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敬卻沒有笑,他看了一眼陳豨,沉默了片刻說:「大人以為順利嗎?」
陳豨有些奇怪,他偏著頭瞟了瞟婁敬。
「大人是不是覺得匈奴人真有誠意談判?」婁敬壓低了聲音,輕聲問道。
「難道不是嗎?」陳豨從婁敬的語氣中聽出了不同的意味,吃了一驚,連忙收了笑容,很鄭重的看著婁敬:「子寬,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婁敬笑了笑,扭過頭看了一眼那些為任務完成又發了一筆不小的橫財而興奮不已的同伴們,思索了片刻才說:「本來也沒看出什麼,可是單于提出要與我西楚和親,我倒是覺得有些不太對了。」
「為什麼?」陳豨更不解了,他拉了拉韁繩,向婁敬靠近了一些。
「大人你想啊,如果我西楚真的和匈奴和親,那麼,匈奴的閼氏還會是現在的那個閼氏嗎?」
「當然不會。」陳豨不假思索的笑了:「我西楚的女人下嫁匈奴,當然要做閼氏了,難道還會……」他話說了一半,忽然也想到了什麼,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了,半天才喃喃說道:「對啊,現在那個閼氏為了讓她的兒子繼位,可是連原先的太子冒頓都殺掉的,單于要和我西楚和親,她怎麼會一點反對的風聲都沒有?送別的時候還那麼熱情。」
「大人高明。」婁敬見陳豨明白了,就不再往下說了。陳豨越想越怕,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的滾了下來,好半天才轉過頭對婁敬說:「子寬,虧得有你,要不然,這次……這次可就出大錯了。」
婁敬謙虛的笑了笑:「大人過獎了,其實就算我不說,大人也一定能想明白的。」
陳豨苦笑了一聲,婁敬不居功,但是他卻越想越怕。他本來是想回咸陽之後彙報說匈奴人並無惡意,誠心談判的,可是現在看來,匈奴人根本就是包藏禍心,之所以這麼熱情的招待他,又送女人又送厚禮,表現得又是那麼的謙恭,實際上是想讓他造成錯覺,引導共尉做出錯誤的判斷。一旦共尉相信了他的話,以為呂釋之他們是虛報軍情,放鬆了邊防,最後被匈奴人偷襲,那西楚必然要遭受一場重大損失,而他陳豨的前途,也就到此為止了。他本是個聰明人,只是無意中被匈奴人的熱情矇住了眼睛,現在被婁敬一提醒,各種不合理之處就浮出了水面。
陳豨心驚肉跳,一陣陣的冷汗透體而出。
見到呂釋之的時候,陳豨不敢大意,將在匈奴的經過講給呂釋之聽之後,又加上了自己的分析,提醒呂釋之,匈奴人在玩花招,有可能在最近發動攻勢,請呂釋之做好防備。呂釋之仔細的聽了,又問了一些問題,最後拍著陳豨的肩膀說:「你說的情況和我收集到的情報很吻合,匈奴人正在大規模的調兵,大概在新年前後就會完成調動,如果要進攻,應該就在這個時候。我本來還有些擔心情報不準,你這麼一說,我就更有把握了。」
陳豨慚愧不已。
呂釋之印證了情報之後,再次下達了加強防備的命令,然後向咸陽送出緊急軍報,請求二線支援部隊,比如虎豹騎和陷陣營做好接應準備,同時將訊息送到章邯、桓齮和韓信的手中。
陳豨沿著直道日夜兼程的趕回咸陽,將出使的情況向令尹陸賈和典客作了詳細的回報,陸賈不敢怠慢,又把情況彙報給了共尉。共尉立刻召見陳豨等人,陳豨將自己所見所聞,所感所想,以及婁敬的提醒,原原本本的做了講述,最後對共尉說:「大王,此次出使,臣疏於防備,險些中了匈奴人詭計,虧得婁敬及時提醒,才讓臣沒有犯下大錯。請大王責罰臣,並嘉獎婁敬。」
共尉看看陳豨,再看看婁敬,十分滿意。陳豨在歷史上是個惡人,共尉知道他,是因為韓信謀反案裡有他,但是現在看來,這個陳豨不僅長得一表人才,能力也不錯,而且品德也不差,他最後謀反,大概又是一樁冤案,就和韓信他們幾個差不多,只是漢高祖剷除異己的藉口而已。
「你們都有功。」共尉示意他們起身,然後咂了咂嘴笑了:「本來以為匈奴人都是傻冒,就冒頓那小子陰險一些,現在看來,頭曼也精明得很啊,這種虛虛實實的招數也玩得很純熟。」
陸賈建議說:「大王,臣建議立刻下令,禁止中原的典籍出關。現在匈奴人通曉我西楚文字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如果從這些典籍裡學到了謀略,對我西楚可不是什麼好事。」
