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行

日出東方 易白首 第2頁,共2頁

「那為何皇伯會突然對爹疑忌起來?」

「不是疑忌,你皇伯知道我絕無反心,那不過是他的藉口而已。」

咎疑惑的皺起了眉頭,看著齊王的眼睛,似是在等著下文。

「咎兒可還記得你的正母妃?」

「記得。小時候,極寵咎的。咎淘氣惹禍,都是她幫著說話,不讓爹打咎的手板。」

東方泰笑起來,似是沉在了舊年的日子裡。那時候,齊王府尚有正側兩位王妃在世,家宅祥和,母慈子孝,兩位王妃一起教養世子,道不盡的天倫和樂。

「她是竇元帥的女兒,所以我才該叫元帥外公的,對麼?」

「是。竇元帥是先帝的肱股之臣,追隨你祖父征戰多年,極為忠心。他也是瞧著你皇伯和我長大的。我們的刀劍功夫有不少是他一點一點教習的。小的時候,竇帥的夫人,常帶著女兒來宮裡與你祖母小聚。那時候你皇伯和我也還年幼,與她一處玩耍,感情是極好的。」

「你皇祖母有心要雲柔做東方家的兒媳,也跟竇夫人提過此事。但是因為我們還年幼,並沒太多打算,想等我們長大,看我們的意思再定。母后沒什麼偏心,兩個都是自己的兒子,誰娶了都一樣。一來皇兄年長,他未婚娶我是不能先成家的;二來我見皇兄對雲柔情重,便不願去從中梗阻。所以,主動跟父皇求了益州駐兵的差事,潛心習練弓馬去了。」

「爹,那時你對母親,竟沒有半點心思麼?」

「自然不是。你祖父拘的嚴,我們兄弟兩個對女色並沒太多見識。雲柔溫婉賢良,對人又和順,我自是喜歡。可是——」

「不想與皇伯爭,怕別人言語麼?」

東方泰頓了一下,點點頭。

「自小,我很少跟皇兄爭什麼。他一向驕傲,我想著兄弟情誼,能讓著的,都讓了。

誰知道,兩年後我接到父皇聖旨,著我回京共賀皇兄大婚。我急匆匆趕回來,得知太子妃竟然不是雲柔。「

咎拈了塊核桃糕咬了一口下來,笑著問:

「母親還是喜歡爹爹多些吧?」

東方泰臉色紅了些,微微笑了,完全浸在了當年的景緻裡。

「母后喚我去後宮,交待等皇兄大婚後,不要再去軍營了。過些時日,給我娶雲柔為妃。」

咎嚼著糕笑,為年輕時的父親歡喜。

「可是再見皇兄,就多了些尷尬。不過他不是險惡之人,等到我與你母親成婚時,他特特找著我說,要盡心對你母親好,雲柔幸福,他也就放心。」

「婚後你母親告訴我,她之所以拒絕了皇兄。是因為知道他是一定要承大寶,坐皇位的。實在不想進那深似海的後宮。只想過些夫妻和順的普通日子。」

「母親是這樣人,在她看來,榮華富貴不過過眼雲煙呢。」

「嗯。新婚不久,東榿與高羅國起了戰事,我便帶兵出征了。兩年後凱旋,父皇已是病入膏肓。駕崩前特意叮囑我兄弟和睦,共興東榿。你皇伯繼位後,忙於政事,我也用心操練兵馬。這時我已自宮中搬出,自立齊王府了。雲柔辛苦持家,夫妻恩愛。只是,有一樣不順,幾個孩兒都沒有留住,最長久的都沒有活過滿月。為此雲柔傷心不已,也為我的子嗣憂心。我不以為意,一心還在軍馬上。後來長公主哲太子相繼出世,我更鬆了口氣。東方家後繼有人,無須憂心了。可雲柔並不這樣想,極力張羅為我納側妃的事情。」

「才有了我娘進齊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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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開始我不同意,雲柔便天天勸說,時間久了我也不耐煩,就由著她去張羅了。後來,你娘就進了府。」

「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從你娘進府之後,皇兄對我的態度竟然一落千丈,先是朝堂之上無故刁難,慢慢就開始收我的兵權。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小心翼翼的過日子。後來,竇元帥私下告訴我,皇兄居然有打算以我後繼無人為名免去我齊王的爵位。好在此時你娘有了身孕,才得以拖延下去。後來,便是你出世。」

