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佳道:「小時候最盼望過年,現在才理解什麼叫做年關。如何過年,對於官場小人物來說,確實就是一個關口,年年如此,沒有盡頭,做官真是累。」
侯衛東與小佳親熱了一會兒,就從床上起來。
他將電腦開啟,細細檢視了祝梅的留言,在最初一段時間祝梅基本上是每天發一段留言,而這段時間,留言量就稀疏很多,從這個現象來看,與祝焱所說也是相符的。
他一邊留言一邊就將此事給小佳說了。小佳不以為然,道:「祝梅有十六歲了,談戀愛也很正常,何必大驚小怪。」
侯衛東道:「這不一樣,祝梅是聾啞人,祝書記當然更加關注,免得她受到傷害。」
上班以後,侯衛東就委託侯衛國調查此事。侯衛國問道:「祝梅還在聾啞學校嗎?」
「祝書記調到茂雲,過來看她不方便,祝梅現在已經到省裡讀書去了,在省聾啞學校讀書,同時還到省美院旁聽。」
「‘風之子’是沙州人?」
「‘風之子’說他是沙州人,開了一家電腦商店。」
侯衛國的觀點與小佳頗為接近,他沒有見過祝梅,很客觀地道:「知道大概情況,應該很快就能查到。祝梅雖然是祝焱的女兒,畢竟是聾啞人,以後並不好找男朋友,如果這人條件還可以,也沒有必要非得阻礙他們。」
侯衛東從心裡對祝梅很有些憐惜,道:「祝梅太小了,自幼又生活在封閉環境中,對人世間的險惡根本沒有概念。」
「祝梅是聾啞人,能找到什麼好物件,有人肯娶就行了,我看這個小夥子還行。」
「祝梅現在考慮婚姻問題太早了,不能因為有缺陷就可以降低擇偶標準。」侯衛東強調道,「祝梅雖然是聾啞人,可是人聰明,與人交流並沒有障礙,家裡條件又好,肯定能找到合適的物件。」
交代完任務,過了一個多小時,侯衛東又給侯衛國打了電話過去,道:「大哥,查出來沒有?」侯衛國笑道:「老三,哪有這麼快,我剛才正在開會,等一會兒就幫你辦這事情,這事簡單,你彆著急。」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侯衛國就回了電話,道:「我查到了‘風之子’,是在東城區工商大樓旁邊的電腦專賣店,店主叫做王析宇,技工學校畢業以後就開了一家店。那個小夥子還有些本事,畢業能夠自己當老闆,這店鋪生意不錯。」
得到了準確訊息,侯衛東正要給祝焱打電話,他的手機響了起來。祝焱聲音很急:「祝梅給家裡留了一張紙條,說是去見一位朋友,春節前回來,我估計就是去見那個網友,你查到那人沒有?」
聽到侯衛東彙報,祝焱鬆了一口氣,道:「小侯,這事你辦得及時,趕緊到店裡去,看看祝梅在不在那裡。」
此時周昌全正在小會議室開會,侯衛東估摸著這個會還有一段時間,他一邊給小佳和侯衛國打電話,一邊飛也似的朝樓下跑去。
趕到東城區小店的時候,小店緊閉著,上面貼著一張紙條:「店主有事,休業一天,不便之處,請新老顧客見諒。」
園林局距離這個小店很近,小佳接到電話,緊跟著也趕了過來。侯衛東想起來曾經在這個店裡修過祝梅的電腦,在他的印象中,店主是一個技校畢業的矮個子年輕人,他恨恨地道:「靠,還‘風之子’,就是一個武大郎。」
侯衛國開著沙o牌照的警用便車趕了過來,車上跳下來好幾個身強力壯的年輕警察。侯衛國手裡拿著幾張紙,這是從戶籍檔案中調出來的照片:「這就是王析宇。」
侯衛東看了照片,道:「是他,我在他這裡修過電腦。」
侯衛國就對自己的幾個手下道:「我們兵分三路,一路去查旅館,看祝梅是否進行登記,一路去車站守候,一路去娛樂場所和公園,看能否找到人。」
侯衛東補充道:「你們不認識祝梅,小佳你到聾啞學校去一趟,找楊校長,讓他派幾名可靠的老師,同大哥他們一起去找。」
安排妥當,侯衛東就急急忙忙地趕回到市委,周昌全還在開會,他長舒了一口氣,坐在辦公桌前等著電話。
在辦公室心神不定地坐了一會兒,侯衛東都在琢磨著祝梅的事情:「祝梅是聾啞人,同時也是生活在現代社會的女孩子,到了十六歲,有了自己的感情需要,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他給大哥接連打了電話,侯衛國當了多年刑警,這事在他眼裡就是一件小事,輕鬆地道:「老三,你彆著急,就是小年輕離家出走,我們經偵支隊不務正業幫著你找人,能出什麼事?」
侯衛東肚裡有火,道:「大哥,祝梅不是一般的孩子,她是聾啞人,如果出了什麼事,怎麼向祝書記交代?」
