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沒有。」
「我想你也沒有問題,但還是要提醒你。」粟明俊平時是一個很穩重的人,說話辦事都很有分寸。在侯衛東這種關係很好的朋友面前,他才說些老實話,給侯衛東打一打預防針。
侯衛東感激地道:「粟部長放心,我不會做違法亂紀的事情,不會愚蠢到自毀前程。」
「周書記接到檢舉信,很生氣,要求查個水落石出。雖然現在沒有結果,但是從我個人感覺,你點到了問題的要害處。益楊縣委書記是肥缺,幾任書記都被提拔使用,楊森林和馬有財都想著這個位置。」
侯衛東暗道:「楊森林不會這樣愚蠢吧,在這個關鍵時期用上這種招數,除非他手中有鐵證。」口裡道:「查個水落石出,是指查馬有財,還是查寫信的人?」粟明俊說到這裡也就打住了,笑而不答,問:「你希望誰當縣委書記?」
「這是你們組織部的事情,我說了不算數。」侯衛東本來想開玩笑,見粟明俊很認真,就收斂了笑容,道,「我希望楊森林當縣委書記,他從大機關下來,見多識廣,衝勁很足。前一次清理汙染企業,雖然當年要損失些稅收,但是留給新管會一個乾淨的環境,也變相增加了新管會的價值,算總賬並不虧。」
聊了一會兒,侯衛東建議喝茶,粟明俊道:「算了,非常時期,隨便聊聊就行了。」他建議道,「你曾經是祝書記的秘書,留在益楊,不論是楊森林和馬有財,都不會重用你。你最好能跟著祝書記到茂雲,這是發展的捷徑。」
沙州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如此直言不諱,讓侯衛東心裡暖洋洋的,他也就沒有遮掩,道:「茂雲才經過官場大地震,形勢不明。祝書記讓我暫時留在新管會,等那邊理順了,再調我過去。」
「既然這樣,我就放心了。」粟明俊叮囑道,「楊森林和馬有財都有後臺,誰當縣委書記還說不定,你就老老實實工作,什麼事都別跟著摻和。」
將粟明俊送回小招待所,在距離小招待所一百米處,侯衛東停下來,目送著粟明俊進去。他心道:「粟明俊作為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能做到這一步已是很不錯了。雖說以前曾幫助過粟糖兒,可是現在與粟明俊關係弄得如此牢靠,小佳的夫人路線功不可沒。」
第二天,侯衛東安心等著紀委的電話。他沒有在新管會貪汙一分錢,根本不怕紀委的調查。10點,紀委副書記、監察局局長劉凱打來電話:「侯主任,你好啊,我是紀委劉凱,請你在10點30分到小招待所。呵,沒什麼大事,來了就知道,都是工作上的事情。」
侯衛東道:「劉書記,你別嚇我,弄出心臟病來,你要負責。」在益楊土產公司一案中,侯衛東與劉凱有過合作,兩人關係也還可以,說話也就隨便。
劉凱雖然是紀檢幹部,卻並不古板,道:「就是例行調查,問些小問題。」
到了小招待所,侯衛東見到紀委孔正友站在門口,像門神。孔正友是那種辦事極為認真的人,回地方工作幾年,辦了好幾件案子,有功勞,得罪的人也不少。侯衛東從一般科員混到了新管會主任,他還在原地踏步。
孔正友面無表情地對侯衛東道:「濟書記要和你談話。」他這種表情被稱為紀委臉,很不招人待見。他將侯衛東帶到了濟道林門前,轉身離開。
侯衛東進屋就見到了濟道林和一名年輕人,道:「濟書記,你好。」濟道林很是隨和,讓助手給侯衛東泡了茶,與侯衛東拉了些家常:「當年你們那一屆學生會幹部,我很熟悉,你這麼年輕就能當上新管會一把手,很不錯。」
聊了幾句,他臉色一正,進入了主題,問道:「你在縣委辦和新管會工作過,能否談一談益楊土產公司的事情?」
侯衛東早就考慮成熟了,他為今天談話定的基調——實事求是,就如實報告了益楊土產公司發生的事情。
濟道林問道:「在縣裡,重大工程是如何操作的?」
「重大工程要經過政府常務會討論,涉及全域性的專案必須提交縣委常委會。益楊土產公司的專案改制經過了正常程式。」侯衛東補充了一句,「在新管會徵用土地是我經辦的,作為新管會主任,我嚴格按照規則拍賣土地,所有的檔案資料都在。減免稅費也是經常委會研究決定的,至於原廠房的土地情況,不在新管會範圍內,我不清楚。」
