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呀!你果然是那個東榿國的小世子啊!虧我們公主記了你兩年,長得還不賴麼!」
咎回過神,伸手摘下頂上的帽子,略拱了拱手,「七公主居然還記得我,有幸有幸!」心下為靈兒剛才那句話竊喜不已。而天曦卻更加羞窘,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宮女。一時無話可應,只好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碗,淺抿了一口,藉此平順一下半驚半喜半窘半疑的心神,慢慢恢復了清冷的神色。
咎也趁此脫去外面的短褂,整了整袍角,一身瀟灑的衣裝果然便不一樣,靈兒上下打量著他,一臉驚喜之色。
「七公主還去忘憂山習武麼?怎的不在宮中?」咎見天曦不開口,抖出摺扇,神態自然的問道。
天曦並不正面回答,而是吩咐靈兒,「還不請東方公子上座?只管呆在那裡出神做些什麼?」
靈兒回過神來,忙讓出自己的位子,咎稍謙讓一番,也就坐了。這下正面對了天曦公主,看得愈發清楚,心裡竟是不自覺地歡喜異常。
在那北疆凜礪之地,無論男女,皆是粗壯黑紅的形貌,舉止行動間也是蠻野豪放居多。咎看慣了那般的質樸粗獷,再見面前的天曦仙子般的細緻溫柔,忍不住生出些親近之意。
靈兒懂事的給二人把茶重新斟過,乖巧的立在天曦身後,卻還是忍不住偷偷打量咎。天曦等面色如常,便也開口:
「前日聽說東方公子駕臨我楚都,不想今日有幸得見。只是不知這是作何遊戲?」說著眼睛看了一下咎隨手放在一邊的小二那件短褂。
「呵呵,我是跟著七公主過來的呢。」咎可沒打算與天曦文縐縐說那些冠冕之詞,語氣彷彿相熟多日的老友。「怕貿然近來唐突了佳人,才跟小二借了這身行頭。不過,這上面的油煙氣實在燻人。」說著,皺了皺鼻子做了個鬼臉。
靈兒在旁邊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咎看見了,便逗她:
「姐姐可還記得許下咎的事情?」
靈兒轉動眼珠,茫然道:
「什麼事?」
「那曲子姐姐答應親自教習咎的,怎得只送了一張曲譜便打發了?」說著,開啟荷包取了兩年前飛到手裡來的一截紙段。展開,翻轉過去拿在手裡給靈兒瞧。
紙上當日的摺痕被細心的壓平,留意到這一細節的天曦公主往視窗那裡回過頭去,裝作看風景,故意沒留心這二人的對話。靈兒看了看咎拿著的那張譜子,擺擺手,
「我可沒寫過這張東西。除了聽我們公主說過什麼宮、商、角、徵、羽,我可是半點樂譜不懂的。」
「哦?那可就怪了,當日我離開楚都時,不知哪裡飛來的這張譜子。我回去找樂師奏了,果然是姐姐當日吹的曲調,姐姐今日又不承認——」說著很是無辜的對著天曦轉過頭去,「七公主可知端詳?」
天曦白皙的臉面上飛起一陣紅雲,知咎是故意撩她。微有些惱,又有些歡喜,一時間生了說不出道不明的感覺出來。目光自窗外收回落在咎的臉上,看到那淡笑著的俊美容顏,心便有些亂了拍。然而自來的冷清性子,絲毫不把這亂現在臉上,輕輕轉著手裡把玩的茶盅,留了個似是而非的弧線在唇角。
「我們公主哪裡會知道啊?東方公子你真能說笑。」靈兒說話的樣子很是鄭重,絲毫不知這兩人心裡早已過了招數。咎看她的樣子好笑,搖搖扇子,也端了自己的茶盞,低頭只做聞那茶香氣。
「七公主還沒告訴咎,怎到這玄武大街上來了?我記得曾說這楚宮禮法甚嚴,公主如何置之其外?」咎溫和的望向天曦的眼眸。
「春暖花開時,怎能辜負今日這般好天色?東方公子這不是也耐不得寂寞了?」天曦微側頭,迎著那道目光,從容對視。
「呵呵,既如此,咎邀公主同遊如何?正好相煩公主為咎做個嚮導,讓咎也瞧瞧楚國這江南景緻。」
「這——」天曦不妨咎突有此提議,一時語鈍,「這恐怕不好。」
「為何?」
「與陌生男子同遊,一旦被相熟的人瞧見,我難與父皇解釋。」
