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番外二下

搜神傳 陌蜚 第1頁,共2頁

我以為,我的視野裡再也不會有色彩了,直到我遇到那個女孩。

十二歲時父皇駕崩,藍焌炎即位後,第一件事就是給了我五千老弱殘兵,讓我去收服北方的部落。

我用半年的時間完成了這件在別人眼裡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也迅速樹立了威望;等藍焌炎發現他這著棋走錯了時,雄鷹已經飛上了天空,他鞭長莫及了。

用十年的時間,我完成了兩件事。

其一是將原本貧瘠荒涼的頃襄發展成藍熙北方最繁華的城鎮,我的勢力和威望也在這個過程中如日中天。另一方面,我暗中疏通同湑藜的聯絡,終於在三年前讓我打通了一條由湑藜向頃襄運鐵的秘密渠道,有了鐵,我的武力裝備大大加強。這兩件事的完成,讓我離當年定下的目標又近了一步;但這還不夠,我知道時機還未成熟,要最終實現那個目標,還缺樣東西。

去年除夕,我和煜為了那樣東西——冬湟的神器,來到穎都。我們分頭行動,煜扮成湑藜客商在穎都大肆招搖,為的是在事後造成是湑藜奪了神器的假相;而我則是行動的真正執行者,負責在祭典結束後盜走神器。

聽說,冬湟新選出的國師會在祭典上出現;反正也有時間,我決定去看看。

站在遠處的高坡上,我向那個傳說中的寵兒望去:確實是姿容出眾的人才,但身量上卻太瘦小,神態間也頗為稚嫩。

「那還是個孩子呢……」

我這樣說著,語氣裡有一絲失望。

離開前,我不知為什麼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看到的景象卻幾乎令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橙色的光,青熒的火焰,還有那雙,紫色的眼睛……

在我的視野中消失了那麼多年的色彩,怎麼可能會再度出現!

……錯覺吧。

我這樣認為。

在冬湟的神廟裡,因為煜的麒麟玉佩,我改變主意,決定帶上那個昏倒在神案前的蟊賊。

那是煜從不離身的東西,卻給了他;能讓我這個一向自持的王弟如此相待的人,我想知道,究竟有何過人之處。

在落雲山上,當我再次見到那雙紫色的眼睛時,我確定了兩件事:第一,祭典時看到的景象不是錯覺;第二,這次的冬湟之行,收穫不小!

女扮男裝的國師,祭典上莊嚴神聖,卻在一轉身間就變為偷盜本國神器的竊賊,這個女孩,她的真正身份到底是什麼,她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

我對於探究這個答案的興趣,甚至超過了想用她同冬湟換取利益的設想;我再次改變主意,決定暫時不公開她的身份,而是帶著她一起回藍熙。

我不是個輕易動搖的人,卻因為你,接連地改變主意,小傢伙,你的魅力不小呢!

那麼……

我要怎樣做,才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呢?

落雲山的賭局,是我第一次試探她。

想辦大事的人,必定不會在意幾條人命。

結果十分令我意外,她居然會為了一個孩子,答應對我服從。

……倒是很善良呢,可惜用錯了地方。

救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卒,代價是自己的自由和尊嚴。

她是真的那麼善良單純,還是為掩人耳目做的偽裝?

我注視著那雙紫色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一絲狡猾或是晦黯的色彩;結果到了最後,自己卻險些被吸引著陷入那兩泓比溪水還要澄清的眼眸中,抽身不得。

不能再這麼看她……

也不能……再讓她這麼看別人!……

……

投她到勞工營,是我第二次試探她。

——「還有可能,他沒有父母兄弟,因此不知道骨肉分離的滋味有多麼難過,小孩子沒有孃親又是多麼可憐……」——

她那幾句不知深淺的話觸碰了我的禁區,沒有當時將她投下去喂獅子,是因為在知道那個答案之前,我還不想讓她死。

好吧,看看到底是你的骨頭硬,還是勞工營的鞭子厲害!

長著尖牙的小獸,美麗卻帶刺的玫瑰……

折斷你的牙,拔掉你的刺,你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

結果再次令我意外,她居然會為了爭一個饅頭,被藍震煖接走。

……小傢伙,你真是很能給我找麻煩!

