。」
方芳說,一個半月前籤合同,銷售團隊與物流部門的溝通出現失誤,生產線真正的發貨時間,要比合同中白紙黑字九月二十六日的承諾晚
了二十天。
其中涉及到幾個新功能,客戶原計劃國慶長假前投入使用,到貨的延遲,完全影響了他們的業務,於是威脅要按照合同條款索取賠償。
頂不住壓力的專案經理,只好把壓力轉嫁回銷售團隊。
方芳去問周楊怎麼辦,正被銷售指標逼得焦頭爛額的周楊,衝著方芳嚷嚷:「這些做技術的,怎麼一個個跟缺心眼兒一樣?不就差了二十
天嗎?跟他們說,隨便找個試用版先裝上,貨到了一升級,一了百了,誰會知道?」
於是她照著周楊的意思發了郵件。
譚斌聽得直搖頭,一個個都是心存僥倖,出了問題只想瞞天過海,一錯再錯。
想了想她問:「如果你說的是真的,為什麼不把young的名字附上?」
方芳慢慢低下頭,「當時太忙了,我沒想那麼多,只想把事趕緊了結。」
譚斌支起額頭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顯然沒有任何自我保護的意識。
再叫進周楊,他矢口否認,顯得氣急敗壞,「我從來沒有說過那種話,她肯定理解錯了。公司的行為準則,我怎麼會忘記?」
方芳看著他,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young,你說話要摸著良心。」
「不用你提醒,我的良心好好在胸口待著。倒是你,出了事就亂咬,我不得不懷疑你的人品。」
「你……你……」方芳氣得渾身發抖,「……你不要臉!」
周楊抱起手臂冷笑,「嗬,都罵上了,是不是要問候我姥姥,我大爺?」
「行了,別說了!」譚斌喝住她,「方芳你先回去,冷靜以後再說話,」
方芳用力摔上門走了。
「cherie,我……」周楊試圖說點什麼。
「你去現場吧,穩定一下軍心,有進展給我訊息。」譚斌疲憊至極,甚至有點厭惡,不想和他多話。
凌晨四點,現場終於傳來訊息,故障排除,裝置恢復正常。
譚斌沒有睡,一直呆在書房處理郵件。接完電話才鬆口氣,服了一顆安眠藥,把自己扔到床上。
她得強迫自己休息幾個小時,明天要面對的更加艱難,善後,並且處理始作俑者。
這麼大一輪風波過去,總要給各方一個交待,總要有人承擔責任。
坐在劉樹凡的辦公室裡,她的心情異常低落。
「你要記住這個教訓,cherie,管理team,尤其是salesteam,是非常challenge的任務,松則失察,緊則失衡。」
劉樹凡站在窗前,背對著譚斌,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他的聲音顯得很平靜。
「我很抱歉。也許是我給他們的壓力太大了,才造成今天的局面。」譚斌一臉無地自容的羞愧。
這件事一直被捅到總部,她不清楚究竟給劉樹凡帶來多大的困擾。
此時她寧可劉樹凡大發一頓脾氣,也比現在的狀況讓人安心。老闆的平靜和沉默,通常都不是什麼好事。
「不全是你的錯,raycheng一離開,我就該給你們找個generalmanager來。年輕啊,到底都太年輕了。」
譚斌沒有說話,她不想為自己辯解,也不想過多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只能由著劉樹凡發洩他的不滿。
至於新的gm,劉樹凡早就物色好的人,卻在上任前夕,風聞mpl中國正在進行中的權力僵持,被嚇退了。
他話中透出的無能為力的傷感,讓譚斌不由不猜測,他是否在為程睿敏的離開感到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