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姬!項羽的腦海裡忽然又浮現出了那個高挑的身影,心中一痛,自己還會有機會再見到她嗎,還能再見到自己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兒嗎?
無邊的悲痛,瞬間淹沒了項羽的心,兩顆晶瑩的淚珠無聲的從眼角滑落。
臧荼、田安幾個人不約而同的站在壁壘上,看著義無反顧地撲向秦軍的楚軍。他們被楚軍的勇氣所感動,但是同時在心裡又不由自主的哀嘆:楚軍敗了,他們雖然勇猛,還是不可避免的敗了,此戰過後,再也沒有人能擋得住秦軍的劍鋒,他們將和十幾年前一樣再次橫掃天下,將天下歸於秦帝國的黑色戰旗之下,殘暴的秦軍將再次稱雄天下,而他們,只能戰戰兢兢的拜伏在王離的馬前,說不定還要掉轉劍鋒,去屠殺自己的同胞,以換取自己卑微的生命。
陳餘站在壁壘上,心痛如絞,楚軍要敗了,僅剩下三四萬人的楚軍肯定不是秦軍的對手,他們的攻擊,不過是飛蛾撲火,勇則勇矣,卻於事無補。楚軍敗了,鉅鹿也就完了,王離能接受他們的投降嗎?自己和張耳當初為了逃避嬴政的徵辟亡命天涯,隱居陳縣,現在卻要投入二世的懷抱嗎?
不,張耳肯定不會接受這個屈辱,魏王咎都知道為了名譽而死,他們這些名士難道就可以苟且偷生嗎?不會的,一定不會的,如果鉅鹿城破,張耳一定會自殺,而張耳如果死了,他陳餘又豈能獨活?看著廝殺的楚軍,陳餘彷彿看到了張耳和他自己就在其中,舉著長劍與秦人血戰,然後被蜂擁而至的秦軍刺倒,躺在血泊之中。
陳餘不忍再看,轉過身,背靠著壘壁,無聲的流下了淚。
「大兄,楚軍後退了。」張敖哽咽著說。
「退了嗎?」陳餘抬起袖子,抹去眼淚,吞聲問道:「結束了?」
「不,還沒有,楚軍還在堅持,不過,他們傷亡過大,秦軍的優勢越來越明顯,他們正在步步緊逼。唉?王離的中軍怎麼動了?難道……難道他要親自上陣?」張敖的語氣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陳餘愣了一下,反身重新上了壁壘,用手擋著已經西斜的陽光向戰場中看去。果然,秦軍的中軍在動,王離的親衛營在調整陣型,這是一個衝鋒的陣型,而王離的戰旗就在這個陣型的前部中央。
陳餘心中一驚,再向楚軍的陣地看去,楚軍的陣型散亂,項羽的戰旗正在急速後退,他們支撐不住了,從場面上來看,他們的兵力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最多再有小半個時辰,他們就撐不住了。而王離大概也看出了這一點,他要動用最精銳的親衛營,給予楚軍最致命的一擊。
楚軍完了,陳餘長嘆一聲。趙國完了!天下完了!
王離也是如此想,楚軍的情況正如他所料:他們的實力太差,再唱國殤也不能彌補這個差距。在小半個時辰的廝殺之後,楚軍的兩翼首先支撐不住了,開始節節敗退,兩翼一退,中間的項羽也頂不住了,在秦軍越來越兇猛的攻擊下,他的戰旗也開始向後移動。一切現象都表明,楚軍的敗亡在即。王離放了心,楚軍要完了,這三萬人一敗,剩下的幾萬傷兵根本不用打就會投降,只要擊敗了項羽,擊敗了這個殺神一般的項羽,楚軍計程車氣就會一落千丈。
最後一擊的時機已經成熟。
等待了太久的王離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他將後軍的副將涉間招到中軍來代替他指揮,自己帶著親衛營上前發起最後一擊,他一定要讓項羽死在他的手裡,為他的功勞簿添上完美的一筆。涉間為穩重起見,極力勸阻王離不要涉險,你是大軍的主將,不管是誰殺了項羽,這都是你的功勞,這和你親手斬殺項羽又有什麼不同?
可是王離根本不聽他的,勝局已定,他要去嘗一嘗親手搏殺的快樂。剛剛到北疆的時候,他經常帶著親衛騎與匈奴人搏殺,後來匈奴人被打跑了,他也做到了副將,很少有機會再上戰場。上次他之所以親自帶兵去救被楚軍困在濮陽的章邯,就是想重新嘗一下臨陣的感覺,結果臉沒露成,反倒丟了人,被呂澤、彭越和劉季幾個流寇打敗了,這讓他一直引以為恥,憤憤不平。今天有這麼好的機會,他又怎麼肯放過。危險?有什麼危險?楚軍已經奄奄一息,他又帶著帝國除禁衛軍以外最精銳的人馬,難道還會被瀕死的楚軍反噬?
