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在我的營中。」共尉將李左車剎那間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疑心頓生。李良談到李左車時總有些憤憤不平,可是李左車提到李良時,眼神中卻有一絲愧疚,這兩人之間一定有什麼問題。他淡淡的說道:「廣野君如果想見見他,我現在就讓人帶你去。」
李左車想了想,搖了搖頭:「將軍,我是很想見他,但我是受人之託而來,還是先把公事辦了,再辦私事吧。」
「廣野君公私分明,共尉佩服。」共尉欠身一揖。
「不敢。」李左車還禮,恢復了平靜,侃侃而談:「蒙共將軍與上將軍共力,奮天威,大破秦軍,救我趙於危亡之際,我趙人感激不盡。左車特奉命前來,祝賀二位將軍,並向二位將軍致以我趙人的謝意。」
共尉淡淡一笑,剛才臉上的和善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沒有發火,但是大帳裡的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憤怒。欒布和田壯見了,也有些忐忑不安,一起躬身說道:「我齊(燕)軍也對楚軍大破秦軍表示衷心的祝賀,二位將軍英勇蓋世,氣概如雲,我等佩服之至。」
「多謝諸位的一片心意。」共尉沉默了好久,才緩緩說道:「不瞞諸位說,我軍雖然大破秦軍,可是諸位想必也清楚,我軍的損失也十分驚人。眼下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章邯收攏散卒,聲勢大震,卻無能為力。我軍已經無力再戰,下面的戰事,還要諸位多多費心。廣野君,承天之幸,我楚軍已經解了鉅鹿之圍,履行了救趙的諾言,無愧於趙人矣,不日即將返回楚國休養生息,章邯所部,還望諸位齊心協力,不要再作壁上觀。」
李左車大驚,共尉說得很直白,他一點彎子也不繞,甚至提條件的慾望也沒有,直接說要回去了。剩下的章邯由趙國自己對付,這可怎麼行?趙國殘破,根本沒有什麼力量,就算加上齊燕也是必死無疑。他仔細打量了共尉兩眼,揣摩他是真是假,卻發現共尉的眸子平靜之極,一點也看不出破綻。李左車心裡更慌了,但是又不能讓共尉看出他的慌亂,他低下頭想了想,重新抬起頭的時候,臉色已經變得平靜而自然。
「不知將軍此意是你們的打算,還是你家大王的命令?」
共尉的眼神忽然變得獰厲起來,他直直的盯著李左車:「不知廣野君此來,是奉陳將軍之命,還是你家大王之命?」
李左車愕然。
「廣野君是聰明人,聰明人面前就不要說這些虛話,如果廣野君還要這麼遮遮掩掩的,我想我們就沒有再談的必要了。」共尉站起身來,擺出一副送客的架勢:「該做的我們已經做了,該說的我也已經說了,我軍以十五萬之眾破王離三十萬,諸位加起來也有十餘萬,大可與章邯一戰。我們恭聽諸位勝利的訊息。」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道:「秦軍的主力盡在於此,只要你們擊敗了章邯的人馬,天下就平定了,我在此預祝諸位大捷。」
李左車一下子明白了。共尉這是怨恨他們坐觀成敗,讓他們和王離拼命,現在情況變了,他們要儲存實力,看著他們與章邯拼命了,不管哪一方勝利,他們都可以得利。正如他所說,秦軍的兵力已經盡在於此,人不是糧食,咸陽再也沒有其他的兵力可調了,他們每多消耗一點,楚軍以後就可以少一點損失。
李左車來之前是做了準備的,他有把握說服共尉,進而說服項羽,但是沒想到共尉說得這麼直白,他根本不給李左車施展辯士功夫的機會,直接了當的點明瞭當前的關鍵所在,然後把難題推到了他的面前。
「至於我家大王,想必諸位也知道,我楚軍能調動的兵力全部在這裡,就是大王知道了,也無法勉強我們這血戰餘生而又軍資不足的飢兵再戰,真要被章邯把這點老本吃掉了,我們楚國以後豈不成了任人宰割的肥豬?」
共尉笑盈盈的,說得很嚇人,可是臉上的表情卻很輕鬆,分明他根本沒有當肥豬的打算,反倒有一些看人笑話的意思。而李左車等人卻聽出了另外一層意思,楚國的軍隊全在這裡,楚王的話,我們想聽就聽,不想聽就不聽了,所以奉請諸位不要拿楚王來壓我們。
