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8章

格子間女人 舒儀 第1頁,共2頁

第46章

時值初秋,架上的葡萄已經摘淨,只留下葡萄葉在秋風裡沙沙做響。

秋日的陽光透明而乾爽,譚斌眯起眼睛,忽然間異常想念辦公室的氛圍和同事。

至少她說的話,不管對方愛聽不愛聽,總算有人把它當回事。

坐了兩個小時之後,她決定銷假回去上班。

對譚斌的決定,沈母話說得客氣而冷淡:「我也這麼想,當然不能耽誤你的工作,年輕人嘛,還是前程重要。培培有我和阿姨照顧,你不用操心。」

其中諸多語病,不過有一句說得很對,離了她沈培並不會受委屈。

畢竟是長輩,譚斌低頭笑一笑,不想分辨。

這些天總有美院的女生來來往往,很明顯,沈培母親喜歡那種甜美溫柔的女孩兒,而她不是。

沈家的一切,包括傢俱食物都極之講究,即使普通的雞湯,必是純正紫砂煲慢慢清燉三個時辰。譚斌則萬事從簡,恨不得頓頓速食,只愁

時間不夠分配。換作是她,恐怕也不會放心把兒子交給這樣的女友。

沈培幾天來的表現,更充分證實了男人一個普遍天性,娶了媳婦忘了娘,難怪他母親遷怒,還是暫時迴避一下比較好。

她始終擔心的,只是沈培的心理如何儘快恢復。

沈培卻拽著她不肯鬆手。

譚斌非常不忍,覺得自己過於狠心。看看周圍沒人,她親他的嘴唇,象哄孩子一樣柔聲說:「乖,聽話,我每天下班就來,晚上陪你好不好?」

沈培不出聲,把她的手放在臉上貼一會兒,才戀戀不捨地放開。

回到辦公室,譚斌方理解一句話,什麼是洞中方數日,世上已千年。

一時間聽到無數個意外的訊息。

其中一個,pndd集採的技術交流已全部結束,客戶對mpl技術交流的反饋還不錯。市場部的副經理果然出席,他對新業務的興趣,遠遠超過其他內容,以至於交流期間的討論屢屢偏題,現場幾乎失控。

集採入圍名單公佈,fsk,mpl,scg三家跨國公司,毫無懸念地入圍,以眾誠公司為代表的四家本土企業,也一同出現在名單上。

這是意料之內的結果。她回來,剛好趕上小型的慶祝party.

但主持party的,居然是李海洋。

他親手開啟香檳,給所有人一個個斟滿,這才上前致賀辭,以前的驕矜無影無蹤。

譚斌看著他發愣,不明白一個星期的時間,怎麼就已經乾坤大挪移。

中午一起吃飯,她偷偷問旁邊的於曉波,「kenny哪裡去了?」

「出差。」

譚斌皺眉,覺得裡外都透著詭異。

於曉波湊近,又說:「前些天盛傳咱們的新老闆,銷售總經理即將上任,突然又說黃了。」

譚斌問:「你們都哪兒來的小道訊息?為什麼每次我都是最後一個知道?」

於曉波笑,「cherie,這是立身之本,你不能總是低頭拉車,適當時候也要抬頭看路。」

藉著這個話題,席間眾人歷數歷任銷售總經理,提到程睿敏,譚斌的耳朵立刻豎起來。

說話的是一位在mpl呆了八年的產品經理。

他說:「都說女的長的好升得快,其實遇到女上司,男的也一樣。當年若不是北區的director張彤照應,raycheng哪兒能竄得那麼快。」

有人補充:「raycheng也是沾了他爸的光,走哪兒人都賣他三分薄面。」

「那是。」那人接著說,「所以張彤不管去哪兒出差都帶著他,兩人的關係傳得那叫一個曖昧,有天張彤的老公終於打上門,我靠,丫真是一爺們,所經之處但凡值點錢的,電腦手機統統都被砸在地上。」

一桌人屏息等著下文,譚斌癟癟嘴,發現男人八卦起來,一點不比女人差。

「上頭先還幫捂著,後來事情鬧大發了,騷擾男性下屬的名聲傳出去,哪個女的受得了這個?張彤呆不住,只好辭職走人,聽說後來離了婚。raycheng穩當當坐上她的位置,年會上領著女朋友現身,沒事人一樣,一年銷售經理就升總監,你們誰有這好運氣?」