濟道林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對身旁的小夥子道:「你和劉凱到新管會去一趟,將益楊土產公司在新城區買賣土地的檔案調出來看一看。」侯衛東身後有石場以及精工集團股份作為支撐,他並不缺錢,從來沒有想過要利用職務之便發財,經得起調查,當劉凱接受任務以後,他神色依舊。
濟道林溫和地解釋:「這是例行檢查。」
侯衛東道:「紀委的檢查是對我們的保護,我理解。」
聽到侯衛東表態,濟道林高興地道:「我們學院的畢業生素質就是不一樣,你能有這個認識,很不錯。紀委對大家要求嚴格,其實是對同志們負責,一是防微杜漸,二是讓廉潔幹部受到保護,三是剷除腐敗。」他又問,「小侯在益楊工作也有幾年了,聽到過縣委、縣政府領導的作風問題沒有?」
「沒有。」侯衛東答得很乾脆。
「從來沒有聽說過?」
侯衛東心道:「難道檢舉信中還有風流事?馬有財在這方面從來沒有傳聞的。」口裡道:「益楊不大,沒有多少娛樂設施,縣裡領導要有點花邊新聞,早就傳開了,我確實沒有聽說過。」
濟道林曾在沙州學院工作了相當長的時間,瞭解益楊風氣,點頭道:「當年學院一個女老師和學生搞師生戀,益楊大街小巷都傳遍了,害得有些老太婆還跑到學校來看稀奇,這是封閉落後的象徵。在上海、深圳這樣的大城市,這些事情根本沒有人會注意,除非他們是明星。」
說到沙州學院,他想起許多往事,隨口道:「我記得你是九三年畢業的,在畢業那天,男生樓朝下面扔了不少東西,當時你扔了沒有?」
侯衛東嘿嘿一笑:「讀書四年,只能發洩一次,我肯定扔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聊了一會兒,濟道林接到了劉凱的電話:「新管會關於益楊土產公司的賬目清楚,與事實相符。」
「這麼快?」
劉凱肯定地道:「新管會有專門檔案館,管理規範,賬目沒有問題,很清楚。」
濟道林放下電話,看著侯衛東的眼光便多了幾分讚許,道:「今天我是代表沙州紀委找你瞭解情況,此事還在調查之中,希望你能保密。」
接連找幾位部門領導談話以後,濟道林便給市委周昌全書記打了電話:「周書記,我們分成兩組,找了相關幹部談話,目前檢舉信上反映的內容,一件都沒有查實。」
周昌全有些惱怒:「濟書記,此事關係著黨風問題,我們決不能姑息,要徹查到底。」
濟道林效率很高,兩天時間便將檢舉信上的內容查得一清二楚,得出了「實質問題純屬捏造」的結論。離開益楊時,他向主持益楊縣委工作的楊森林通報了市委調查組得出的調查結論。
檢舉信與主持縣委工作的楊森林沒有任何關聯,可是,益楊縣正處於縣委書記缺位的非常時期,這些檢舉信便顯得頗不尋常。
當濟道林向他出示了周昌全的批示後,楊森林心裡緊縮了一下,暗道:「按常理分析,這封檢舉信應該就是馬有財的競爭對手所寫,也不知濟道林是如何看待這個問題的。」此事最令人鬱悶的是,楊森林自身還無法主動解釋。若主動解釋,則顯得心虛,但是不作解釋,這屎盆子就會莫名其妙地扣在自己頭上。
楊森林咬牙切齒地想道:「肯定是馬有財自編自演的這場戲,為了當縣委書記,這些人真是無所不用,狗日的!」儘管心裡恨著,臉上表情卻不能帶出來,他道:「這五條罪狀真是荒謬。‘生活作風爛,與六位年輕漂亮女子保持情人關係’,這完全是笑話,馬縣長夫妻關係很好,夫唱婦隨,舉案齊眉。
「‘搞一言堂,破壞民主集中制’,這更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凡是規定範圍的重大事項,全部都上了常委會。要說搞一言堂,我這個主持工作的副書記,還真的搞過幾次一言堂。
「還有……」
楊森林作為縣委書記的有力爭奪者,還得主動為馬有財解釋,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甚至是被戲耍的感覺,讓他怒火中燒。
濟道林態度很平和,從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什麼情緒,道:「調查組得出結論,這封檢舉信所列問題都是不實之言,市委可以放心了。」
