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中經略 第二十一節 以靜制動

白公、共敖略坐了一會,便先後告辭而去,只剩下共尉和臧衍兩人相對而坐,促膝交談。共尉特地備了茶,與臧衍共飲。茶本不是新鮮物,但是共尉的喝法卻是臧衍所未曾見的,他先是不太習慣那絲苦澀,等一杯喝完了,這才覺得齒頰之間自有一股清香,這才慨然嘆道:「大王此茶,自出機杼,果然頗有味道。」

共尉淡淡一笑,從小紅爐上提起銅壺,給臧衍續了一杯,又給自己添了些,這才遺憾的搖了搖頭說道:「茶是馬虎還喝得的,只是這茶具,還不夠雅緻。」

臧衍看了看那隻銅壺,上面確實一點花紋也沒有,形狀古拙,卻談不上雅緻,他笑了笑:「咸陽的工匠手藝也是有名的,何不讓尚方做幾隻新壺?」

「我關中窮啊。」共尉戲謔道:「能省則省了。」

臧衍一愣,隨即宛爾一笑,舉起杯對共尉說道:「大王,天下財富,半居咸陽,我等在咸陽之時,大王招待甚周,頗費財物,可也沒到窮的地步。我進城以來,雖然還沒來得及再次遊覽咸陽城,可是從一路上看到的百姓、官吏的衣著、面容來看,咸陽雖然還不能跟嬴政剛剛兼併天下的時候相比,但比起大王入關前,卻也相差無幾了。我們以前只知道大王善於用兵,現在看,大王治國,卻比用兵還要高明幾分。」

共尉哈哈一笑,連連搖手:「臧君說笑了,這不是我的功勞,都是令尹等人的功勞。我是甩手掌櫃,不管事的。」

「是嗎?」臧衍有些意外,他打量了共尉一眼,不知道他是謙虛,還是說真話。

共尉看出了他的疑惑,擺擺手:「咸陽正在上計,是令尹府最忙的時候,你在咸陽過些天,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了。來,喝茶。」

臧衍低頭喝茶,兩人隨意談笑著,便說起燕地的匈奴情況。臧衍嘆了口氣,把匈奴姑夕王部大舉入侵漁陽、右北平的事情和共尉細細的說了。

「漁陽、右北平本來人就不多,後來中原大亂,又逃了不少,現在幾乎是一片空地,匈奴人來了,也很難搶到東西,就大舉深入,兵鋒最深處,離薊縣不到百里,薊縣一日三驚,百姓不安啊。」

共尉聽了,沉默不語,他想起陳勝等人原先就是戍守漁陽的,因為誤了期限,最後揭竿而起,一舉改變了天下一統的格局,現在幾乎又回到了戰國的情況,漁陽的戍邊兵力不足,百姓遭殃。臧荼父子是楚人,對騎兵的應用不太擅長,要對付來無影、去無蹤的匈奴人,確實有些吃力。

「姑夕王有多少人馬?」

「大概五萬多騎。」臧衍沮喪的說道:「我們出動了步騎八萬,可是匈奴人行動飄忽,神出鬼沒,我們十分被動,勝則小勝,敗則大敗,這一個冬天打下來,我們損失了兩萬多人,斬獲卻極為有限。匈奴人越發的囂張,只怕明年還會大舉入侵。」

「不是有長城嗎?」共尉問道:「為什麼不據城而守?」

「長城?」臧衍撲嗤冷笑了一聲:「長城離薊縣千里之遙,我們就算在那裡駐兵,恐怕也守不住,千里運糧,就這個就能把我們拖死。燕地不比中原,我們要防備的地段又太長,西起上谷,東到遼東,在燕地的長城能佔到整個長城的一半,根本顧不過來,只能先守著漁陽和右北平了。其他地方……」臧衍搖了搖頭,「只能由匈奴人、東胡人、扶餘人當牧場了。」