滿桌頓時譁然,亂糟糟說什麼的都有。

只有譚斌不發表任何意見,挾了一筷子三文魚放進嘴裡,卻被芥末辣得滿眼是淚。

那頓飯直到結束,她都沒怎麼說話。

下午她去pndd總部見田軍,聽到一個更為震驚的訊息。

原定這個星期發出的標書,被延遲至十月中旬。原因是某些供應商,居然說服省分公司減少集採的裝置數量和配置,留待集採之後,雙方再從非集採合同中各取所需。

譚斌無可奈何地看著田軍,「少數公司犯錯,咱不能懲罰連坐是不是?」

田軍攤開手,「這只是查出來的,下面還不知道有多少貓膩呢。我說小譚,你們要是也玩什麼花樣,一樣不客氣,立刻取消入圍資格。」

譚斌連連賠笑,「您老知道,我們一向是良民,從來都不做違法亂紀的事。」

她告辭,田軍起身送她,手搭在門把手上才想起一件事,「小譚,有件事忘了謝你。你跟晴晴都說了些什麼?她這些日子每天都用功到十二點,她媽媽先開始高興,現在又心疼得不得了。」

譚斌眨眨眼笑,「我也沒說什麼呀?可能是晴晴大了,開竅了,知道用功了,這不是好事嗎?」

其實是她鼓勵人家的孩子早戀,譚斌不敢說。

「有時間你多跟她聊聊,我擔心這孩子三分鐘熱度。」

「行,沒問題,我也喜歡晴晴,特聰明一孩子。」譚斌一口答應。

出了門她開始琢磨標書延遲的真正原因。

開啟車門坐進去,正拿著鑰匙發呆,有人在窗玻璃上輕輕敲了幾下。

譚斌扭頭,竟是餘永麟在外面站著。

她撳下車窗,露出一臉驚喜:「喲,怎麼是你?」

餘永麟手裡晃著一串車鑰匙,上下打量著她,「這話該我問你,你一人坐這兒幹什麼?」

譚斌笑笑,實話實說,「想事兒呢。」

餘永麟轉到另側坐進來,向譚斌伸出手,「來,給支菸。」

譚斌斜著眼睛看他,「你又在戒菸?」

「沒錯。丈母孃強烈要求,那我就戒唄。反正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就是戒菸。」

「就是,前前後後你都戒了十幾回了。」

餘永麟大笑,吐出一口煙霧,問譚斌,「聽說你休假,去哪兒happy了?」

「什麼呀,我一直在醫院陪床。」

「喲,誰住院了?」

譚斌躊躇一下回答:「男朋友。」

「哎?」餘永麟驚訝地回頭,「案子結了?」

譚斌更驚訝,「你怎麼知道?」

「就上回唄,ray送你去醫院,他的發小兒又被派出所扣了,我幫著料理的後事。」

譚斌沉默,過一會兒說:「謝謝你!很抱歉,我一時衝動,竟連累這麼多人。」

「謝倒不必,就手的事兒。不過cherie,我一向覺得你做事很少情緒化,那天真被驚著了。ray也是,挺大的人,做事全沒了章法,他可傷得不輕。」

譚斌轉開臉,心口象有根線牽著,抻得難過,「他還好嗎?」

餘永麟看她一眼,奇怪地問:「你最近沒跟他聯絡過?」

「一星期前打過電話,他說剛從荷蘭回來,我就沒囉嗦。」

「一星期前?」餘永麟想了想,搖頭,笑容無奈,「嘿,一星期前。」

譚斌覺得蹊蹺,這什麼意思?他象是話裡有話。

餘永麟咳嗽一聲,似乎不知如何開口。

譚斌靜靜看著他。

餘永麟果然說:「一星期前他在醫院呢。倒是打算飛荷蘭,先從北京去上海,飛機上就扛不住了,下飛機直接進了醫院。」

譚斌的心幾乎跳到喉嚨口,「為什麼?」

餘永麟聳聳肩,「那得去問他本人。每天的睡眠時間只有四五個小時,操,時間長了鐵人也得趴下。」

「累的?」

「啊,不然還能有什麼原因?」

「現在呢?還在醫院?」

「早替老闆拼命去了,現在真的在荷蘭。」

譚斌啪嗒啪嗒玩著火機,看上去神色惘然。半天她說:「你勸勸他嘛,沒了健康就什麼都沒了。e公司的總裁,倒在跑步機上那位,不就是個前車之鑑?」

餘永麟嘆口氣,「有種痴人,是勸不動的,非得事實給他教育。我就是一混日子的,老婆孩子就滿足了,ray他跟我不一樣,他太執著,也太想證明什麼。」