她落到藍震煖手中,很快便會被對方查出真實身份,那麼我們秘密去冬湟的事情也將掩蓋不住;那個計劃準備了這麼久,馬上就要展開,不能在這個時候有把柄落在藍焌炎父子手中!

明知道她也許是故意讓藍震煖接走的,目的是在於挑起我和對方的矛盾;但是當我在藍震煖那裡看到她狼狽又可憐的樣子,幾乎是瞬間便忘了「時機未到,還不能和藍氏父子真的撕破臉」的策略,居然在心裡生出想要殺人的衝動!

原來……

我那麼討厭和別人分享同一樣東西……

……

和她有了實質上的肌膚之親,本來不在我的計劃之內。

我感興趣的,是她能為我帶來多大利益;她於我,就像是整盤棋中的一粒子,和她的關係,應該越簡單越好。

鞦韆架上飛揚的裙裾,飄散在風裡的笑聲,看到這一幕時突然就有個念頭撞進我的腦海:

……若是收服了身體,是不是心也就會跟著一起收服了?

灌醉了她,在她昏迷時要了她;本來只是個征服的手段,卻不知為什麼,這麼做的時候心裡會覺得有些失落——

我居然希望在那個時候她是醒著的!

醒著,看著我;而不是昏迷著,任人擺佈,這種感覺好像自己是個登堂入室的強盜。

會有這種念頭,我一定也是醉了……

……

那局棋,是我第三次試探她。

「朱蓮碧荷」,只在湑藜和藍熙流傳;她不是藍熙人,那麼,和湑藜有沒有關係呢?

如果,她也不是湑藜人……

十天,你若解得開,除非出現奇蹟。

等著你來求我……

我的唇角愉快地勾起。

結果卻出乎我的意料,在期限的最後一天,真的讓她創造了奇蹟!

看著那幾乎與熹如出一轍的解法,我當然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卻沒有點破。

於是帶她去了。

我想知道,你這麼想去,是因為什麼……

……

一直以來,我都認為自己的自控力很好;遇到她之後我發現,那個小傢伙撩撥人火氣的本領更好。

熹教她解局的餘波未平,那個護身符,又起到了推波助瀾的效果。

「這個……誰給你的?」

我的心慢慢收緊,突然升起的怒火,不知是因為她騙我;還是因為,她戴著別人給她的護身符。

「摘了它!」

這種東西,只有我才能給你!

接下來的發展,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的。

她居然敢說,再也不理我!

好吧——

「本王要的原本就是個暖床的工具,能不能開口說話本王根本不在乎!……」

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火氣,其間還有一絲莫名的心慌,狂怒中的自己像一頭兇猛的獅子,只想把獵物緊緊抓到身邊,讓她再也跑不了;然而事後我卻發現,想要的東西沒有得到,反而被我推的更遠了……

我究竟……

想要什麼?……

為什麼……

在看到她那樣受傷的眼神後,我會在心裡有愧疚的感覺;然後,補償性的對她好……

你會不會真的再也不理我……

……

刺客的出現,是個轉機。

她那麼善良,連一個孩子和一頭小鹿的安危都會擔心的人,如果看到有人為她差點送了性命,又會是什麼反應?

崖底,我用匕首劃開了手腕,第四次試探她。

——「快走!」——

我賭,你肯定會回王府搬救兵,而不是逃跑……

奇怪,知道是這個結果,為什麼我心裡會這麼愉快呢?……

……

塍達爾草原的月色,在這些年往返如臯和頃襄時,不知已經見過了多少次;然而沒有哪次能像這次一樣,會讓我覺得如此不同。

原來,她是孤兒呢……

相似的弦月,讓我想起了當年的那個男孩;心裡突然地就湧起了那麼一點疼痛的情緒,不知是為她,還是為當年的自己。

若是我們放棄彼此的身份,從來都沒有利益瓜葛;只是那晚才在這草原上初次相遇,結果又將是如何……

頭頂的那輪月彎彎揚起,似是在嘲笑我的天真:若不是因為利益的緣故,我和她一開始又怎會相遇!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我的父皇,當年狠心賜死我的母妃,復又捨棄幼子,是為了利益;我和藍焌炎勢同水火,雙方卻要在人前維持著兄友弟恭的假相,不肯撕破臉皮,也是為了利益;我裝做不知藍焌炎在我身邊安插了多少耳目,並且聽從他的安排,娶了一個並不喜歡的女人為妃,又是為了利益;而三年前,我為了打通運鐵渠道,秘密派熹去湑藜,險些犧牲了熹的性命,同樣還是,為了利益!