共尉的臉色很不好,他知道燕地情況困難,但是沒想到困難到這個地步。一想到中原人的土地被匈奴人當牧場,他就邪火直冒,可是他現在不是天子,燕國只是來聯盟,不是州郡來請兵,這是兩個概念。他吐了一口粗氣,勸慰臧衍道:「這樣吧,不管我們能不能結盟,我都會幫你。現在是冬天,匈奴人是不會出兵的,燕國也很安全,你趁著這個時候到呂釋之、章邯那裡去看看,他們對付匈奴人比較有經驗,或許能幫上你一點。」

「如此甚好。」臧衍大喜。共尉剛剛大破匈奴人,主力就是呂釋之部和章邯部,能到他們那裡取點經,對他來說是再好不過了。更讓他高興的是,共尉這麼關照他,顯然聯姻起了很大的作用,當初他還對這門婚事有些不太滿意呢,現在卻覺得父親臧茶做了一個最英明的決定。

臧衍在咸陽呆了幾天,便匆匆起程,直奔呂釋之和章邯的防區。夏說卻不知情,在咸陽呆了一段時間,一直沒有等到共尉的回覆,再找臧衍商量時,發現臧衍早就離開咸陽了,夏說這才慌了神,連忙來找共尉商量。共尉卻不以為然的說,我們君臣還要商量一下,暫時沒法做決定,你不要太心急,就在咸陽再呆一段時間吧,咸陽城熱鬧得很,你可以到處看看。

夏說沒辦法,想來想去,他覺得令尹陸賈、左尹公子嬰、上柱國白公是數得上的幾個重臣,應該能影響共尉的想法,就分別去拜訪,但是讓他失望的是,白公也好,陸賈、公子嬰也好,都沒有表露出要和他們結盟的意思。公子嬰還無意之中給他透露了一個訊息,項羽派人來和大王商議了,要東西連橫,夏說一聽這話,嚇得魂飛魄散,二話不說,當即告辭,匆匆離開了咸陽城。

陳餘聽到回報,猶豫了很久,他有些捉摸不定共尉的真實用意。

「你看到項羽的人了嗎?」

「看到了。」夏說一路奔波,十分勞累,可是還是強撐著說道:「我離開咸陽城之前,特地打聽了一下,說東楚的使者也來了一段時間了,是項伯。」

「項伯?」陳餘想了想,好容易才想起來這麼一個人物。

「正是,聽說在鴻門時,他曾幫過共尉的忙,所以,共尉對他比較客氣,把他安排在北阪的宮裡了,沒有安排在驛館。」

陳餘撇了撇嘴,不屑一顧,在他看來,現在項羽肯定對鴻門時沒有幹掉共尉十分遺憾,當時他心軟了,只知道派人看著共尉,又在咸陽花光了共尉的府庫,以為這樣他就能老實幾年,誰也沒想過,共尉只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就能恢復元氣,成了項羽一統天下最大的障礙。

「共尉答應了?」

「不知道。」夏說想了想,又說:「應該還沒有,否則公子嬰就不會這麼說了。」

陳餘撫著鬍鬚來回踱了幾步:「那他在搞什麼鬼?」

夏說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說道:「大王,按說,共尉和項羽一樣,都不會甘心做一個王,天下諸王中,他們最有實力,野心當然也會最大。共尉不想稱霸,並不是他謙虛,而是他意不在此。項伯到了咸陽半個多月,我卻一點訊息也沒得知,可見他們來得隱秘,公子嬰是個謹慎的人,訊息卻由他這裡傳到我這裡,難道還不能看出一點端倪嗎?」

「你是說……」陳餘的眼光閃爍著,遲疑不定。

「大王,臣在咸陽的這段時間,經常去的是幾個地方,一是西楚太學,一是咸陽市。咸陽市的熱鬧,非親眼所見不能想象,說是舉袂成雲,揮汗如雨,恐怕也不為過,當初天下幾個大城,我趙國邯鄲、齊國臨淄、燕國薊城,楚國郢都,魏國大梁、韓國新鄭、洛陽都是與秦國咸陽齊名的,可是現在,恐怕這幾個城都落了下風,不及咸陽之半了。」

「不及咸陽之半?」陳餘皺起了眉頭,有一些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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