共尉摳了摳鼻翼,似笑非笑的看著陸賈,他知道陸賈這是在有意的提醒他,這個建議以前陸賈就提過,但是他沒有采納,或者說沒有給予重視,現在趁著這個機會,陸賈再次提出來了。
「這件事是我失之考慮了,就由令尹府去辦吧。」共尉思量了片刻說道:「不過,也不要全部禁止,軍事、技術之類的書籍,以後不準出關,但是儒家經典之類的書,還是可以出關的,夫子有云,有教無類,應該讓蠻夷們也有機會接受聖人的教誨嘛。」
陸賈的嘴角挑了挑,強忍著沒說話。他知道共尉的言下之意是什麼。在共尉看來,儒家的經典就是大而空、不切實際的東西,真要信了,並且遵照執行,那肯定會出事。儒家在西楚雖然還是顯學,但其中的弱點也漸漸的有人提出來了,即使是儒家弟子,也不象以前那樣抱著聖人的教誨不敢越雷池一步。共尉說儒家經典可以出關,當然不是說真想讓蠻夷接受聖人的教誨,在某種程度上,他是把儒家經典當作毒草的。作為曾經信奉過儒家學說的陸賈來說,這個比喻顯然有些傷感情。
但是他也不好說,因為他自己現在也不象以前一樣了,他現在的治國思想是以黃老為主旨,以法家為手段,儒家的仁義只是其中的一個有機組成而已。
說完了公事,共尉特地把婁敬留了下來,又詢問了一些他的看法,剛才有令尹、上柱國和典客在場,婁敬又只是一個普通成員,只能站在後面,表述的事情當然由陳豨負責,婁敬基本沒有說話。現在單獨相對,婁敬輕鬆多了,他將自己的推測告訴共尉。
「大王,不管是從談判的過程來看,還是從我們察訪周圍部落的情況來看,匈奴人對我西楚商品的依賴確實很重,他們要求恢復甚至提高以前的供貨量,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他們並沒有表現出足夠的誠意,因為他們一直在提要求,卻沒有為更多的交易做出努力的打算,這說明他們根本不打算交易,而是準備搶,用武力逼迫我們給他們更多的好處。」
共尉凝神細聽,並不出言打斷。
「另外,臣覺得他們沒有誠意的地方在於,既然他們是想平等交易,那麼他們應該表現出自己的實力,給我們施加壓力,讓我們覺得他們有實力和我們平等交易才對。可是他帶我們看的部落都是一些實力比較差的部落,我們看到的,大部分是老人,婦女,孩子,這樣的實力怎麼可能讓我們感到有威脅呢?而且匈奴人這幾年沒有遭什麼天災,又沒有大規模的作戰,怎麼會只有這點實力?因此,臣以為只有一種可能,他們把實力藏起來了,讓我們覺得他們很弱,根本不可能進攻邊境,讓我們放鬆警惕,甚至……甚至盲目自信,輕率的出師遠征。」
「婁敬,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共尉沉吟道:「匈奴人熱情過頭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如果他們措詞強硬,擺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或許倒還更可信一點,現在這個樣子,確實很詭異,這不象是匈奴人應該有的反應。」
「大王所言甚是。」
「他要騙我,我也要騙他,嘻嘻,就看誰的手段高明瞭。」共尉揪著頜下的短鬚眨了眨眼睛,忽然又對婁敬說道:「婁敬,你說跟匈奴人和親怎麼樣?」
「大王,你的意思是……」婁敬一時沒明白,共尉是反對和親的,怎麼突然又想要和親了。
「他不是想用和親來糊弄我嗎?那我也來糊弄糊弄他。」共尉露出一臉的奸笑:「臺上露笑臉,臺下磨刀子,這種事情我比他更在行。婁敬,你辛苦一下,再跑一趟匈奴,就說我願意跟他和親,可是呢,我女兒太小,宗室之中也沒有合適的女子,不如讓他送幾個漂亮的匈奴女人來,這樣也算是和親了,你好好的跟他談談,必要的時候做一些讓步,要做出一副我們相信他的樣子,你明白嗎?」
婁敬一聽,恍然大悟,不禁興奮莫名,看來這次出使讓大王很滿意,再一次出使,他就不是普通成員,而是使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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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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