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3章

格子間女人 舒儀 第2頁,共2頁

程睿敏露出一點愕然的表情,「你害怕?」從譚斌臉上看到肯定的答案,他笑起來,「怕我趁機做點兒什麼?」

譚斌攏起雙臂,悻悻然說了實話,「不是怕你,我是怕我藉著酒意對你做點兒什麼。」

程睿敏一愣,接著笑不可抑,他欠欠身,換了英語說:「我感覺由衷的榮幸,親愛的女士。」

譚斌也笑,理理衣服在他身邊坐下。就算之前有無數微弱的綺念,也被飯桌上那張offer徹底粉碎。

原來一切皆來自她的錯覺。

外企中混過多年的人,都明白公私分明是最基本的底線,這叫職業道德。

公事私事夾纏不清,說得好聽那是性情中人,說得不客氣一些,就是情商低下。

初入職場人在底層,只要肯吃苦,靠著一點認真和勤勉就能脫穎而出。

待得淘汰掉身後一批人,千辛萬苦爬到中層,彼此間智商類似,每個人都有些特別的能耐,是否擁有廣泛的人脈和長遠的眼光,是職業生

涯中能否更進一步的重要條件。

到了程睿敏那個位置,已經不再是能力高低的較量。高手之間的對決,拼的是耐心,只等對方無意中露出練門或破綻,一擊足夠致命。

所以挖角就是挖角,相信他不會自埋炸彈,給人輕易抓住把柄,十年道行頃刻間毀於一旦。

那些溫馨貼心的小意兒,對一個做慣銷售的人,對揣摩客戶心思早已駕輕就熟的人,認真做起來並不算難事。

因為這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天長日久自然技藝純熟。

譚斌自嘲地輕笑,為自己依然不切實際的奢望和幻想。

程睿敏問她:「最近很辛苦?」

「嗯?」她回過頭,一張臉有點嬌慵的迷茫,象是心思去到極遠的地方。

「剛才看你睡得那麼香,不忍心叫醒你。」程睿敏不由放低了聲音,非常自然地從她手中接過外套,披在她的肩上,「入秋日夜溫差大了

,當心著涼。」

這樣發自內心的溫柔體貼,又不象是假的,依舊讓人感覺溫馨。

譚斌不予置評,藉著路燈看看錶說:「太晚了,不方便請你上去坐,等哪天你有時間吧,我回請你吃飯。」

程睿敏點頭笑笑,一雙眼睛烏黑深邃,沒有洩露出任何情緒,卻似洞悉一切。

譚斌擺擺手,微笑著轉身離開。

目送她輕盈的背影走進底層的大堂,程睿敏方掏出手機,按下開機鍵。三分鐘之後,嘀嘀聲開始不絕於耳,短訊息一條條湧了進來。

直到電梯門在眼前緩緩開啟,譚斌才哎呀一聲醒悟,原來身上還披著他的外套。

她推開大門追出去。

程睿敏的車仍然停在原地未動,譚斌鬆口氣,緊走兩步。

但她隨即又遲疑地停下腳步。

程睿敏正伏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只有背部有輕微的起伏。

「ray?」譚斌無端不安,輕輕碰碰他的肩膀。

程睿敏迅速抬起頭,這一剎那他的形容有說不出的憔悴,看得譚斌心口莫名地糾結。

但他的表情瞬間變換,馬上恢復了神采。

「怎麼了?」他問。

「忘了還你衣服,不好意思。」

程睿敏探身接過,笑笑說:「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他發動引擎預備離開,譚斌退後兩步為他讓出道路。

「小譚,」程睿敏又搖下車窗。

譚斌坦然地望著他。

「集採是場硬仗。」程睿敏說,「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你要步步為營,找準客戶的painpoint再出手,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譚斌認真地點頭,「謝謝你!」

沃爾沃終於絕塵而去,譚斌一個人在樓下站了很久。

她想聽聽沈培的聲音,撥過去卻是「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不能接聽」,象是進入了移動訊號的盲區。

譚斌有點沮喪,洗過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也許因為車上睡的那一覺,午夜已過,依然頭腦清醒,沒有一點睡意。

她輾轉很久,想起程睿敏最後那句話,心跳忽然加快,只好光著腳跳下床,困惑地在臥室裡踱來踱去。

她想起最近正在籌備的技術交流,產品部門準備的技術檔案,幾年如一日,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如果她是客戶,恐怕也不會有過多的興趣

關注。

但大家都確信,憑著mpl的技術實力,技術交流這一關,不過是陪著忝居末座的小供應商走個過場,入圍是板上釘釘的事。

所以沒有人真正發力,只求不功不過而已。

這會兒她卻感到心虛,如果mpl墨守成規,fsk卻另出奇招,肯定會影響第一輪的技術印象分。因為各家公司對標書中技術標準的答覆,沒

有更多選擇,只有「滿足」一條路。

但是painpoint,pndd如今的痛點在哪裡?興奮點又在哪裡?

