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時間轉瞬即逝,侯衛東從祖國的大好河山回到了熟悉的辦公室,一切恢復了原狀。他趁著周昌全還在美國考察之際,認認真真地翻閱檔案,研讀周昌全同志幾年來的講話。
正看得起勁,楊騰走了進來。沙州市委辦的辦公秩序向來規範,秘書之間一般是不串門的,也很少在辦公室裡談私事,在侯衛東的印象中,楊騰是第一次走進周昌全的辦公室。
「侯科,中午在一起吃飯?」楊騰坐在侯衛東對面,由於只有侯衛東一個人在辦公室裡,楊騰很輕鬆,點燃了煙,還吹了一個菸圈,菸圈飄啊飄,到了中間隔門,破裂了。
在市委辦,侯衛東是當然的大秘,楊騰作為黃子堤的專職秘書,是市委辦的二秘。當然,這大秘、二秘都是俗稱,不能上正式場合。
「你的老領導來了,益楊馬書記和楊縣長向黃書記彙報了工作,約定中午一起吃飯,黃書記請你一起去。」
侯衛東答應著,心裡納悶道:「馬有財和楊森林素來不和,很難見他們兩人走到一起,莫非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沙州的太陽並沒有從西邊出來,只是由於天空雲彩被一陣北風吹走,變得更加稀薄,斜斜的陽光直射到地面,給萬物增加了些許光明和熱量。
益楊縣委書記馬有財正在沙州賓館的茶樓與縣長楊森林喝茶,這次到沙州來,兩人都沒有帶秘書,此時兩位司機很知趣地在另一個角落喝茶,不來打擾兩位領導的談話。
馬有財將領帶鬆了鬆,這樣更休閒輕鬆一些,道:「楊縣長,我們兩人在一起工作也有兩年了吧?」
楊森林道:「算上我到益楊當副書記的時間,有兩年。」
馬有財出了一會兒神,道:「佛說,一千年修得同床過,五百年修得同船渡,我們兩人能在一起搭班子,至少有八百年的緣分。」
楊森林笑道:「是有緣分,否則大千世界芸芸眾生,怎麼就我們湊在一塊了。」心道:「馬有財平日彙報工作總是獨來獨往,今天非得約上我,又擺開談心的架勢,他是什麼意思?」
馬有財慢慢摸出一支菸,道:「老弟,來一支,我比你年長,就叫你老弟了。」
楊森林原本戒了煙的,只是書記主動遞煙,也就接了過來。兩人湊在一起吞雲吐霧,表情放鬆,與平時在縣裡嚴肅認真的模樣截然不同。
馬有財道:「這幾年,我與好幾位同志搭過班子,悟出一個道理,和則雙贏,鬥則雙敗。與老弟這兩年,依我的看法是小處有爭議,大處講團結。」
楊森林在心裡哼了一聲,道:「除了季海洋,所有的常委都跟著你跑,現在又來說大話。」他想看看馬有財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不動聲色地笑道:「馬書記是好班長,益楊有你掌舵,自然會越走越好。」
馬有財見楊森林戒心很重,就說起掏心窩的話:「我今年四十六,這一屆幹滿也就是滿五十的人,如果順利還能往上走一走,不順利就要進人大、政協了。老弟今年剛滿四十吧,還有十年好時光。」
提起此事,楊森林便氣不打一處來,心道:「如果不是你老馬橫插一腿,我已經是縣委書記了。」縣長和縣委書記雖然是平級,可是真的要朝市級領導走,縣委書記是必備的門檻。當年錯失良機,楊森林至今心氣難平。
馬有財對於此事自然是心知肚明,不過他現在早已將楊森林架空了。架空以後再來講和,他自然有著勝算。