「認識公主的人只有那些王公大臣,而現在他們恐怕都在宮裡與我王兄他們應酬往來呢,怕什麼的?」
天曦轉頭望望窗外,又看看一邊的靈兒,後者正忙不迭的點頭呢。心下打定主意回宮去好好教育,不過眼前這道邀約還很是讓人為難。
「莫非公主嫌咎愚鈍,懶得與我多做糾纏?」咎故意做了個哀傷的表情在臉上,心裡早就有了□□成把握。
「不是。」這答的倒快當。
「那就別猶豫了麼,咎很想嚐嚐楚國的米粽,聽說能做出七七四十九種味道來呢,公主就帶咎去瞧瞧的。」
沒人能抵擋這小世子帶些慵懶味道的懇求語氣,又何況楚天曦早已被掠出波紋來的心思。不再出言拒絕,只做默許了。
咎吩咐韓瑞妥當佈置了,便攜著這楚國的七公主,往這大街上來。
這一路上的行人紛紛側目,好一對形神俊秀的璧人!這江南楚國本不缺佳麗,百姓自也見多了各色美女,有天曦這般矜貴氣質的卻是少有。加上伴在身側形影不離的咎,單是看著也極為養眼。有幸瞧著的免不了多看兩眼,甚至有的錯身過去還轉來再仔細看看的。
而被看的這二人反應也不相同。天曦公主目不斜視,任你阿貓阿狗盤桓前後左右,只當沒瞧見,不去多掃一眼。咎就促狹些,誰看他他便又給看回去,直盯得人家不過貪他漂亮多看幾眼的大姑娘小媳婦紅了臉,低下頭匆匆走開。他便得了自在,指著左右攤子上的奇巧東西來問天曦。天曦慢慢走著逛,有時候答他,有時候並不理,他也不甚在意。
突然看見一個用竹籤子叉了剛出籠的粽子叫賣的攤子,咎一時興奮,劈手抓了人家天曦公主的柔荑,直拽過去。不提防猛地被他攥住的天曦只覺手上一緊,心裡竟是微微的抖了,剛待站穩,急忙把手抽回,臉上就泛了旖旎的色彩出來。咎覺出異樣,抬頭看看天曦,笑了笑,擎了一個白玉一般誘人的粽子舉到面前,
「嚐嚐?」
天曦搖搖頭。咎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口下來,細嚼了兩下,立時睜大眼睛一邊點頭一邊吞下去,張嘴又來咬第二口。天曦和靈兒看見他的滑稽樣子便一起笑他,咎就做個鬼臉出來。天曦抬手指指自己的嘴角,遞了絲帕過去,示意咎擦擦那裡粘的米粒。咎兩隻手都抓了竹籤子騰不出來,竟把臉側轉伸了過去,讓天曦給他拭。
天曦被他這個動作鬧了個紅臉,轉身即走,靈兒一邊捂嘴偷笑一邊跟上去。咎很無辜的愣在原地眨眼睛,雙頰還鼓鼓囊囊塞滿了糯米。賣粽子的老漢又遞了一簽粽子在他手裡,笑著開口:
「公子還不快去追?集市上往來的人可多,這麼俊俏的娘子得要小心點!」咎聞言大喜,連忙吩咐韓瑞打賞,自己抓著粽子便去追。
好不容易趕上,與那七公主並肩行著,剛想開口,天曦卻說話了:
「東方公子不是要嚐遍七七四十九種味道的粽子?依你這種吃飯,不消三個,恐怕就再難塞得下去了呢。」
「呃……」咎把嘴裡努力攪拌的米粒嚥下去,「那該如何吃法?」
「每種嘗一口便是了,何用如此饕餮?」
「這——,如此美味的東西嘗過一口就扔了豈不可惜?」
天曦笑道:
「所以東方公子就不要誇下遍嘗的海口麼。」
忙著吃東西的咎又被狠狠地噎了個不知所措,只是不知道噎住他的,是香甜的粽子,還是天曦公主的取笑頑話。
虧了這楚國街市上奇巧新鮮的玩藝兒多,常日在深宮的天曦其實也並非行家,不過稍比咎見得多些,二人一樣的好奇,在人群裡流連。有時發現什麼鬧不清用途的稀罕物件,兩人頭碰了頭的仔細研究,看起來實在像對情濃的小夫妻。精明的小販看見咎衣著不凡,分外熱情。
只是那些廉價粗糙又豔俗的東西少有能入了二人的眼,也只是看看熱鬧,並沒真瞧上什麼心愛之物。咎在一個賣竹器的攤子上看見一節整竹根雕的筆筒,竹上雕竹,刀法很是精湛,圖案也細膩,想著置於案頭倒是別緻。於是掏銀子買下,遞到天曦眼前來。
「公主每日家寫字畫畫,看到它就想到咎才好。」
天曦接在手裡,看樣子也很是喜歡,只是咎那句話讓她難應,只裝作沒聽見,往別的地方看過去。
寫!寫!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