這種人,遇事也容易鑽牛角尖,要麼一直執迷不悟,要麼最終看破紅塵,並沒有中間路線。

譚斌一時沒有說話。

「我得走了。」餘永麟推開車門,向她伸出手,「對了,聽說你們的技術交流做得不錯,恭喜一下。」

譚斌抬頭,「你什麼意思啊你?」

「嘿,你怎麼這種反應?純粹的恭喜,沒別的意思。」他的笑容裡有著躊躇滿志的意味,和一個月前的惶惑完全不同,譚斌隱約間心生不安。

餘永麟離開,她又坐了很長時間,拿著手機顛來倒去折騰很久,還是收了起來。

回到公司,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跑到媒體部,藉口考證公司在華歷史,借了幾本公司年鑑。

一個人離開公司,曠日持久之後,曾經存在的痕跡,也許只能在老照片中才能找到一鱗半爪。

譚斌為自己孜孜不倦的八卦勁頭感覺臉紅。

她看到張彤的照片。清矍消瘦的五官,並非美女,但眼神銳利,逼人的威勢彷彿可以穿透紙背。

然後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見到一張程睿敏和張彤的合影。

說是合影也不合適,那顯然是一個合同簽訂儀式的現場,人頭曈曈。程睿敏手持紅酒杯,側頭朝著畫面中並不存在的人微笑,濃眉下清澈的雙眼,有讓人伸手撫摸的慾望,那時他只有二十六歲。

張彤的目光卻落在他的身上,眷戀而貪婪,帶著不可言說的無助和絕望。

不知是哪位攝影師,居然抓拍到這真情流露的瞬間,更不知什麼人,出於什麼心理,竟把這張照片留在年鑑中。

譚斌合上年鑑,心裡有點酸溜溜地發堵,原來午餐時的八卦並非空穴來風。

但和你有又什麼關係呢?她從怔仲中回過神,低聲嘲笑自己,伸手推開年鑑,收斂心思,開始火速處理一週來積壓的郵件。

收件箱顯示出1054的字樣,表示她有一千多封未讀郵件。

郵件氾濫成災,是很多大公司的通病。

她先開啟outlook的預覽功能,再新建一個資料夾,瞄一眼題目和開頭兩句,不是緊急和必回的郵件,一律拖進臨時資料夾排隊等待處理。

很快,她的心情被一封郵件徹底破壞。(看免費小說到冠華居小說網)

譚斌命令自己深呼吸,努力壓抑著心中的怒火,先把這封郵件列印出來。

那是一個三天前的會議紀要,每月一次的銷售例會。譚斌休假,便委託周楊代她列席。

譚斌和自己團隊達成的協議,是把幾個地區的部分銷售機會,列為upside。這樣的結果,銷售經理們不會有太大壓力,譚斌也可以在季度

末的時候,針對中國區的銷售完成情況,隨時做出調整,給下個季度的任務留出迴旋餘地。

但如今譚斌看到的,卻是所有的機會,都變成了本季度必須完成的目標。

她把周楊叫進會議室,直接把列印出來的紀要放在他面前,「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周楊拿起來看一看,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有什麼問題?」

「什麼問題?」譚斌敲著桌面,硬梆梆地問:「這個數字是誰敲定的?」

「kenny啊,那天李先生也在的。怎麼了?」

「咱們達成的協議是什麼?你代表咱們區參加例會,為什麼不提出商榷?我走的時候交待過你,有搞不定的事,馬上打電話,當時為什麼

不給我電話?」

周楊面露委屈,「我以為你跟kenny已經商量過。再說其他區都當場拍了胸脯,咱們區也不能太保守不是?」

譚斌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她走得匆忙,確實忘記提前寫封郵件發給劉樹凡,清楚表達自己的意見。