譚斌走不動了,立刻進書房開啟電腦,上網搜尋資料。

網際網路的確是個好東西,終於被她找到一篇有用的文章。pndd集團公司總經理一個月前的訪談,題目是《xx行業正緩步進入微利時代》。

文章不長,只有三千多字,譚斌幾乎一字字讀完,字裡行間搜尋著有用的資訊。

文中說,pndd今年的最大挑戰,是在面對成本控制的同時,如何盡力挖掘新業務增長點。

譚斌揉著酸澀的雙眼,心中已經有了明確的打算,技術交流需要重新佈局。

她把文章下載儲存,發到自己公司的郵箱裡,然後帶著心事重新回到床上。

她睡著了,而且開始做夢,夢見有人從身後抱著她,輕吻著她的後頸和背部,呼吸掠過她腦後的碎髮。

過電一樣的顫慄,如漣漪一般波及全身,她知道不是沈培,因為完全是兩種感覺。

她回頭,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臉,卻聽到耳邊熟悉的音樂聲。

鬧鐘響了,她被驚醒。

她沒有象往常一樣即刻下床,而是慢慢坐起來,懊惱地把臉埋在膝蓋間。

勿需心理醫生的專業解釋,她也明白夢境和現實的關係。只是她不相信自己隱秘的願望,會在夢境裡如此赤裸裸地出現。

譚斌在患得患失裡度過她的二十九歲生日,身邊的一切還是和往日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第33章

週一上午是pndd投標團隊的例會。

不出所料,譚斌剛把更改技術資料的要求提出來,幾個產品經理立刻就炸了窩,七嘴八舌亂成一片。

「已經花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準備,再去重新找資料,時間哪兒來得及?」

「這都是global的標準檔案,誰敢亂改?出了問題誰負責?」

「技術交流就是個過場,至於費這麼大勁嗎?」

譚斌不說話,只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靜靜看著他們。

迫於她眼神的威壓,產品經理們逐漸安靜下來,不約而同把目光轉回自己的電腦螢幕。

「說完了?」譚斌問。

沒有人回答,隔很久,有一兩顆腦袋輕輕點了點。

「你們都上過solutionselling這門課吧?如何獲得客戶的認同感,還記得嗎?」

有人輕笑,「哦,不就是和《sevenhabits》齊名的那課,並稱外企最重磅的自我麻醉劑?」

solutionselling,就是所謂的顧問型銷售,最近幾年興起的新型銷售觀念。它強調通過對客戶心理的完善把握,挖掘出客戶內心真正的需

求。

譚斌瞟他一眼,神色凜凜,幾乎飽含著殺氣。

那人不覺噤若寒蟬,立刻閉嘴。

譚斌收回目光,接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我們傳統的演示材料,都是向客戶填鴨一樣灌輸,我們將會怎樣怎樣。可是每個供應商只有

半天演示時間,我們抽到的次序又比較靠後,經過前面七八家的疲勞轟炸,怎麼才能抓住客戶的視線?只有把客戶的痛點和興奮點優先考慮,

將我要怎樣放在第二位,才更容易獲得客戶的認同,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室內眾人反應不一,贊成,漠然,不置可否,事不關己……每張臉上的表情,都被譚斌一一收入眼底。