那麼她呢?

女扮男裝隱於神廟,處心積慮地當上國師,然後再去盜取神器;被我捉住之後並非沒有逃走的機會,卻耐心地留下來,暗地裡觀察藍熙的動態;心裡明明是想反抗的,表面上卻做出恭順服從的樣子,和我虛以委蛇……

能讓她去做這些的理由,除了利益,難道還會是別的原因麼?

但是……

她又一次的讓我意外。

明明可以躲開,她卻為我擋了那一劍。

看著嫣紅的血從她胸前的傷口中不斷冒出來,那樣妖豔的顏色居然會讓我覺得眩暈。

她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她會不會……

再也醒不過來……

突然有一種,害怕失去的恐懼。

一次又一次的試探,每一次的結果都和我想象的不同。到後來,連我自己都已經有些搞不清楚,她究竟是太純真,還是真的心機深沉到匪夷所思的程度;而我這樣的試探,究竟又是為了要證明什麼?是希望她如我所料,是個唯利是圖,陰險狡詐的妖魔;還是寧願她就是這個樣子,笨笨的,做事率性而為,不計後果,總是有本事惹人生氣,卻又會讓人心疼心軟到無可奈何的妖精……

不管你是什麼樣子,我只要你醒過來,

因為……

因為……

——「……我想你……和我在一起……」——

……

藍焌炎終於有所行動了,也許是察覺到了什麼,我剛回頃襄,接收周邊三十六個部落管轄權歸中央的旨意便跟了過來。

少了這些部落的支援,只憑頃襄一地之力是難以與朝廷分庭抗理的;我必需,再為頃襄找一個實力雄厚的盟友。

涪澤……

明智的選擇,不是麼?

……

我決定的事,沒有人能改變的了,不管是那些朝臣的勸阻,還是賀蘭燕芸的眼淚,對我都不會產生一點影響;但是……

「這裡,是怎麼想的?告訴我……」

我把手貼在她心口的位置上,其實,我當時的心跳比她的還要快。

我深深地看進那雙紫色的眼睛裡,那對深紫色瞳仁裡倒映著的,是我莫名熱切又夾雜著一絲困惑的眼神……

我期待她說出什麼呢?

——「祝你有個好姻緣。」——

你就這麼……

連試都不試一下,就放棄了?!

第二天,我便領了旨意,並且讓她以婢女的身份隨行。

笨小孩,別以為這樣你就可以置身事外!

咦,我這是在報復麼?……

……

在涪澤的皇宮中,我聽她奏那曲《恩情薄》,卻故意告訴別人那是《賀新郎》,幾乎就要失笑!

……小傢伙,你到底想不想要我「有個好姻緣」啊?

不過,我又是為什麼,在聽到這樣一支曲子後,唇角忍不住地想向上揚起呢?……

……

我終於相信這個心思單純的女孩在做事前,很少會有利益的考慮;但是我,絕對要權衡利弊。

涪澤皇宮中的那一巴掌,我知道她是受了委曲;但我若不先動手,執刑的宮人來了,她受的苦就不止是這些了。

除了我,別人怎麼可以碰她!……

……

吃了虧還是不肯學乖,我不知道該說她善良還是笨。

我等在龍船上,看著慕容蘭微笑,心裡卻止不住的煩躁!

該死……

你不是水性很好麼?

怎麼這麼久了還不上來!

碧遊湖中有水怪的訊息讓我一下就捏斷了龍椅的扶手,我幾乎就要站起來,卻在抬眼時看到不遠處的岸邊,那個先我一步躍下的身影……

……

有了藍震煖的經歷,我才知道,原來我很討厭別人染指我的東西;但我卻不知道,如果那個人是我的兄弟,我該怎麼辦。

她和他……根本就是舊相識。

……互相還保留著彼此的信物。

在涪澤的皇宮中,慕容蘭問我她是誰時,為了不讓她太引人注意,我只能說她是個婢女。

……真是個傻孩子,一個稱呼就委曲成這樣了?

你怎麼不想想,我身邊可有過像你這般無法無天的婢女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