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外面的花燈。朕和楚妃現在去更衣,等一會再回來的時候,還準備不好,就等著打板子。」
說完,拽了天曦,少見的施輕功,騰空往後宮而去。
小路子愣在當地,半天合不上嘴巴。
「乖乖,萬歲爺還會飛呢?」
「你為什麼不做朕的皇后?」
在馬車裡,咎還是忍不住了,很是認真地問天曦。天曦回過頭,答得很快,
「不是。」
「不是?」
天曦挽著咎的胳膊,把頭靠在了她肩上。
「咎,我沒有敢想過,會有今天的。」
東方咎眨眨眼睛,沒有說話,等著楚天曦的下文。
「三年裡,我一直以為,是必須要去南溟的。再怎麼不情願,也只能跟我那些姐姐們一樣,嫁一個皇子,做一個偏妃,周旋在後宮的爭寵傾軋裡,可能得幾日寵,也可能是長年的孤寂。然後,所有的榮辱歸於平淡,一輩子,也就這樣過去了。」
「你甘心這樣?」
「不這樣又能怎麼樣?幾乎抓在手裡的我都只能去毀掉,又哪裡有資格去爭取什麼?我努力的安慰過自己,她們不也都是這樣的?何況,有的根本都不曾知道過,兩情相悅,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美妙滋味。而我呢?十四歲開始,便有一個人,能夠讓我,也值得我用心去思念、盼望,而她,也願意見著我的。
雖然我的悅己者竟然是一個女子,可是並不妨礙我慶幸這樣的眷顧,運氣不是每個人都能得著,雖然我親手扯碎了這一切,可是,我可以帶著回憶去南溟,即便是孤寂,不管它多麼漫長,在孤寂裡,我都能拿出這些回憶來抵擋。咎,你知道麼,日子一天天近了的時候,我就是這樣想的。」
天曦的聲音沉鬱暗淡,還有一絲哽咽,不用看,咎就能感覺到她眼裡含的淚水。抽出胳膊來,把她抱進懷裡,握了她的手傳遞著溫柔的安慰。
「我知道你恨我,你也應該恨我。利用你的信任和感情,算計、傷害,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還是做了。毀掉你的夢想,毀了你的臉。夜裡,你滿臉是血的到我夢裡來,我卻怎麼也抓不住你。醒了,坐到天明,一絲一毫的奢望都不敢有。我想著,記恨記恨,你既恨著,就會記得我。也許有一天,我能償了罪孽,這一生才算到了頭。」
「好了,過去了的。我不恨了,你也別記得,忘掉那些事情吧。」咎的手拍著天曦,輕聲的哄著。
「你騎了馬到楚宮裡來的時候,我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來。國破家亡裡,我竟然是慶幸,竟然在期待。你要笑我不知羞恥了,可是,真是這樣的。」
咎勾起唇角露了個笑出來,「我?你那個時候不是在期待你的南宮駙馬麼?」
天曦臉上有些赧色,「我說正經事呢,又開玩笑。」
「呵呵……好好,你說。」
「我不是因為那些事有愧於你,才事事依順你。今天的幸福於我來說,何等來之不易,我好好在意尚且不及,為什麼要為一個虛名,讓你去平白受些責難。」
「我沒有——」咎剛要開口,卻被打斷了。
「咎,無論怎麼說,你的朝臣們不會忽略我的身份,長公主對我客氣,不代表她就能真心容得我。你非要立我為後,只可能會鬧得朝中宮裡一團糟。」
「可是,我想跟所有人,證明我的心。」
「你的心我知道,證明給不相干的人看做什麼?證明了又能怎麼樣?何況,你總得為長公主想一想。我封了後,她呢?你把她放在一個什麼位置上?這個宮裡她已經很尷尬了,以後要怎麼自處?恕兒大了,你怎麼面對他們母子?」
咎沉默下來,不再說話。天曦圈了她的脖頸,把臉越過去,
「我不是不想做你的皇后,只是這個後位,比起它的價值,恐怕我們付出的會更多。我不想讓它損害我們的幸福,一點也不行。」
咎思索了一會兒,才嘆口氣,
「你心裡究竟裝了多少東西?還要事事周全,不覺得累麼?」
「要是真能事事周全,倒好了呢。」天曦的下巴靠著咎的肩頭,純淨的面容上,淡然裡有著一絲憂傷。
馬車停了,車裡的兩個人也停了話。小路子在外面稟道:
「萬歲爺,到了最熱鬧的滌墨街了。您不是要看燈?這兒的燈最漂亮了。」
「好。」
咎聽了,起身拉了天曦的手就要下車。楚天曦卻依然坐著,沒有要起身的打算。
咎好奇的回過頭來,車廂裡她站不直,躬著腰看天曦,不解其意。
天曦卻不看她,淡然的錯開眼睛,從車帷的縫隙裡看著外面隱約的彩燈焰火。
「怎麼了?外面正熱鬧呢,不想去看看麼?還是不舒服了?」
「人家好好熱鬧著,你去了,還不都跪伏一地,你也別想自在了。」
「不會的,我們不是都換了衣服?小路子他們也是平民裝束,我囑咐過他別讓侍衛靠得太近,又是晚上,百姓不會認出來的。」
天曦頓了一下,幽幽道:
「東榿百姓哪個不知道,他們的皇上臉上有個金面具。你就是扮成乞丐,也會被一眼認出來的。」
咎愣了,眨眨眼睛,沒了主意。
一路興沖沖的來,外面又是熱鬧喧天,就此回去是不甘心的。可要出去的話,又真的會添上許多麻煩。
咎撇了嘴角,不響了。
天曦眼睛裡卻突然閃過了一絲光彩,拉她又坐下,湊近前去,雙手捧著咎的臉,右手的拇指自面具的邊沿滑過。咎沒躲,眼裡有一絲茫然。
「摘了它吧?」天曦的聲音溫柔綿軟,「讓我看看,我究竟做過多麼狠心的事,傷你傷到了什麼地步?」
咎不說話,怔怔的看著天曦。
「總不能一輩子都戴著,再不讓我看你的臉了。摘了好不好?我想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長久的沉默,天曦不急不躲,固執的看著咎,等著她答應。許久之後,才聽到了極輕的一聲,
「嗯。」
粲然的笑容在天曦臉上漾開來,又對著咎看了看,才從頭髮裡把面具的金絲理出,輕輕把面具掀了起來。
越過左目的那道疤已經淡了,也不再泛粉紅,比旁邊的皮膚更平滑些,可仍舊是明顯留在那裡的。俊美的臉,並不因為它顯出瑕疵,卻讓看著它的人心裡,真切地覺出了刺痛。當日驕陽下鮮血淋漓的一幕浮現,拭去了灰塵,清晰起來。
天曦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慢慢把指尖撫了上去,輕輕摩挲著細嫩的皮膚。
咎咧了咧嘴,卻看不出笑容來,有些自嘲的說:
「重見天日了呢。」
「多久才好的?」
「……不記得了。」
咎顯然不願意說這個。
天曦也就不再問,停了停,試探著把唇貼了過去。與咎的薄唇輕觸,又退開些,白皙的臉燒起來緋紅,氣息也急促了。忍了忍,閉上眼睛,決然深吻了下去。
向來矜持穩重的七公主,突然有如此縱情的舉動,咎剛摘了面具還有些不習慣,一時又受寵若驚了。看著天曦一副決絕的神色,有些好笑的,接了香唇噙住,再不管外面的熱鬧非凡。
禮炮沖天而起,炸出滿天的絢爛,引得歡呼驚歎聲不絕,也撩的人心癢難耐。
還出去麼?
等一下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