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時

日出東方 易白首 第2頁,共2頁

「坐——天——下?」

東方咎耷拉著的眼皮猛然抬起,眼中一道精光射出,四目相對,俱是強勢勁力的神色。來往間,不見了謹慎的試探和巧妙的迴旋,挑戰、驚異、狠絕、懲戒,各種含義輪番而上!無意間便是一場好鬥!

「你可知,單憑這三個字,便可治你一個——謀逆。」

「哈哈哈!」雲崖子面無懼色,「不愧是東方家的兒孫!這一開口,還是一副官家口氣!只可惜,這國之天牢我尚且來去自如,想那東方平,又能奈我何?」

「這便是你要指與咎的生路麼?」

「世子以為呢?」

「呵!倒也能哄得下黃口小兒開心。」

「世子不以為然?」

「痴人說夢何足為然?」

「那東方平就賺的世子如此忠心耿耿,竟被那仁義道德縛的結實!」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我東方家世代為君,幾百年來政明律清,文臣忠心輔國,武將戰死疆場,無論朝官還是百姓,在我東榿之國,從無貳心之人。我東方咎可不想一場螳臂擋車的鬧劇之後,徒增人的笑柄!」

「虧得世子還記得一個東方家!還不曾忘了,世子也是姓東方的麼?」雲崖子口氣放yin,沉聲說道,「若說外姓人想要顛覆你東方皇朝,確如你所說,不若痴人說夢,可是世子想清楚,你自己也姓東方!」

咎皺起眉頭,緊盯著雲崖子。

「那東方哲已經作了短命太子,東方平也是花甲之年,今番他執意要去了世子的xing命,世子即便大義赴死,可曾想過,用不了三五年,你這東方一國交付誰人之手?」

雲崖子一針見血,句句戳在咎心裡。

「別的且不說,單單那哲太子的仇,世子不想報了麼?」

被刺到痛處的咎臉側肌肉蠕動,咬緊了牙。

「紮在哲太子身上的竹箭並非咱們尋常見的鐵弓用的羽箭,而是南地山間所常用的一種勁弩,動力強勁,射程極遠。用這種東西殺人,定是早有預謀要害你兄弟二人xing命的!有這種武器的無非楚國與南溟,世子,難道不想掃平這兩國,手刃仇家,為你王兄雪恨麼?想那哲太子死時慘狀——」

「夠了!」咎的口氣急躁。

「並且……若是世子真死在這天牢裡,那楚七公主,莫不要歸了南宮玉蟾了?」

話盡於此,雲崖子深知東方咎也是聰明人,自會去想個明白透徹,也就不再多言。臨走之前,留下一個同樣讓東方咎震驚的訊息。

「據貧道所知,那韓氏兄弟奪了盧興堡五萬軍馬,一路往這帝都而來。世子,你的閃念間,便是天上地下兩樣兒的世界了!」

說完,往暗處一閃身,雲崖子如來時一樣,竟然悄無聲息的隱去了。

咎撲到牢欄前面,兩手抓住木柱,左右看過,竟真不見一絲兒影子,心裡便是疑重。退到牢房角落裡,咎在一堆乾草上坐下來,手裡捏著那個幽藍的瓷瓶,緊皺著眉頭,一語不發。

天微明的時候,天牢裡突然又變得嘈雜起來。一箇中氣很足的聲音伴隨獄吏的喝斥聲傳來。

蜷在地上的咎不動生色,只略微把眼皮抬了抬。腳步紛亂間,一個新的囚犯被推搡進來,扔進了與咎對面的牢裡。

牢門剛被嘩啦啦的鐵鏈拴上,那個人已經撲到牢欄前面,揚聲高叫:

「東方平東方泰!你們兩兄弟還要做惡到什麼時候?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都來報應你們了!你們還不知悔改?還要繼續作孽?收手吧!!再不行善積德,你們東方家真的要斷子絕孫了!!」

鎖門的獄吏嚇得臉色發白,聲音顫抖著說:

「你……你這個瘋子!你找死啊?」一邊說一邊略側頭瞟了後邊咎的牢門一眼,「等天明瞭王爺自然會來發落你!用不著你在這裡鬼叫!」

「哈哈!我敢闖你們皇家禁地,還怕他殺頭嗎?我就是做了死的打算了!可是若是死也要讓那東方平知道,他們有今天是多行不義的報應!」

獄吏慌慌張張的鎖上門,不再理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嘟囔:

