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轉身,背後突然有手臂伸過,拉住了她的胳膊,「慢!」
藍焌煜的身子轉到她面前,映著月光的黑瞳寒澈幽深,其間彷彿結著萬年不化的寒冰,直直看到女孩眼裡,「聽說,淩兒姑娘是冬湟人,煜今日在這裡,想向姑娘打聽一位故人。」
「年初,在冬湟的穎都城中,煜邂逅了一位公子,我們二人一見如故。可惜時間倉促,我與他甫相識便各奔東西,彼此之間只留下了這個。」
女孩怔忡的瞳仁中倒映著一柄無瑕潔白的如意,目光似被吸引了,膠著在如意上,看那人的手指在其上輕輕摩挲,溫柔的如同撫過愛人的肌膚,連聲音也不自覺地放低,「他要我日後,拿著這柄如意,去穎都城中,子虛街烏有巷去找他——賈化,賈公子。」
男子在講這些話時,如水的目光一直沒有從女子身上移開,他的語氣緩慢,沒有起伏,平淡得彷彿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但是說到最後,這樣平緩的語氣配上他浸染了深沉傷感的眸子,竟然讓人覺得無比難過,難過到……不忍去看。
洛清淩僵硬地轉過頭去,眸光閃爍,如同身後的湖面一樣,其間映著點點碎銀,「王爺這是被人騙了,穎都城中,根本就沒有什麼子虛街烏有巷,還有那個賈化賈公子,王爺就是去找,定然也是查無此人。」
抬起頭,眼中浮現出半是憐憫,半是嘲諷的神色,語氣更是尖銳得近乎惡毒,「那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你去找到他。他說了這些謊言,根本無意與你為友,對於這樣的人,王爺又何必念念不忘?」
藍焌煜的眸光閃了一下,看著女孩倔強抿緊的嘴角,唇邊浮現一抹苦笑,「是啊,為何不忘?也許,是因為他的眼睛——」
淡淡的月光籠罩在兩人之間,男子目不轉睛地看著面前女孩水晶般流光瀲灩的紫眸,眼中開始盛滿越來越多的情緒,漸漸濃到化不開,「他有一雙,讓人一見之下便難以忘記的眼睛,就和淩兒姑娘你的一樣!」
就和……你的一樣……
一瞬之間,兩人之間只剩安靜;靜得,能聽到周圍的月光灑入湖水的聲音……
眼波流連,化作情潮;情絲纏繞,糾結成繭;被困其中的那個人,根本無處可逃!
洛清淩突然笑了。
先是從鼻端發出的輕輕一聲,然後再一聲,起初斷斷續續,繼而一發不可收拾,到後來更是近乎放縱的,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流出來。
聲音越來越大,刀子一般尖銳,割碎了湖面的平靜。
「王爺,你剛才的那番話當真滑稽之極!你先是相信有一位子虛烏有的賈公子;現在又影射,淩兒便是那個人。誠然,我和那個人是有相似的地方,但是那又如何?雙生子還會長得一模一樣,兩個人眼睛長得相像,又有什麼稀奇?況且——」
諷刺的目光如同夾著寒冰的利劍,透過掛著淚珠的長睫,冷冷地看向男子,「那個賈公子原是個男人;而淩兒,卻是如假包換的女兒身。縱使我當日身在穎都,以女子的身份,又怎能離開家門半步?更遑論與王爺邂逅,去交換什麼信物了!我敬你是燁的兄弟,所以尊稱你一聲‘王爺’;可誰知王爺你幾番糾纏,如今又硬將我和那個人扯在一處,真是莫名其妙!今日既然把話挑明,就請王爺在此看清楚了:你當日認識的那個人是賈公子,現在在你眼前的人叫淩兒;我和他誠然沒有半分相似之處,和王爺你,更加不可能是故人!」
女子的話越說越冷,似最尖銳的劍,無情地刺進人的心裡。到最後,控制不住的語氣更是近乎咆哮,眼神中帶著死一般的寒冷決絕,將人心裡剛剛流出的那些血凍結成冰!
男子定定地站在那裡,看著就在面前,和自己只隔著月光的那個人;卻覺得,那個人離自己那麼遠,他們之間,彷彿隔了幾重山,幾重水;明明只要再跨前一步,便能將那個人擁入懷中,但腳下卻像生了根,這一步,無論如何,也邁不出。
「是,是本王錯了。本王當日既錯信了那個賈公子,現在更是一錯再錯,竟然痴心妄想,將淩兒姑娘當作是他!我認識的那個人,當日是何等的意氣風發,神采飛揚,自信又驕傲,受人欺負只會加倍的還回去;斷不會忍氣吞聲,任人宰割,復又在這裡望月傷懷,顧影自憐!淩兒姑娘你,和那個人,確實……完全不同!本王怎麼會將你認作是他!這個錯誤,簡直……不可原諒!」
語調越來越低,眼中濃濃的傷感,一點一滴間,融入到周圍黯沉的夜色裡,連空氣裡都染上憂傷的味道。
「只是,有一點,那個人他為何要騙我?」
男子目光如炬,一眨不眨地注視著面前的女子,「我們雖是萍水相逢,但一見之下便默契相投,煜對此人更是心相惜之,有意結識……」
「心相惜之,有意結識?」
洛清淩驟然打斷了男子未完的話語,唇邊浮上了嘲諷的笑,語氣中卻帶著說不出苦澀:「那麼,你當日可有對他說了實話?你有告訴他,你,是藍煕的灝王麼?」
藍焌煜的身子僵硬了一下,神情複雜的看著面前的女子,看她唇帶嘲諷,揉入碎銀般光澤的眼中含著洞徹一切之後的悲哀,無限蒼涼的對他一笑:「今日之事,若是換那賈公子在你面前,拿著當時的信物,質問於你,王爺你,又如何回答?」
見男子眸色一黯,女子唇邊笑意更冷,「……所以,你有苦衷,他也有……這就是原因!」
我以為是我負了你,卻原來,你待我也不過如此!