「我當年和祝焱書記也是有分歧的,有分歧不要緊,關鍵是大事上講團結、講原則,祝焱書記能出任茂雲地委副書記,確實有水平啊。」他頓了頓,又道,「黨政一把手的矛盾說白了還是利益之爭,我老馬在經濟上說得起硬話,所以我和你從本質上沒有利益之爭,以前的小爭執都是為了工作。」
馬有財說得很誠懇,倒把楊森林弄得有些糊塗了,他仔細回想起來,馬有財確實在經濟上挺過硬,至少表面如此。
此時馬有財在全面佔優的情況下伸出了橄欖枝,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就點頭同意這個說法。
話說開說透以後,兩人都輕鬆了起來,回憶起這兩年的事情,其實多數事情都是可以通過溝通得到解決。只有爭奪縣委書記職務是刺刀見紅的事情,此事已見分曉,兩人小心翼翼地迴避著這個話題。
談興正濃,馬有財手機響了起來,他拿起看了看,便放在一邊,不去理會,口裡道:「我們哥倆好好聊一聊,電話一律不接。」話雖然輕鬆,但是他心裡卻因為這個電話多了些怒氣。
打電話的人是易中嶺,此時的易中嶺,已經失去了國有企業老總身上那層假面,變得赤裸裸,甚至有些瘋狂。易中嶺在當國企老總時,前後送了馬有財一百萬,這一百萬就是勒在馬有財脖子上的繩索,他認為馬有財就是他的一條狗,可以由那條繩索控制著。
有了這個想法,他想讓堂弟易中成升官,結果易中成由益楊新管會研究室主任升職為新管會副主任。
有了這個想法,他想讓企業獲得稅收返還,也成了。
隨後,便想在老城區要一塊地,這是原五金公司的地盤,雖然廠垮了,可是廠房卻佔據了一個極好的位置,裡面住著幾十戶老職工。
再隨後……
如此種種,讓馬有財不勝其煩,他暗中慶幸:「當初自己將一百萬全部暗中處理了,這是一個多麼英明的決定。」
當年,祝焱通過檢察院對馬有財步步緊逼,結果檢察院出了縱火案和殺人案,這兩件案子震驚全市,皆成為未偵破的懸案。在此事件中,馬有財見識了易中嶺的狠辣歹毒,那一百萬現金在他眼中就變成了隨時可能爆炸的炸藥包。思來想去,他將一百萬捐給了希望小學。當天晚上,馬有財睡了一個好覺,一夜無夢。
易中嶺從省城回到益楊以後,馬有財不願意與他撕破臉皮,畢竟接受過國有企業一百萬元賄賂,儘管後來交了出去,但是畢竟當時接受了,這在政治上是一個汙點。
易中嶺的貪得無厭和狠毒,促使馬有財下定決心與他撕破臉,徹底劃清界限。憑著對易中嶺的瞭解,馬有財做好了充分的迎戰準備,主動與縣長楊森林修復關係,就是其中一步。
侯衛東提前半個小時離開了辦公室,推門進入了雅間,見到兩位領導站在窗邊抽菸,從兩人的距離來看,他們似乎很投機。
「馬書記,楊縣長,你們好。」見到馬、楊兩人肩並肩地站著,侯衛東總是覺得彆扭。
「侯科長,你好。」馬有財很熱情,主動與侯衛東握了手。
侯衛東當了兩茬秘書,很有些秘書思維,見到兩位領導身邊沒有秘書,脫口問道:「辦公室沒有來人嗎?」
馬有財笑道:「現在領導都被寵壞了,沒有秘書寸步難行。」
馬有財在益楊縣挺有派頭,頗有些威嚴,今天卻格外的隨和。侯衛東當上周昌全的秘書以後,見慣了廳級領導,倒也覺得很適應,不卑不亢地與益楊兩位領導聊著天。
「周書記什麼時候從美國回來?」
「很快。」