祝焱心急火燎,電話一個接一個,道:「衛東,抓緊點,就是把沙州搜遍了,也得把祝梅找出來。這孩子從小得了那病,沒有享過福,不能讓她出意外。」
祝焱在辦公室臉青面黑,秘書來催了幾次,他才勉強打起精神來到了常委會議室。今天是茂雲撤地建市的第一次常委會,要研究人事方面的工作,作為分管組織的副書記,他今天必須到場。
進入常委會議室的時候,他黑著臉又給侯衛東打了電話:「有什麼訊息立刻給我打過來,我開了常委會就到沙州。」
侯衛東接了祝焱的電話,又去催侯衛國。
侯衛國道:「別催了,我把東城派出所也動員起來了,所長羅金浩也是沙州學院法政系畢業的,他把所里民警都派出去了。如果祝梅到了沙州,絕對跑不掉,但是如果不在沙州,事情就不好辦了。」
小佳開著車,副駕駛位置上坐著聾啞學校小楊老師,兩人將沙州的廣場以及公園轉遍了,一無所獲。
「兩個年輕人,談戀愛會到什麼地方去?」小佳拿到駕駛證以後,侯衛東的那輛藍鳥車就由她在開。平時侯衛東上下班都坐馬波的車,也沒有時間來開車,小佳天天摸方向盤,車技進步挺快。
小楊老師道:「聾啞孩子都挺自尊,按我的經驗和對祝梅的瞭解,她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最有可能到風景優美的地方。」
小佳道:「城裡的公園都找完了,還有什麼地方?」
兩人都慢慢地想著,突然異口同聲地道:「鐵屏山。」
鐵屏山就在城邊,平均海拔一千米左右,是沙州近年來打造的新景點,山上有望城臺、農家樂等設施,還開通了公共汽車,正是談情說愛的好地方。
沿著盤山路而上,她們倆每個景點都沒有放過,到了半山坡,迎面就見到一家挺大的農家樂,綠樹成蔭。進了山門,老闆娘迎了過來,小佳很聰明地道:「我約了朋友,記不清哪一家了,一男一女。」
此時是中午時分,又不是週末,生意並不好,老闆娘對到來的客人記得很清楚,她想起派出所的電話,狐疑地看了小佳一眼,朝裡面指了指,道:「有啊,就在裡面,小女孩真漂亮,可惜是啞巴。」又好奇地問道,「他們是什麼人?這麼多人在找。」
小佳聞言是啞巴,心中一喜,道:「沒事,我們是朋友。」
這個農家山莊依山而建,最外面弄了一個平臺,在能見度高的時候,在平臺上可以俯瞰整個沙州城,只是現在天氣冷,平臺上除了一對年輕人就再也沒有其他人。小佳跟著老闆娘到了門口,她對老闆娘道:「謝謝你,他們的賬我來結。」
等到老闆娘離開後,小佳對女老師道:「我們要注意方法,給兩人留點自尊。」
她又迅速給侯衛東打了電話,侯衛東在電話里長舒了一口氣,道:「小佳,今天你立了大功。」
那個男孩子正在低頭髮著簡訊,聽到有人在叫自己,抬頭卻見到了兩名陌生女子。小佳道:「我是祝梅的姐姐,你坐著別動,我有話跟你說。」那男孩子正是王析宇,他以「風之子」的網名與「快嘴小翠」聯絡了半年多時間,他數次邀請「快嘴小翠」見面,「快嘴小翠」都沒有同意,在新春佳節來臨之際,他又發出了邀請,祝梅終於同意了。
這半年來,王析宇並不知道快嘴小翠是聾啞人。祝梅數次想說,又沒有勇氣。愛情和白馬王子對於一位十六歲的少女具有無與倫比的衝擊力,儘管她是一位聾啞女孩。
王析宇在車站接到了祝梅,遠遠地見到圍著白色圍巾的祝梅,他只覺眼前一亮,現實生活中的「快嘴小翠」比網上照片更加清麗,一塵不染如古墓派的小龍女,對,就是小龍女。他覺得似曾相識,可是又想不起在什麼時候見過祝梅。
「我真實名字叫祝梅,是聾啞人,哈哈,沒嚇著你吧?」祝梅竭力讓自己顯得輕鬆一些,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卡片,緊盯著王析宇的臉。
看著王析宇,祝梅心中莫名地有些失望,第一個念頭就是:「怎麼這麼矮?」除了在聾啞學校的夥伴,她接觸最多的就是父親的同事以及爺爺的下屬,這些人都是成功人士,在社會上都有一定地位,神情、穿著、打扮都有品位,在祝梅心中,正常男人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王析宇雖然是自己親密的網友,從照片看起來還不錯,可是當看到真人時,她還是頗為失望,從衣著、氣質、相貌來看,王析宇不是心目中的白馬王子。至於心目中的白馬王子是什麼樣子,她並不清晰,但是至少得有幾分與父親祝焱相似,或者就如侯衛東一樣。她心裡同時又很現實地想:「如果他能接受我是聾啞人的事實,我應該怎麼辦?」