月光似劍,割碎人心。
「苦衷……」
藍焌煜握緊了手中的那柄如意,喃喃的仿似自語,「這個所謂的苦衷和本王今日失去的東西比起來,何其微不足道!若早知當日一別竟會是永遠的錯過,本王一定會……」
「你不會!」
洛清淩再次打斷了他,語氣決然:「王爺是何其睿智的人,這些道理又怎會不明白!當日阻止你行動的苦衷是什麼,若還有其它辦法,它便不會是苦衷。以前放棄不了的,現在同樣放棄不了!當時你不會說出自己的身份,如今你更加不可能忘記這個身份!所以——」
頓了一下,眼中的光芒盡數化為灰燼一般的絕望,「縱使,此刻你後悔、心痛、惋惜,那又如何?若往事重演,你仍然會作出和當時同樣的選擇!縱使,此刻那個人就站在你面前,那又如何?你能公開的身份,也只能是藍煕的灝王!如此而已!你和他,回不到過去!你們也註定,不可能再是故人!」
洛清淩言畢,迅速地轉過頭去,一顆大大的淚滴,在轉頭的瞬間滑落,消失在她身後的陰影裡,無聲無息。
男子站在那裡,卻是一動不動,從表情到動作完全凝滯,在那一瞬間彷彿化為孤獨的石像,與周圍的一切完全隔絕。
遠處,隱隱有鼓樂之聲傳來,是有人在演奏明日公主婚禮上要用的曲子,悠揚的樂聲在水面上盪漾,飄渺得仿如仙樂梵音;火紅的宮燈相繼掛起,一盞一盞,連線成蜿蜒的火龍,映亮了半個天際。
此情此景,分明在預示著人間極樂;然而近在咫尺的兩人,卻覺心似油煎,如在地獄徘徊。
良久,兩人之中,不知是誰先發出了那聲嘆息,女子輕輕啟音,「不早了,淩兒要回去了,王爺自便。」
身子微動,未愈的腿傷卻因站的太久有些發麻,晃了一下,竟然軟軟的欲倒……
馬上落入一具溫暖的胸膛。
洛清淩身子僵硬,沒有抬頭。
男子陌生的懷抱,和那個人的比起來,有著令人眷戀的溫暖;這些日子以來凝結在心裡的苦楚如同寒冰,冷徹人的骨髓;那個人如火一般的熱情,可以幫助她驅散心底的寒冷,令人捨不得離開。
洛清淩微微掙扎,「放開我。」
沒有回答。
反而被擁得更緊。
「放開……」
微帶惱怒地仰起頭,未說完的話卻突然失聲,消失在空氣裡;女子睜大的紫眸中,映著那對向自己壓下來的唇,眼中閃出慌張的神色,如同受到驚嚇的小鹿。
伸出柔荑想要推拒,卻在驟然之間感覺到背後傳來的壓迫性的氣息,和空氣中隱約飄來的,金錢花的香氣。
抵抗的雙手一下停在半空。
但只是片刻,馬上又動起來,卻是改了方向,柔軟地攀上了男子的頸項;臉也配合地微微仰起,在男子略顯詫異的目光中,宛轉相承,主動吻上對方的唇……
兩人分開時,洛清淩的手臂仍軟軟地圈著對方的頸項,身子也柔若無骨般倚在男子懷中,似是全無半分力氣;女子的臉上浮起淡淡的緋紅,唇角慵懶地揚起,眼波流轉,嬌媚動人。
「煜,我的腿走不了路,你送我回去。」
面前的男子略一揚眉,黯沉的眸光深深看了女子一眼,沉默地俯下身,將她打橫抱起。洛清淩唇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圈著男子頸項的手臂也一直沒有放下來;被對方抱起後,螓首倚在男子肩上,唇邊的弧度揚得更大,似是滿足般地輕嘆了一聲,闔上了眼。
踏著月色,藍焌煜抱著女孩走出涼亭,經過亭外停駐的兩人身邊時,向其中的一人略一頷首。懷中的人並沒有睜眼,身子似乎僵硬了一下,在他頸項上的手臂也圈得更緊了些;男子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手臂,將對方更深地摟入懷中,寬大的外衣有意無意地蓋住了女孩瘦弱的身子。
看著月光下男子漸行漸遠的身影,慕容蘭描繪精緻的柳眉高高挑起,語氣中透著絲不解,「王爺,這個婢女,到底是王爺的,還是灝王的?」
陰影中的男子不置可否,夜一般黯沉的眸子盛著莫測的情緒,轉頭看向面前的女子,卻是勾唇一笑,「如此月色,公主可有興致和本王泛舟遊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