她也能想象得到,例會上劉、李二人同席的微妙氣氛,以及喬利維起鬨架秧子,其他總監在一邊讚許吹捧的場面。

周楊沒有經歷過,腦子裡還是缺根弦。

但是事已至此,發脾氣或者抱怨沒有任何意義,只能想辦法收拾現在的局面。

她坐下來發問:「額外增加的sales,百分之八十都在北京地區,你有把握嗎?」

周楊說:「不知道。」

「不知道?」譚斌已經平息的怒氣又冒上來,「young,你一個工作多年的銷售經理,居然說出這種話?」

「我是真的沒把握。其他行業的客戶和pndd不一樣,投標中潛規則遊戲更多。咱們一直都在正面做工作,從來沒有試過暗箱操作。可mpl不

做,不等於其他供應商也不做啊!咱們在臺面辛辛苦苦的作戲,沒準兒就是一龍套,人在逗你玩,其實私底下早有了交易。」

譚斌被噎住,暫時沒有話說。

在中國,商業遊戲自有其特殊規則,跨國公司不是不想配合,無奈樹大招風,從股東到審計公司,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逾越雷池並不可

怕,一旦被發現則代價高昂。

周楊這是在乘機發牢騷要挾。

想了想她開口,「場面話我不想跟你多說,現在的條件就是這樣,從公司到僱員,都不允許做任何違法的事,我們最大的優勢,就是多年

的信譽。我相信管理運營健康發展的客戶,會正確取捨。」

幾句話堵死了他的後路,表示以後不想再聽到這種話。

「算了cherie。」周楊向後一靠,無聲笑笑,「我儘自己個人的最大努力,爭取拿下這幾單合同。可是你答應我的,也別忘了,人,折扣。」

譚斌站起身,把手用力按在他的手背上,「三季度務必達標!pndd的投標已經推遲,從明天起,我和你一起見客戶。」

快下班的時候劉樹凡現身,據說剛從歐洲回來,時差尚在就先抵達公司。

譚斌約了十分鐘時間彙報集採進度。

對她的疑問,劉樹凡分析得很簡單,「標書推遲,除了田軍說的原因,還應該有個理由,按照以前的習慣,十月中旬發標,

commercialnegotiation的時間,正好延遲到十二月中旬。那時各家公司急著籤合同完成年度plan,,會在pricing和discount上做出很大的讓步。」

譚斌不得不佩服,生薑還是老的辣。她覺得不對勁,可沒往這方面想。

「哪,pndd是鐵了心,要通過集採讓各家價格大跳水?」

劉樹凡點頭,「是這樣,看來你們也要去省公司做做工作,設法壓下一部分訂單。」

譚斌想起田軍的話,「可是田軍說得挺狠,會不會出問題?」

劉樹凡笑,「cherie,有時間多讀讀歷史,你會發現,中央集權和地方自治,從來就是永恆的矛盾。你們大陸怎麼說?哦,上有政策,下

有對策,要學會利用這點。」

他低頭看腕錶。

譚斌本來還想提一下銷售目標的事,見狀識趣地站起來告辭,一面仔細品味著最後一句話。

一堆工作尚未完成,她只好拎著手提電腦去了醫院。

沈培正在大發脾氣。

第47章

沈培正在病房大發脾氣。

起因是護工要為他換身衣服,他不肯,掙扎中把床邊茶几上的瓶瓶罐罐全掃在地板上。

左手的點滴進針處,因為針頭戳破了靜脈,藥液聚集在皮下,迅速鼓起一個大包。

護士要為他換針,他也不肯,居然自己拔下針頭扔在一邊,血汩汩流出來,沾染在雪白的床單上。

看到鮮血,他突然俯身,開始搜腸刮肚地嘔吐,吐得上氣不接下氣。

譚斌進門時,幾個人正圍著他手足無措。

保姆王姨流著眼淚試圖說服他:「培培你要聽話,傷才能好得快。」

沈培方才一陣胡鬧,已經耗盡了力氣,此刻蜷縮在床上,死死攥著衣領,嗚咽著重複:「不用你管,都出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