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態和反應,和剛才那位紫眸的公子驚人的相似!
……這兩個人,全是尊貴之極的面相啊!
一日之中連遇兩位貴人,應該算是吉兆,但他心中卻隱隱生出不安。
且不說第一位那長得過於陰柔,雌雄莫辨的相貌給人以「‘他’根本就是個女子」的感覺;只說這第二位,雖然話語之間言笑晏晏,卻仍然讓人覺得難以接近,一雙鳳目看似溫和,其中卻隱隱透出殺氣,令看的人不寒而慄……得是什麼樣的買賣,才能令他這樣尊貴的人刻意隱藏身份,從萬里之遙的湑藜來到冬湟呢?……
倚門而立的神運算元兀自處在沉思之中,沒發覺身後一個小小的人影慢慢湊了過來:正是剛才被他罵作「蠢材」的小徒弟。
……看情形,師父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錯。
平日裡,師父對問卦的人都是言辭冷淡,話語稀少的,少有假以辭色的時候。今天的兩位客人,許是模樣長得討人喜歡,師父的心情也跟著好了,一直和顏悅色的和他們說話,對第二位客人還破例的親自送到門口。
真有這麼尊貴麼?
在師父眼中貴不可言的兩個人,在他小順子看來也不過如此麼:無非是模樣長得比一般人俊些,舉止比一般人優雅些,衣服比一般人華貴些……如果這樣的也算是「貴人」了,那……
心下忽然一動,掐指算算:難道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於是鬼鬼祟祟的向仍在門口出神的師父身邊湊上去,乾咳了一聲,磨磨蹭蹭的開口道:「師父今天興致好,也心疼心疼徒弟,給小順子占上一卦吧。」
神運算元似是突然從夢中醒來,怔了一下,轉眼看到徒弟那副神情,心下登時明白,眼睛一瞪:「不用算了,你就是草木之命,最爛最衰的那種。終生也只是給為師端茶遞水拎行李的,沒什麼懸念。」
沒想到自己的命運這麼不濟,早知道還不如不問,這下是徹底一點念想都沒有了。小順子頓時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張臉上全是灰敗的顏色,垂頭喪氣的獨自到一邊鬱悶去了。
神運算元見徒弟走開,面上仍是冷峻,心底卻不禁偷笑:「這個傻小子,一肚子心思全寫在臉上。看他那樣子就知道,他是見今天卦館一下接待了兩位貴客,就忍不住對自己的身世也抱有幻想了。只是,別的還好說,「命」這種東西是早就註定的,怎麼能改?他也不能天真到以為人人都好命,鳳雛龍種是那麼容易當的麼?真是不自量力的很……不過,說起他這個小徒弟,倒也是和他自己頗有淵源。他早就算出他們二人是三世師徒的緣分,不然,他怎麼會在那一堆小叫花裡獨獨挑揀了他?想想古人,孔子七十二門人,黃石公有個張良,連本朝護國神寺的空見主持都培養了一個太子一個國師兩個了不得的人物出來。徒弟出人頭地,師父是多麼大的榮耀啊。都是為師的,差別怎麼就這麼大呢?念及此,心情不禁大大不爽。想想自己下輩子和下下輩子都只能對著這麼個愚不可及的笨徒弟,不由哀嘆命運對自己的不公。一時忍不住怒從心頭起,狠狠的瞪了徒弟兩眼。
可憐一旁的小順子,剛剛被打碎了幻想,現在又見師父眼中射來兩道要殺人的目光,以為是在怪他剛才異想天開,不自量力,想到一會免不了要受到責罰,一張小臉血色登時退去了一半;只是他以為師父惱的是這個,卻不知他那個同樣眼高手低的師父不過是在為自己可悲可嘆的人生哀惋自艾,有些遷怒於人而已。
兩人各懷心事的想了半晌,徒弟似乎又想起了什麼,想說,但又怕說錯了話再招來一頓教訓,期期艾艾的幾次開不了口。
神運算元早看在眼裡,冷著臉問:「何事?」
「師父,今夜可還要開館?國師祭祀的日子,來都城的人一定不少。按往年的規矩咱們是不開館的,但今天張尚書和劉侍郎早就約過祭祀典禮後要過來……」
神運算元猛一拍腦袋:這個傻小子倒是提醒了他,只顧著生氣險些耽誤了大事。當即轉頭吩咐著:「快,乖徒兒,快在外面掛起歇館的牌子,收拾行李,馬上隨為師動身去湄陵。」
小順子張大了嘴,簡直能塞得下一個雞蛋,不知他這高深莫測的師父又有了什麼稀奇古怪的想法。然而師命難違,雖然心裡不能理解,他還是咕噥著走了出去,將門前的旗幡取下,掛上「歇館」的牌子……
……
和小順子拎了行李出了卦館,聽到身後的門落了鎖,神運算元才長出了一口氣,神態間恢復了一些輕鬆。
所謂為卦者,幫別人算禍福前途固然重要,更重要的一點還是得要懂得進退,會為自身打算,趨吉避凶才是王道。
以他的直覺,這幾日都城一定會出大事,說不定還會和今日的這兩位貴人有關,他可不想被牽連進去,還是先避避風頭為妙……
至於那位紫眸的小公子……
關於他那個卦象的解釋,他告訴他的並不完全,只對他說了其中好的部分;不好的部分被他截去了。在仔細的研究過那副卦象後,神運算元的結論是:那人雖是尊貴之命,卻命運多舛,命途並不順暢。從他那個詭異的卦象來看,從現在起的這一年裡他命犯桃花,將遇到諸多起伏;明年更是會經歷一場堪稱九死一生的大劫,屆時能不能過得去,完全要看個人的造化了……
可惜,因為這其中牽扯的事情太多,本著「知未必言,言未必盡」的原則,他當時便是看出來也不會告訴他的,更何況有些事情他還不能確定,眼前看著板上定釘屆時還會有變數也未可知……
隱約中,總覺得他和那位貴人不該只是一面的緣分,今後應該還有機會再遇到,到時再將後面的部分告訴他吧——反正他今天問的也只是眼下的事情,他回答的那部分已經足夠應付了。
只是不知再遇到時,會在何年何月,何處何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