他略略提高了聲音:「益楊總體情況不錯,黨組織建設、經濟發展、城市建設等幾個方面都走到了沙州前列,市委對益楊工作是很肯定的。如今東南亞金融危機越演越烈,國內經濟面臨著許多困難,你們黨政一班人要增強團結,一心一意謀發展,將益楊前進的勢頭保持住,這也是昌全書記的交代。」
送走了濟道林,楊森林心裡一陣煩悶,他直接回到小招待所一個單獨的後院,這是他在益楊臨時的家。
在小院子側門的車庫裡,停著一輛桑塔納2000。這是一位企業家朋友借給他代步所用,掛的是沙州牌照,平時鎖在車庫裡。雖然省裡嚴禁領導駕車,但是他心裡有事情的時候,總習慣開車四處轉轉,從這一點來說也暗中違背了省裡的要求。
開著車,楊森林習慣性地沿著老公路朝沙州開去。自從高速路開通以後,老公路車流量就大大減少,楊森林把車速控制在三十來碼,慢慢開。
到了沙彎子,他停車熄火,獨自在這個破敗的地方抽了幾支煙,這才繼續上路。
在市長辦公室,馬有財看完檢舉信,對市長劉兵道:「劉市長,這事讓人感覺很滑稽,滿紙都是無稽之談,就算要誣告,也要找些有技術含量的東西。」
劉兵盯著馬有財的臉,道:「你給我說實話,檢舉信上說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上午,他和濟道林、黃子堤在周昌全辦公室碰了頭,濟道林彙報了調查情況,他已經知道檢舉內容不實,卻依然想當面聽聽馬有財的解釋。
「我可以用黨性、人格保證,檢舉信上列舉的五條,全部是胡說八道。以前祝焱書記在縣裡的時候,我們配合得很好。楊森林來主持縣委工作,他是年輕人,想改革,衝勁足,有些事情我並不太支援,可是為了班子團結,經常把意見咽在肚裡。」
說到這裡,馬有財很氣憤地道:「自己老好人也當了,原則也放棄了,居然還被指責為搞一言堂,真是天大的冤枉。至於交通建設、益楊土產公司搬遷等事情,都是為了益楊發展。如果做這些事情也有人說三道四,我們基層幹部就沒有辦法幹工作了。」
市長劉兵寬慰道:「年輕幹部追求進步是人之常情。這件事,組織上是有考慮的,能力重要,政治素質更重要。」此時,他已經認定這封檢舉信就是楊森林所為。
馬有財在市長劉兵面前拍了胸膛,內心最深處又有著深深的悔意,他收了易中嶺一百萬,等於收到了一副手銬,而手銬的鑰匙就掌握在易中嶺手裡。在益楊土產公司的案件中,易中嶺曾經赤裸裸威脅過馬有財,這事給了他極大的陰影。
他當了數年益楊縣長,除了正常收入以外,每年縣級各部門發獎金都要給他備上一份。沙州市委、市政府要對縣裡進行考核,考核合格以後也有一份獎金。平時過年過節,還有些灰色收入。這些收入拉拉雜雜地彙集在一起,一年收入還是不錯的。他並不缺錢,易中嶺給的一百多萬,原封不動地藏在隱秘之處,裝在一個箱子裡。
「是要解決這一百萬元,否則,自己就成了易中嶺的牽線木偶。」這一百萬現金綠油油一片,就如會吐出氧氣的森林。馬有財拿起一疊錢,在手裡拍了拍,錢幣發出「嘩嘩」聲,格外清脆悅耳。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將這一百萬解決掉,否則自己必然會被易中嶺拖累。
馬有財老婆聽到了他的決定,心疼得緊,道:「我就不相信其他縣長都這麼清白,你這一輩子又賺得到幾個一百萬?等到退休以後,誰理睬你?」
「這錢咬手,現在不想辦法處理了,只怕以後要留在監獄裡。」馬有財取出一張紙條,道,「明天,你到沙州去,將這錢寄到這上面的地址去,記住匯款條子一定要收好,這或許是保命的條子。」
馬有財老婆極不情願,道:「你真是膽小如鼠,我就不相信祝焱是清白的,他一邊拿錢還能一邊升官,你為什麼不行?」馬有財臉一沉,道:「你少囉唆,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為了這一百萬,把你老公送進監獄,到時你就是勞改犯家屬,出去抬不了頭。」
他見老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緩和了語氣:「你別貪這些錢,我再當十年領導,過年的獎金、工資,加上過生日收的錢,攏在一起,夠我們晚年生活了,而且這錢來得理直氣壯,晚上睡得著,家裡也平安。捐建希望小學,功德無量,我們也會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