「真是瘋子!」

「你去告訴東方平!讓他撅好墳墓,及早歸天!哈哈哈哈!」那人還不罷休,手把著牢欄,把身體盡力貼在牢門上,努力朝著獄吏走的方向喊著。

這個空檔裡咎早已從地上爬起來,半靠著牢壁,細細打量著這個人。

看他的裝束並非東榿本國人,帽子上有一圈灰貂毛,身上也掛了許多繁複的彩繡布片。黝黑的膚色,身材並不高大,卻有一股桀驁的神色。

那人見獄吏走遠了,不再拼命喊叫,喘著氣從牢門前退了幾步,靠著牆一屁股坐下來。須臾,等他喘勻了氣,開始轉動腦袋四下打量。這樣便看見了對面在盯著他看的咎,皺皺眉頭,不免生疑。

「嘿!」他衝咎揚了一下下巴,「你也得罪了東方平?」

咎點點頭。

「為什麼呢?」

「還沒定罪。」

「還沒定罪??看你一身血跡應該是動了大刑了吧?你準備什麼時候屈打成招?」

咎笑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是屈的?」

「不屈怎麼會還沒定罪?那東方家慣有此道。」

「看來你對東榿的政律多有不滿啊?」

「我當然不滿!那東方父子奪我所愛,兒子死了老子還不罷休!簡直不知廉恥!」

咎眼裡閃過一絲寒光。

「你是西炎人?」

「當然!前日西炎那狗皇帝送女兒來這兒時,你該見過與我一般裝束的人吧?哦——你在牢裡見不到的。」說著低下頭,拍了兩下腿側粘著的草屑塵土。

「犯了何罪被抓到這天牢裡來?」

「擅闖驛館!」那人頭也不抬。

「你闖到那裡去做什麼?」

「當然是救我心愛之人!」

「心愛之人?」

「你沒聽說麼?西炎國那個國色天香的二公主,那便是囧囧囧囧。」

咎聞言,皺緊了眉頭。

「你不信?哈!」那人說著,從腰間扯出一塊用絲繩拴著的玉玦出來,「這便是二公主送與我的信物。」

咎看看那塊玉,又看看那人的臉,「那你的愛人為何被送到東榿來做太子妃?」

「所以才說那是狗皇帝!不管女兒的幸福,一心只管他國事好歹。」

「呵!」咎嗤笑一聲,「身為君王不為國事著想如何說得過去?」

「那也不能拿女兒當禮物送!」

「你為何不去跟那皇帝求親呢?」

「那狗皇帝嫌我身世低微!真是狗眼看人低!做皇帝我當然不行,可是出將入相,我可哪一點也不比他朝堂上那些蛀蟲差!何況——」轉了一下眼睛,滿面昂揚,「也只有我,才能給二公主幸福!」

咎眯起眼睛,想起俊秀儒雅的王兄,再看看眼前的這人,倒不知那二公主是否如這人所說的那般絕色,而幸福,幸福是要別人給的麼?那楚天曦呢,楚天曦的幸福要誰來給?

若是王兄不死,便能夠太太平平的做個世子。將來,馬上為將還是朝中為相,都是個尊貴的王爺。那身世便長久的瞞下去,而幸福,似乎就不會太遠。楚天曦,不知你若是做了王妃,該是如何的情景呢?

眼下來看,前日種種預想的事情似乎都化作了泡影,這暗無天日的天牢裡,連生死都難有定論的時候,楚天曦似乎就成了永遠也觸不到的東西。真就甘心了結於此?

還有,那個南宮玉蟾。王兄的死,他似乎難逃干係。覬覦楚天曦?你怎麼敢想?!想到這裡,咎捏緊了拳頭,恨恨的搗在地上。

那人也不再說話,二人便靜靜對坐。

從牢壁那個補片大小的天窗裡透進來的陽光落在地上,向牢裡的人說明,天光大亮了。

牢門的鎖被鏘啷啷開啟,幾個宮裡的侍衛走進來,來到咎的牢門口,

「世子爺,皇上有令,請您到永乾殿去。」

咎略動動僵硬的身子,看到對面牢裡的人現出了一臉驚異的表情,不禁莞爾。

一手撐地從地上站起來,咎走出牢門,站在門口,對著那人說:

「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抬頭看著咎,過了一會才喃喃的說:

「孔任。」

咎沒再說話,看了他一眼,轉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