咎的手僵在半空,「難道是這個原因?」

「你以為又是為了什麼呢?」

「皇伯也——」

東方泰看了一眼咎,繼續說下去,

「後來過了幾年舒心日子。雖然皇兄時有刁難,好歹看一母同胞面上,不至於做絕。你七歲那年,雲柔染了風寒,她自來身子便弱,幾副藥下去,不見起色,慢慢竟是不治。」

東方泰眼眶泛紅,畢竟結髮之妻,又是青梅竹馬的的情義,如今想起,心下悲涼。

「她故去後,你皇伯一夜之間革去我全部官職。我才明白,之前他所有的作為,皆是因為對雲柔舊情不忘,嫌我慢待了雲柔。」

「爹對母親問心無愧的,連孩兒都知道。」

「再後來,你娘也去了,我這齊王府,便是這樣死氣沉沉了。」

咎低了頭,手指撫過桌沿,不再說話。他依稀記得幼年時的一些情景,而如今,卻該是離開庇護,靠他為齊王府撐起片天的時候了。

東方泰的嘆息,幽遠沉澀,不能保護著這年幼的、唯一的世子,讓他曾經縱橫沙場的英雄豪情喪失殆盡。咎看著老父的眼睛,似是有話要說。莫為孩兒擔憂吧,我已經擔得起這些重量了。

終究,沒說出些什麼來。

本就死氣沉沉的齊王府,因為即將送走的小主人,更加沉鬱。跟在東方泰身邊幾十年的林總管帶著幾個嬤嬤和內侍,逐一打點齊備了世子的行裝,便一聲不響的伴在齊王身側。若說宦官無情?這林公公頭上已然花白的頭髮和他落在東方咎身上總是擔憂多過漠然的眼神卻讓年幼的咎看不明白。

而這林公公,是知曉他秘密的人呢。

起營的日子,十里長亭。

五萬人馬陣列齊整,隊隊排開。將士們明盔亮甲,銳矛堅盾,雄赳赳氣昂昂的迎著獵獵戰旗。竇元帥立於軍前馬上,面目威嚴的掃視他親自訓練出來的這些鐵甲雄兵。雪髯與皂袍輝映,襯托凜然不容侵犯的神色。

而帝輦之後,是前來送行的一隊車馬。一匹垂鬃甩尾的赤馬上,端坐著新封的齊王小世子,致遠侯東方咎。已經不再是常日里的錦袍,上下換上了侯爺的官服。束髮的三叉紫金琉璃冠,墨綠繡金麒麟戰將袍,腰間一條嵌珠玲瓏獅蠻帶,腳下蹬了重漆粉底的牛皮戰靴。細白的面容上,便多了幾分英色,加上天生的皇家貴氣,竟把一邊白馬上的哲太子襯了幾分下去。

翻身下馬,咎幾步來到東方平面前。

「參見皇上。」

「嗯,咎兒,此去定要記住你說過的話。我東榿未來興盛,且看你的武藝能否精進了。」

「臣一定竭盡全力,不讓皇上失望。」

「好!」東方平說著,轉頭看看一旁的齊王。「皇弟,看咎兒今日的雄心壯志,等他歷練歸來之日,我們再來給他接風,如何啊?」

「盼他不負眾望,且等那一天吧。」

咎望向齊王,父子間傳遞了溫暖安定的目光後,長吐了一口氣,對著皇帝一拱手,

「皇上,時辰到了。臣該上路了。」說著跪下去「就此拜別。」

「嗯,去吧。一路順風,我的侄兒。」

「謝皇上。」

「父皇。」哲太子突然開口,「我想再送咎兒一程。」

東方平瞧了瞧自己的兒子。太子的神色平常,低首順目,似乎只是等待一個為幼弟送行這樣平常請求的允諾。

「嗯,也好,去吧。」

號角鳴響,此次帶兵的胡將軍從竇元帥手裡接過令旗,迎風一展,五萬人馬逐一上路,開始奔赴北疆盧興堡而去。

大部的前方,哲太子與東方咎並騎而行。

「咎兒,且忍耐些時日。多則三載,少則一年,我便要父皇召你回來。」

「王兄不用記掛,咎兒自會妥當。別忘記我們的誓言,等我回來的時候,我們還要——一統天下!」咎的目光,望著太子閃閃爍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