好在事先有所準備,她將電腦中的一份檔案調出來,打映在會議室前端的大螢幕上。

這是pndd近十年的收入和利潤增長曲線圖。

圖中看得很清楚,收入曲線一直呈現強勁的增長趨勢,利潤卻從三年前開始,由迅速增長漸趨平滑。

譚斌用雷射筆指點著那條利潤線,「這是pndd如今最大的痛點,他們感興趣的,不再是我們的產品是否具有全球先進的技術,而是……」

她停頓一下,特意加重語氣,「能不能幫助他們緩解眼前的痛苦。」

旁邊一直憋著不出聲的喬利維插話,「話是這麼說,可我有點兒擔心,第一輪就這麼較真兒,會不會過早暴露實力,被其他供應商當作眼

中釘?」

譚斌心裡頗有些惱火。每次都這樣,雖然共同負責一件事,但兩人的思維總不在一個水平面上。

她回頭笑一笑,委婉地說,「mpl在pndd的市場份額一直排第二,其它家早把咱們的底細摸得門兒清。老喬你以為咱們藏著掖著,競爭對手

就不把mpl當眼中釘了?」

喬利維搖搖頭,明顯一副好男不跟女斗的架勢,「我話說到了,聽不聽是你的事兒。」他乾笑一聲,「畢竟你才是bidmanager嘛,不過這

事兒吧,我覺得,忒懸,時間也忒緊張。」

譚斌要深呼吸兩次,才能壓下心口的一口濁氣。

她乾脆把他當作透明,只對那些產品經理說:「我還是建議,前面的主導部分,換掉對mpl的公司簡介,改成新業務和全球成功案例的介紹。」

有人舉手發問:「新業務和pndd的利潤有什麼關係?」

「由於競爭和終端使用者要求降價的壓力,pndd傳統業務的價格在逐年下降,這是利潤增長放緩的主要原因。」

「我們能幫他們做什麼?」

「和其他競爭者完全不同的新業務,以及全球相似客戶的成功案例。」

一個產品經理終於鬆口,「cherie,你跟我們頭兒說吧,如果他同意,我們照做就是了。」

但產品部的部門經理philip可沒有他的屬下這麼好說話。

他通過會議電話接進來,一口香港普通話,聲音軟中帶著釘子,不卑不亢,「salessupport當然是我們的職責,但其中畢竟涉及一些

policy。cherie你看這樣好吧?你起草個mail發給我的team,同時抄送我在總部的dotlinemanager,看看他有什麼comments?」

譚斌頓時啞然。

按照組織結構,產品和銷售部門平起平坐,並沒有上下級關係,philip的要求也無可厚非。

但是什麼事情一到了總部,準會從簡單到複雜,瞬間上升幾個高度,沒有半個月的時間,前因後果解釋不清楚。

譚斌想捶桌子。難怪客戶總是抱怨mpl反應遲鈍,這消耗在內部扯皮的精力,不知浪費了多少時間。

平時和產品經理合作,就跟哄著大爺一樣。做技術的人,臉皮往往特別薄,客戶稍有微辭,就立刻覺得為五斗米折墮了高貴的腰肢,還得

譚斌上趕著安慰他們受傷的心靈。

她暗自咬牙,心想哪天有了權,第一件事就是讓坐在後方的這些人,真正嘗一嘗對客戶斜肩諂媚的滋味。

下午被董事長劉樹凡一個電話傳上樓,彙報最新的進展。

提到今天產品經理的反應,譚斌幾乎苦笑:「sir,我搞不定了。」

劉樹凡剛從歐洲開會回來,看樣子情緒不錯。他啜一口咖啡,含笑注視著她,「所以你希望,我幫你說服philip?」

「董事長慧眼如炬。」譚斌臉有點紅,索性認了。

「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

譚斌從筆記本中抽出早就列印好的訪談,輕輕放在他面前。

劉樹凡只看了個開頭便笑起來,「我已經拜讀過了。」

譚斌簡單說了自己的看法,然後問:「您覺得我的想法有意義嗎?」

劉樹凡身體靠向椅背,微笑著彈一彈那兩張紙,「你能從裡面抓到有用的資訊,很好。但是cherie,最重要的一點,你並沒有注意到。」

譚斌挺直了脊背,「我是一個字一個字看的。」其實她想說:不可能。

「你再看看倒數第二段。」

譚斌湊過去細看。

那一段的意思很模糊,大意是說,pndd明年初很可能進行機構重組。

她略有所悟,頭腦卻有點亂,抓不住清晰的頭緒。

劉樹凡問:「知道為什麼嗎?」

譚斌搖搖頭。

「因為他們要在海外上市。」

「喔,天哪!「譚斌吃驚,「這可是大動作。」

「是啊,所以對pndd的中高層,今年最大的painpoint,不僅僅是profit的壓力,還有重組後的position。」

譚斌支著下巴沒有說話,顯然在為自己的遲鈍反省。

劉樹凡笑笑:「你是女孩子嘛,對政治不太敏感,情有可原。」

那女孩子三個字中無意流露出的輕視,讓譚斌感覺非常不愉快,但她只能無奈地聳聳肩。

「好吧。」劉樹凡收拾桌面上的檔案,看來是打算結束這場談話,「目前的工作都在可控範圍內,還不錯。修改技術檔案不是難事,你去

做吧,再有什麼困難,直接來找我。」

譚斌反應很快,立時配合地喜動顏色,只差甩著並不存在的馬蹄袖,脆生生應一句:「喳——」

她很明白,自己有點刻意地拿著雞毛當令箭,但沒想到他真的答應出面周旋。

那天下班,譚斌又是十點才踏進家門。

產品經理們加班,她也只好屈尊陪著,還得讓助理照應著好吃好喝。

按說幾個銷售經理也能幫著照應,但是他們各有各的地盤要料理,譚斌實在不忍再給他們添亂。

從鏡子裡看過去,一張素臉,灰撲撲沒有半分神采,好象一張風乾的樹葉。

她感到驚心,想起剛過去的二十九歲生日,不禁暗歎,果然是歲月如飛刀刀刀催人老。

睡前往臉上塗面膜,自憐自傷之下,那用量明顯就比平常多了一倍。

正翹著腿躺沙發上假寐,忽然接到文曉慧的電話。

「譚斌你睡了嗎?」文曉慧一改往日的陰陽怪氣,聲音悶悶的。

「沒呢,正糊著一臉面膜等它幹呢。」

「我想現在去你那兒,方便嗎?」

譚斌終於聽出點兒不對勁來,「曉慧你哭了?出什麼事了?」

文曉慧沉默片刻,「到了再說行嗎?」

「行,你來吧。要我接你嗎?」

「不用,我開車過去。」電話掛了。

譚斌頗為詫異。

印象裡文曉慧永遠是天塌下來當被蓋的脾氣,她長得又好,從小就是男生沒事獻殷勤的物件,還從來沒有見過她如此無精打采的樣子。

等待的無聊中,她拿起電話又撥了一遍沈培的手機。

依然是同樣的提示: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聽,請您稍後再撥。

「討厭!」譚斌嘀咕一聲,扔下手機去準備睡衣和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