王析宇穿了西服,還在領帶上別了一個領夾,頭髮吹成了流行的大背頭,這樣一打扮,自我感覺有些港臺明星的味道。他明白祝梅是聾啞人以後,被驚了一大跳,原本想掉頭就走,可是看到了祝梅清麗脫俗的容貌、文靜的氣質,又挪不開腳步。
他在紙上寫道:「我們到鐵屏山。」祝梅點了點頭。
兩人坐計程車上了鐵屏山。到了農家樂,兩人坐下來筆談,見面時的尷尬氣氛才漸漸好轉。
東城派出所,侯衛國坐在所長羅金浩的辦公室裡。羅金浩與侯衛東還有些淵源,他們同在沙州學院法政系,羅金浩擔任自律糾察隊隊長,他畢業以後,侯衛東接任了糾察隊長之職。此時,侯衛國過來求助,羅金浩頓時打起了十分精神。
羅金浩除了讓手下出去找,又讓駐段民警挨個兒給轄區內的酒店、餐館打電話。
當打到了鐵屏山的農家樂時,女老闆道:「有一男一女,男的只有一米六左右,女的是個乖妹子,我不知道是不是聾啞人,行,我去看看。」她又多了一句嘴,「這兩人是做什麼的,是不是壞人?」
駐段民警沒有回答他,道:「你去跟女的說兩句話,看是不是聾子,整明白了給我打電話。」等得知了裡面是一個聾啞女孩子,侯衛國跳起來,道:「我這就趕過去。」
羅金浩道:「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各開著一輛警用便車、一輛警車,風馳電掣地朝鐵屏山開去,剛接近那個農家樂時,侯衛東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小楊老師手語很利落,與祝梅比畫了一番。小佳在紙上寫了一句:「我是侯衛東愛人,張小佳。」
祝梅這一次是為了愛情而離家出走,或者說是為了愛情揹著監護人走出了家門,這次出走對於她的意義,甚至超過了愛情本身。她沒有料到這麼快就會被人找到,回敬了小佳一個無可奈何的微笑。
門外響起了急促的剎車聲,侯衛國是便裝,羅金浩身著警服,兩位警官牛高馬大、目光犀利地站在王析宇面前,把王析宇一下就弄懵了。他站起身來,望著羅金浩與侯衛國,結結巴巴地道:「我沒有做壞事。」
祝梅看著與侯衛東頗有幾分相似的侯衛國,明白這肯定是父親的安排,她有些無奈又有幾分輕鬆地看著三個男人。
侯衛東趕到以後,在紙上寫道:「祝梅,你這樣做不對,讓你爸爸這麼擔心。你除了是你自己,還是爸爸的女兒,這一點別忘記了。」
祝梅低著頭。
羅金浩拍著王析宇的肩膀,道:「我是東城區派出所羅金浩,你好好經營小店,別學著人家搞浪漫,那是有錢人的玩意兒。」又道,「我管你們那個轄區,有什麼事情儘管來找我。」
祝梅乖乖地跟著小佳回到了新月樓,她的初戀在網上開花,卻迅速在第一次見面中煙消雲散。
中午,趁著周昌全午睡之際,侯衛東抽時間回了新月樓,原本想批評祝梅幾句,可是見到祝梅一臉沮喪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侯衛東在紙上寫道:「以後別亂跑了,大家都很著急。」緊接著,又寫了一條,「有什麼事,先跟爸爸說,實在不行,你可以跟我聯絡。」
祝焱緊張了許久,聽到祝梅被接到新月樓,他這才徹底放鬆下來。在今天的常委會上,他藉著不佳的心情,接連否定了兩位局行一把手的任命。以往在人事任命上,他甚少發言,今天藉著心裡的邪火,將積累了多日的情緒發洩了出來。他到茂雲時間亦不短,面對一團亂局,也需要發出自己獨立的聲音。
回想上午的常委會,祝焱還有幾分感謝自己的壞情緒,如果沒有這個壞情緒,或許他還要忍一段時間。
給侯衛東打通電話時,祝焱已經心平氣和,道:「回來就好,我有事,不過來了,王兵過來接。」
兩人聊了幾句,祝焱如長者一般娓娓而談:「周書記年齡也不小了,這一屆過了應該要調到省裡,我聽到風聲他要到人大或是政協,你這兩三年裡要好好幹,爭取在換屆時到縣裡去當領導。」又道,「當秘書辛苦,你也別幹得太久。」
這番話倒是祝焱的真心話,秘書雖然是當官的捷徑,可是畢竟只是捷徑,不是終點。秘書並不是真正說話算數的官,說得嚴重些,就是狐假虎威的人物而已。侯衛東很久沒有聽到如此真誠的談話,他鄭重地道:「謝謝祝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