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浩蕩 第一節 月氏之王

會氏城,城門都尉花耆慵懶的趴在城頭上,百無聊耐的看著下面稀稀拉拉的人流,作為月氏國的都城,會氏城是附近三百里以內最大的城池,會氏城的城門都尉,也是油水比較厚的肥缺。但是今年有些怪,已經到了暮春,往年已經開始多起來的西楚商人到現在也沒看到幾個,讓一心等著刮油水的都尉有些心急。月氏國雖然很強大,城門都尉的收入也不少,但是跟西楚的商人比起來,他們還是太寒酸了,西楚商人隨便孝敬一點東西,就夠他們一個月的餉錢了。會氏城八門,唯有東正門和西正門的都尉腰包最鼓,就是因為這兩個門是西楚商人最經常走的兩個門。

「見鬼了?」花耆嘟囔著,將手臂往袖子裡拱了拱,揩了揩被風吹出來的清鼻涕,罵罵咧咧的問旁邊的副手焉各:「那些西楚的肥羊怎麼還不來?」

焉各是個身材高大的武士,膀闊腰圓,他站得筆直,渾身散發出一股子兇悍。聽到花耆的抱怨,他笑了笑:「聽說西楚正在和東楚大戰,大概盤剝得太緊了,商人們沒有本錢了吧。」

「是嗎?」花耆嘆了口氣:「他們打仗,連帶著我們的油水都少了,真是不應該啊。」

焉各扭過頭瞅了花耆一眼,嘴角挑起一絲壞笑:「我說,你可別總把西楚人當肥羊。我可聽說,西楚人比秦人還狠呢。」

「呸!」花耆不屑的唾了一口濃痰,撇著嘴說道:「他們比秦人還狠,我們月氏也不弱,他敢來惹我們?」

「這可不一定。」焉各搖搖頭,不贊同花耆的意見:「匈奴人的兵力不比我們弱,可是他們不是照樣被西楚人趕出了河南?從我們這兒逃走的那個冒頓自作聰明,和西楚王做交易,結果轉眼就被他坑了,現在象一隻野狼藏在山裡,可憐得很呢。」

「那個傻鳥。」花耆聽焉各提起冒頓,也笑了。「西楚人雖然把匈奴人趕出了河南地,可是他們過了大河就不行了,要不然他們會開放邊市,和匈奴人做生意?再說了,我月氏國可不是匈奴人,楚人敢惹匈奴人,未必就敢惹我們月氏。」

「你知道個屁。」焉各不願意再和花耆胡扯,轉身下了城樓。花耆一個人無聊的趴在城牆上,眼巴巴的看著東方,希望能看到一兩個西楚商人的車隊。就在他看得快睡著的時候,遠處的一個黑點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昂起了頭,眯起眼睛細看。黑點越來越大,慢慢的變成了一條彎彎的黑線,接著,黑線越來越粗,漸漸的,花耆看清了,那是一個車隊,一個超長的車隊。

「大夥兒注意了,有肥羊來了。」花耆興奮的將身子探出城牆,朝下面懶懶散散計程車卒們大聲叫道。聽到花耆的提醒,士卒們也興奮起來,一個個精神抖擻,橫眉豎眼,用手中的矛柄對著還在門口磨蹭的幾個百姓用力的抽打著:「快滾!快滾!你們這些窮鬼,別影響老子發財。」

等車隊來到城門前的時候,花耆已經從城上下來了,他挺著肚子,握緊了腰間的彎刀,威風凜凜的往門洞前一站,衝著車隊伸出一隻手:「停!」

領著的是一個年輕人,穿著常見的西楚服飾,腰裡佩著一口直刀,風塵僕僕,看起來是經過長途跋涉而來。但是他精神不錯,拉住戰馬,敏捷的從馬上跳了下來,大步趕到花耆面前,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還沒說話,伸從袖子裡掏出一大把錢塞到花耆張開的手裡,笑嘻嘻的說道:「將軍,我們是從楚國來的使者,這是我們的關文。」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份公文,雙手遞到花耆的面前。

花耆正在掂量著手裡的錢多少,一看到公文,頓時有些緊張了。他知道,西楚的一個叫陳平的大官就在會氏城,和大王的關係很不錯,經常被邀請到王宮裡去喝酒,如果自己揩使者的油水,萬一事發的話,可不好收拾。可是,這麼多天才遇到一隻肥羊,如果就這麼一把半兩錢就放他們過關的話,是不是太可惜了。

「田……」花耆看著手裡的公文,只認識一個田字,後面的那個字太複雜,憑他那點學問,根本不認識。那個年輕人笑了笑:「那是一個倫字,是我家大人的名諱。」

「田倫。」花耆皮笑肉不笑的咧了咧嘴,看著手裡的公文,作勢不語。年輕人眉頭一跳,臉上便有些不悅,正要說話,後面的大車裡咳嗽了一聲。年輕人連忙告了罪,按著劍,一路小跑到大車前。田倫掀起車簾,瞟了一眼還在那裡裝腔作勢的花耆,皺起眉頭問道:「李青,怎麼回事?」

「大人,這個蠻子太貪了,我給了他足足一百個錢,他還不滿足。」

「這是會氏城,你當是那些小關小卡啊。」田倫瞪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花耆:「給他一匹帛。」