「將軍過慮了。」李左車心裡雖然著急,卻還是不動聲色,神態自若:「楚齊燕這次合力救趙,四國早就是一家人了,如果打敗了秦軍這唯一的敵人,還有誰能宰割楚國?將軍明鑑,王離雖然被俘,可是秦軍還有三十萬之巨,我們之中的任何一人都無法擊敗秦軍。如果不精誠合作,只怕還是會被秦軍分而擊之,最後的情況依然不容樂觀。二位將軍神勇,以少勝多,大破王離,我等此次前來,正是想借將軍天威,再接再勵,擊破章邯,鼓行而西,覆滅強秦,重新分割天下。到那時,二位將軍真可謂是德澤天下,功高蓋世了。」
共尉斜著眼睛看著李左車,不置可否,李左車他們來幹什麼的,他當然一清二楚,只是輕易答應了,那就撈不到足夠的好處了。李左車說了半天,共尉也沒吭個氣,越發的讓他心裡沒底,他有些摸不清共尉的底細了,有些懷疑共尉真是少年心性,沒有大局觀念,對趙齊燕記恨太深,根本不想再和秦軍作戰。無奈之下,他將目光看向了欒布和田壯。欒布和共尉只有一面之交,共尉不給面子,他也沒有辦法,只好看向田壯。
田壯皺著眉頭想了片刻,示意李左車和欒布先出去等著,他要單獨和共尉說話。李欒二人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好先出去了。等他們出了帳,田壯起身,在共尉面前拜倒,還沒說話,眼淚就出來了:「君侯,田壯無能,以負君侯所託,險些陷君侯於萬死不復之地,田壯愧甚。」
共尉嘆了一聲,連忙俯身拉起田壯,關切的看著他:「是不是田安他們為難你了?」
「過去的事情就不提了。」田壯越是不說,共尉越是覺得自己猜中了,他十分生氣:「子威,你說說看,我們千里迢迢的趕來援趙,他們卻袖手旁觀,坐視我軍與秦軍苦戰,這些人心裡究竟在想什麼?這個時候還想我們再去與章邯打一場嗎?我們就這麼傻,上了一次當也就罷了,還等著上第二次當?他們是不是覺得我和上將軍就是兩個不諳世事的二愣子,被他們當猴耍?」
田壯連連搖頭:「君侯,不必與他們一般計較。田壯不敢勉強君侯,只想問君侯一句真心話,君侯真打算退回南陽嗎?」
共尉猶豫了一下,看著田壯的眼神,緩緩的搖了搖頭:「子威,你是我信得過的人,我就不跟你說那些假話了。雖說擊敗了王離,可是此地的形勢依然不容樂觀,這一點我們自然心知肚明。可是你也知道,我軍的實力受到了很大的損失,更重要的是,糧草、輜重都嚴重不足,這個時候如果與章邯開打,我們的劣勢太明顯了。章邯不比王離,他多次大敗之後復振,是個堅而且韌的角色,何況王離的前車之鑑不遠,我們不能把希望寄託在他象王離一樣輕敵上,我們只能等,等有利於我們的機會出現再說。」
「君侯言之有理。」田壯點頭附和道:「不過,如果不抓緊時間擊敗章邯,章邯會越來越強大,情況對君侯也不利啊。」
「我知道,可是我們真的沒把握啊。」共尉嘆了口氣,苦笑了一聲:「難道讓我們餓著肚子去和秦軍拼命,背後還要防備他們?」
「君侯,既然如此,何不接受他們的好意?」
「好意?他們會有好意嗎?」共尉不屑一顧,憤憤不平的說道上:「之前他們不也是說得慷慨激昂的?陳餘還特地跑到上將軍面前拍了胸脯,最後還不是縮了回去?」
田壯沉思了片刻:「君侯,別人我不敢說,但是我敢保證田安他們不會再這樣了。他們是背叛了田榮的,如果不能與楚軍結盟,他們回到齊國肯定不會有好下場。因此,如果上將軍願意寬恕他們,他們一定會感激涕零,不敢再有二心。」
共尉考慮了片刻,他相信了田壯的話,田安和田都確實沒有什麼好的退路。
田壯見共尉的臉色鬆動了些,又接著說道:「趙國因為田角、田間的事情也和田榮鬧得不和,就算沒有章邯的壓力,他們也必須和楚軍結盟,再有田氏兄弟在其中撮合,我相信趙人也不會再生二心。只有燕人,君侯,雖說燕國弱小,可是臧荼畢竟沒有被逼到絕路上,我倒不敢做出保證,只能猜測,只要趙齊低了頭,他大概也不會再鬧出其他的事情來。」
共尉遲疑的咂了咂嘴,有些不放心的說:「話雖如此,可是事關生死,到時候如果他們還是各行其事,那可如何是好?」
田壯頓了頓,向共尉湊近了一步,輕聲說道:「君侯,何不把諸軍一起併到楚軍中來,全部聽上將軍的軍令?君侯和上將軍挾諸軍與秦軍一戰,再建功業,何樂而不為之?」
共尉看了看田壯,笑了:「你是這麼想的?」
「豈止我是這麼想的。」田壯也笑了:「李欒二位也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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