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歸土

日出東方 易白首 第2頁,共2頁

「皇上啊,不是我說你,你可別再做叫自己後悔的事情了啊!有些時候一旦過去,那就說什麼都晚了!」

「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有什麼不知道的啊?你不就是還想著當年那事兒麼?皇上,人家說宰相肚裡能撐船,你都作了皇上了,你幹啥這麼小心眼兒啊?」

「我不是……」

「你不是什麼?你就是太霸道了!你就自己覺著對人家多好多好,其實呢?你替人家想過沒有?你究竟設身處地的為她想過一次沒有?你問過她怎麼著才算對她好麼?嗯?你自己想想,有沒有?沒——有!」

東方咎抬眼看著天上的明月,眼睛裡盈滿了淚水。

「你們都是女人,可男也好女也好,這情不都是一樣的麼?換過來,你把你們的位置換過來想想。叫你拿江山去換美人也許你幹,可是毀了你的江山叫你去換美人你幹不幹?嗯?你幹不幹?」

孔任大著舌頭說話,一個手指頭一下一下在空氣中點著,滿臉的激動。

「我這一生跟楚天曦,纏不清了,怎麼著也纏不清了……」東方咎終於鬆弛下來,口中喃喃著,抱著酒罈,哀然悽苦的神色。

「纏清了要怎麼樣?你真個就狠下心,斷了麼?」

「我剛想起來事情的時候,心裡的滋味苦到說都說不出來。我從十四歲看見她第一眼,心裡再也沒放下過別人。能給的都給了她,都依著她,可她怎麼就一次又一次偏要這樣對我?」

咎努力的眨著眼睛不叫眼淚落下來。孔任看著她,看出自內心而出真實的痛苦,也忘了本來要說的話。

「王兄臨死之前不准我再哭,楚戰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了。親手把她給南宮玉蟾,誰知道我心裡的不甘不捨?誰知道我推她出去怎麼個痛徹心肺?可是我不能叫她陪著我死,只要她好好的活著,別管是誰,能給她幸福,我就是萬箭穿心,也死的瞑目……」

淚,終是難以忍得,隨著顫抖的聲音,汩汩而下。

「鴻雪時時與我說起她。傷了,好了,我心裡揪著的那根弦怎麼也松不下來,接不上,斷不了,心都要扯碎了去。逼得我一刻不敢閒,去打仗,可得了天下又怎樣?鴻雪對我好,我不是看不出來,人非草木,我怎麼可能無動於衷?那些日子裡,我多麼想有個懷抱,哪怕叫我靠一靠也好。可是我已經傷了琳琅,不能再去傷鴻雪。琳琅是姐姐,鴻雪是知己,她們都是我心裡看得重之又重的人,可不是她,都不是她,不是那個人,縱然是再好,也愛不得……」

孔任看著在他面前失態的東方咎,忘了本來的目的,怔怔的聽著她的傾訴,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了。衣裙父@的聲音傳來,西門鴻雪自暗處轉過來,看著東方咎的眼睛裡有晶瑩閃爍。顯然她聽到了剛才的話,卻不多說,一步一步,走到了咎的身邊。

咎抬起滿是淚水的臉去看她,卻看到含淚的眼睛和依然帶著溫柔的笑容,對著她伸開了雙臂。卸掉了滿身的重負偎過去,咎圈緊了胳膊,抱著鴻雪,窩在她的懷裡,痛哭失聲。壓在喉間的聲音像極了嗚咽的獸,似是要把這多少年的辛酸委屈,思念與茫然統統哭了出來。

鴻雪眼裡的淚也點點滴落,抱住懷裡的人,輕撫過她的柔肩青絲,陪著一起,用淚釋放著心裡的鬱結。

她最懂她,懂這傾出的淚裡,有多少情苦的煎熬;懂她開啟了最後的心防,不願再苦人苦己。終是舍不掉的,索xing就用這一生,糾纏了去吧。

而孔任趔趄著站了起來,抬頭看看明朗的月色,帶著模糊不清的笑,搖晃著走遠了。

西崑崙山。

雲舟子大清早就聽見外面吵吵嚷嚷,迷迷糊糊的起來開門,一面走一面嘟囔,

「這誰啊?看病的時候還沒到呢?難道是急診?」

竹舍的門一開,

「哇!」雲舟子捂住了心口,幾乎把老命都嚇掉半條。

外面全副武裝的鎧甲騎兵隊,幾乎佔滿了整個山地。羅傘遮天,旌旗飄揚。男男女女各式服色的人數也數不清有多少,全部低首肅穆而立,半聲咳嗽不聞,只有馬匹間或噴出一個響鼻來。