李青嚇了一跳,可是一看田倫的眼神,又不敢多說,連忙點頭,隨即讓人開啟一隻箱子,取出一匹泛著銀光的絲帛,回到花耆的面前,將帛塞到眼睛瞪得溜圓的花耆手裡。「將軍,這是我家大人的一點心意。」

花耆喜出望外,他只是想再多幾百個錢也就心滿意足了,畢竟這是西楚的官方使者,不是普通的商人,可是對方居然一下子就算他一匹帛,天啦,這也太大方了。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直到焉各趕上來提醒了他一下,他才恍然大悟,一邊將帛緊緊的抱在懷裡,一邊衝著發呆計程車卒拳打腳踢,大聲罵道:「你們這些該殺頭的笨豬,西楚貴人來了,怎麼還不開啟城門,請他們進去,難道要賞你們幾鞭子才能靈光一點嗎?」

士卒們看著花耆懷裡的帛,都樂得眉開眼笑,手儘快腳亂的搬開了城門前的障礙物,又把半掩的城門推得大開,恭恭敬敬的請田倫等人進城。田倫經過點頭哈腰的花耆面前時,還特意掀開車簾,衝著花耆點了點頭,把花耆樂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等田倫等人進了城,花耆一邊推開上來要分贓計程車卒,一邊得意的大聲叫道:「你們看,我說西楚人是肥羊吧,就連大官兒都這麼好說話。」

「那是,那是,大人,你快點分錢吧。」士卒們七嘴八舌的叫道。一匹帛,十個人分,就算花耆和焉各多吃多佔,他們也能撈到不少油水。

今天發財了。

田倫進了城,聽著後面隱約傳來的爭吵聲,嘴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

沿著筆直的大街向前走了一里多路,再拐過一個彎,車隊停在了一個大院前。李青上前通報,時間不長,有人出來引著田倫他們入府。田倫下了車,跟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往裡走,進了第二進院子,一個長身玉立的中年人笑盈盈的站在廊下,一看到田倫,大步下了臺階,老遠的就拱起手:「田大人,遠來辛苦?」

田倫不敢怠慢,趕上兩步,深施一禮:「中郎將田倫,見過陳大人。」

這個中年人正是黑冰臺的當家人陳平。共尉入主關中之後,原本秦朝的秘密組織黑冰臺就由他掌管,包括特勤組和黑殺組兩個新建的秘密組織,一概由他統領。共尉給了他很多錢,讓他全面掌握西域的情況。他一直以西楚使者的身份在西域各國遊歷,直到一年前,他才最終在月氏國定了下來,憑著他的學識和人見人愛的外表,再加上花錢如流水的大方,他很快就成了月氏王的座上客。

「請。」陳平知道,田倫雖然只是箇中郎將,普普通通的兩千石,但是他是共尉的親信,共尉把他派到月氏來,本身就說明了他對這件事的重視。

兩人進了內室,立即有人不動聲色的將內室控制起來。內室裡,一張描著鳳紋的黑漆案,上面放著一卷書,幾隻琉璃杯,旁邊一隻小紅爐,炭火燒得正旺,上面架著一隻銅壺,水剛剛燒開,正咕嚕咕嚕的冒著熱氣。陳平自己動手,先用熱水將琉璃杯澆了一遍,又從旁邊的一隻陶罐裡取出一些茶葉放在兩隻琉璃杯中,然後提起銅壺,將滾開的水倒進杯中,一股清香隨之溢了出來。

「大人好雅興。」田倫微笑著讚了一聲。

陳平微微一笑,蓋上了杯蓋,然後舉起雙手拍了拍,一個楚服的女子從旁邊走了出來,陳平沒有說話,卻用手比劃了幾下,那個女子轉身去了,不大一會兒,取來一隻裝了水的銅盆,還有手巾、胰子之類的洗漱用品。陳平示意田倫道:「先簡單的洗洗臉,然後正好喝茶。」

田倫恍然大悟,他一心急著要將咸陽的情況告訴陳平,陳平卻不著急,心平氣和的泡茶,讓他洗臉,這就是氣度的差別。他連忙洗了臉,那個女子又輕手輕腳的出去了,從頭到尾都沒說一個字。

陳平見田倫有些詫異,輕聲解釋道:「她不會說話,是個啞巴。」

田倫這才明白。

「嘗一嘗,看看我的茶道如何?」陳平將一隻茶杯推到田倫的面前。

田倫深吸了一口氣:「好茶,大人雖然不在咸陽,可是茶道卻不弱於咸陽的任何一個人。」

陳平呵呵一笑,瞟了田倫一眼,話中有話的說道:「咸陽有誰有我這麼自在?」

田倫哈哈大笑,喝了口茶,然後向陳平湊了湊身子:「大人,從現在起,你不能再這麼自在了。」

陳平微笑不語,看著田倫。其實他的心裡也很急切的知道田倫的來意,只是做這份工作久了,已經讓他養成了處變不驚的習慣。

田倫將去年共尉逼降項羽,然後大封群臣,又調整政策的事情一一的給陳平講了,最後說道:「大王說,天下初定,不宜大動刀兵,所以暫時只能做些準備。具體如何實施,全由大人掌握,只要及時報知大王即可。大王已經下詔給北柱國呂釋之和西柱國桓齮,以及冀侯章邯,他們手中的十萬大軍,可以隨時配合大人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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