馬有財道:「侯科,周書記回來以後,你給我通個氣。沙茂公路打通以後,益楊北部的鎢砂礦、鉛鋅礦等有色金屬應該得到總體開發,不能像茂雲那樣搞得烏煙瘴氣,總體方案須向周書記詳細彙報。」
侯衛東道:「馬書記放心,益楊的事情我會記在心上。」
12點30分,黃子堤、曾勇、楊騰來到了沙州賓館。到來之前,楊騰給馬有財打了電話,馬有財、楊森林、侯衛東三人就到賓館前廳等著。
易中嶺在省委門口等了一會兒,堂弟易中達很穩重地走了出來,見到車上的易中嶺,臉上浮起笑容,道:「中嶺哥怎麼在門口?」
易中嶺並沒有下車,他搖下車窗,招了招手,道:「中達,這裡可是省委重地,龍潭虎穴,我哪裡敢進來。上車,我們吃飯去。」
易中達知道這位堂兄素來鬼主意多,上了車,道:「中嶺哥開什麼玩笑?省委你又不是沒有進來過,以前如履平地,今天怎麼又怕了?」
易中嶺笑而不答,他徑直將車開到了一家小店,道:「在嶺西這只是一家小店,門店雖小,卻是正宗益楊家鄉菜,這裡的味道才對胃口,在五星級賓館我是吃不飽的。」
酒店老闆與易中嶺很熟,很熱情地引導著易中嶺進了裡面的小雅間,道:「易老闆,只有兩個人嗎?我就給你安排幾個菜。」易中嶺拋了一支菸給他,道:「菜不要多了,要正宗益楊菜。」
兩兄弟聊了一會兒家長裡短,易中嶺慢慢地將話題引到了官場中來,他道:「中達,市裡的頭頭腦腦都要給你面子,能否引見一個人?」
易中達來自省委組織部,市委領導身上的光環在他眼裡早就褪去了,道:「沙州市領導我都熟悉,你想見誰啊,搞得這麼鄭重?」
易中嶺道:「副書記黃子堤。」
黃子堤是分管組織的副書記,在「三講」活動中,易中達與他經常接觸,很熟悉,道:「這事簡單,我打個電話就行了,你有什麼具體的事情嗎?」
易中嶺道:「事情倒還沒有,只是在沙州做生意,認識幾個實權派總有些好處。」
「這是小事,我馬上給黃子堤打電話。」
這時,幾道益楊菜被端了上來。望著切成大塊的肥肉,易中嶺道:「趁熱吃,這肉莫嫌肥,我們小時候哪裡吃得到?過年過節吃一次,那記憶是太深刻了。」
易中嶺家裡條件比易中達家裡稍好一些,有一年,易中達過年沒有吃上這種燒肥肉,還是易中嶺父親端了一小盆過來,易中達一家人這才沾了點油腥子。在易中達的印象中,那是最好吃的一頓肉,家中姐弟每人分得兩塊,肥肉在嘴裡冒油的滋味是無比的美妙,以至於這些年吃過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當年的一嘴肥肉。
易中嶺吃著肉,心裡卻在想著馬有財越來越公事公辦的態度,心裡道:「馬有財現在吃錯了藥,只要我朝紀委一遞材料,他就完蛋了,還牛什麼牛?」
在「三講」以後,馬有財給了易中嶺好幾次冷眼。易中嶺看中了老城區的一塊地,想壓些價錢下來,馬有財則皮笑肉不笑地道:「還是按照縣裡規矩,得參加競標,我做些工作,不過不敢保證一定中標。這事由楊縣長說了算,我不好直接插手縣長的事情。」
這種話,馬有財說了好幾遍了,易中嶺已經失去了耐心,所以,他一方面準備給馬有財一些提醒,另一方面也要尋找另外的靠山。他聽一位朋友酒後之言:「沙州市委黃子堤敢收錢,能辦事。」於是就找上了堂弟易中達。
易中達與黃子堤通了電話以後,道:「黃子堤滿口答應,有什麼事,你儘管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