竹門前面,東方咎冠履齊整,身著墨綠繁複華麗繡紋的龍袍,安靜而從容的站著。

雲舟子這才吐出一口氣來,「呼——,可嚇死我了。知道你是皇帝啦,也不用弄這麼大排場來吧?」

「雲大夫,長日不見,貿然來訪,多有得罪了。」

「嗯。」雲舟子看看她,

「你呀,也別說的好聽了。我哪敢指望皇上來看我啊,你是別有目的吧?」

咎頓了頓,還有點兒彆扭,斟酌著不知道該怎麼說。雲舟子卻是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非等著咎開口不可。

遲疑半天,東方咎看實在拖延不過去,才勉強問道:

「不知道……天曦……可,可在裡面?」

「天曦?楚天曦?呀!你還記得有這個人啊?」

咎的臉上泛起一陣赧色,有點尷尬。

「不過很抱歉,你來晚了,她不在這裡了。」

雲舟子說的輕輕巧巧,咎聽見臉色可就變了。

「不在這裡?那她去哪裡?她不是受傷了?」

「啊!你還記得她受傷了啊?她受傷是兩年前的事情了呀!這兩年你幹嗎去了?」

咎沒有閒心跟雲舟子胡扯,急迫的問道:

「她怎麼了?怎麼會不在這裡?你的信上不是說——」

「她往寒蟬峰上去了。」雲中子的聲音傳來,不溫不火,安然淡定。雲舟一回頭,

「把師妹也吵醒了啊?」

沒有人理她,雲中的話還是對著咎說的,

「還好你總算來了。」語氣裡有著埋怨的意味。

咎自知理虧,低頭拱了拱手,

「見過雲中大師。我這趟來是接天曦回去的,多謝二位大師幾次救命之恩!」

「不用你謝了!你回頭,看見沒?這條山道,往上走接人,往下走收屍,怎麼走看你自己了!」雲舟的話聽起來很不入耳,可是竟然是認真的神色。

雲中看了看她,才又對著咎道:

「並沒有在嚇唬你,再晚來幾天,也許真就見不上了。快去吧。」

「是。」

咎早已心亂,低頭半躬了一下身子,轉身就急急的往寒蟬峰上去了。

整個西崑崙山上,寒蟬峰乃是至高處。積雪不化,冽風不息。在那裡可以俯瞰整個山脈,往下便是萬丈深淵。

咎沿著陡峭的山路往上走的時候,就聽到了隱約的琴聲,似乎是哪裡聽過的曲調。轉過巨大的山石,就看見魂牽夢繞的人,坐在峰沿凸出去的一塊平臺上,膝上擱著一架琴,奏著多年未聽過的《忘情》。

身影是依舊的單薄,似乎又更單薄,寒風鼓起她雪白的衣裙,呼啦啦的舞動,似乎一個不慎就會被風吹落下懸崖去。

看起來,是如此落寞寂涼。

咎一步步靠近,當那張痴纏半生的容顏重又出現在視線裡的時候,竟然看見,她眼角柔嫩的肌膚上,有了絲絲的細紋。

十五年了。

自楚都的街市上一見,已經有十五年過去了。

十五年,她登了帝位,丟了江山,死去又活來,歷遍了世間的劫數;

十五年,她喪了家國,守著執念,時時承苦楚,嚐盡了人世的辛酸;

十五年,她們兵刀相向,床幃相親,幾度的生死,滿身的傷痕;生命裡,卻從來沒有讓彼此缺席過。

該愛,該恨,相守相忘;她幾乎忘了,起初的時候,怎樣為這皎月似的容顏,澈水般的xing情而痴,怎樣不計一切也要擁入懷,握在手,那些花一樣的年華逝去,到頭來,辜負的又是誰的真心呢?

一陣勁風而過,朔氣裡有刺耳的斷絃聲。東方咎好像大夢驟醒,不及思考,縱起身形躍過去,伸手撈住了柔腰入懷,急速的退開了崖邊的危險之地。

直到靠著山石坐下來,輕瘦的身體真真切切的擁在了懷裡,咎的心才終於落回了原處。外袍裹住寒涼的軀體,一點一點攏緊了手臂,把溫暖送入了已經絕望的心裡。僵直的手擱在她的心口,聲音已經嘶啞:

「到底要怎麼樣……到底要我怎麼樣……」

有淚落進咎的頸間,冰涼刺骨,洇入領口,再不見了蹤影。

東方咎吐出胸中鬱結的氣,平復了慌亂。低下頭,尋著乾澀的雙唇,用滿心的柔情,深深的,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