王離對涉間的勸告不屑一顧,毅然站到了準備衝鋒的親衛營的前部。一聲令下,前方攻擊的秦軍開始向兩邊分開,讓出了中間衝鋒的通道,親衛營開始奔跑,他們舉著盾牌,揮舞著劍戟,向楚軍迅速的逼近。
犀利的秦軍,如同剛剛發硎的利劍,攻勢如潮,一下子就深深的刺入了楚軍的陣地。
楚軍再次大亂,退卻的速度越來越快,崩潰在即。
王離大喜,舉劍高呼,呼聲還沒出口,他又硬生生的把湧到嘴邊的吼聲收了回來,目瞪口呆的看著前方。
在如潮水般退卻的楚軍中,忽然湧出一股逆流。他們如同一塊沉默的磐石,突然從洶湧的浪潮中出現,狠狠的擊在親衛營的鋒刃上,這一擊,就將親衛營的鋒刃擊得粉碎。
一個身材高大,氣勢如虎的楚軍校尉雙手握著一柄長鈹,如潑風般的殺進,長鈹在他的手中舞得象風車一般,當者披靡,勇猛的親衛營將士在他的面前如若無物,王離親眼看到兩個勇士被他一鈹斬為四截,親眼看到他前進三步之間,就斬殺了八名秦軍。
無人可及的殺氣!和他相比,他身後的那些如狼似虎的勇士最多隻能算是野狗。
好驍勇的戰士。王離暗自讚了一聲,本待要招呼人上前斬殺他,可是一絲不安卻忽然浮上心頭,這夥人來得太過蹊蹺,這個人太眼熟,那種殺人如割草的迅猛讓王離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項羽!他是項羽!王離忽然大驚,他扭頭看向那個正在退卻的戰旗,卻發現那杆大旗不知道什麼消失了,而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他才發現,項羽的背後赫然飄揚著兩杆大旗,一杆上面是一隻浴火的鳳凰,一杆上面寫著一個斗大的項字。
上當了!王離渾身冰涼,項羽的殺氣越過三十步的距離,向他逼了過來。他片刻之間就明白了楚軍的用意,楚軍是要敗了,但是他們現在卻是詐敗,目的就是引他這個主將出來,與他要斬殺項羽的心思一樣,項羽也要斬殺他,險中求勝。
片刻的驚慌之後,王離迅速恢復了冷靜,楚軍的意圖雖然陰險,可是他們的實力消耗得太大了,他們根本無法擊敗自己,項羽前鋒營早就傷亡過半,他們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
「殺上去,剿殺項羽,重重有賞。」王離迅速下達了命令。
親衛營的將士聽說那人就是項羽,一個個頓時興奮起來,他們嗷嗷的吼叫著,前撲後繼的向項羽撲去。王離卻穩住了腳步,在五十個身材高大的隨身鐵衛的護衛下,牢牢的站在陣中,密切注視著項羽的動靜,五十個鐵衛分成三層,外面是二十名手持劍盾的劍手,中間是二十名手持長戟的戟手,最內層是十名持盾的鐵衛,十面鐵盾牌將王離的周圍圍得密不透風。他們如同激流中的石柱,一動也不動的站在陣中,無數的親衛營將士如流水一般的從他們身邊掠過,撲向楚軍,撲向項羽。
項羽吼聲如雷,手中的長鈹掄圓了,鋒利的劍刃將一個又一個秦軍斬殺於面前,不到片刻,他的面前就倒下了十幾具屍體。在他身側三步的英布狀若瘋狂,手中的長戟斷為兩截,他也不管不顧,一手抓著半截長戟,一手握著半截戟柄,沒頭沒腦的向面前的秦軍擊去,打得那個秦軍不知所措,一愣神的功夫,英布一拳轟在他的臉上,劈手奪過他手上的長劍,反手又是一肘狠狠的砸在他的咽喉上,頓時斃命。
項羽會心一笑,英布的瘋狂正符合他的心意,如果不發瘋,這七千多拼湊起來的前鋒營又怎麼能是王離的親衛營的對手。
「殺!」季布一聲長嘯,高高躍起,左手的盾牌帶著風聲砸下,將衝到項羽面前的一個秦軍砸得仰面栽倒。但是他的胸腹同時也暴露在敵人的面前,一柄長戟悄無聲息的刺到,那名秦軍戟手的臉上已經露出殘忍的笑。
「兄長小心!」季心驚得大叫。
「哧」的一聲輕響,一道寒光閃過,長戟連帶著半邊身子被攔腰斬斷,長戟在離季布的腹部還剩一寸的時候,無奈的停下了前進的步伐。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季布的身前,長鈹橫斬,三顆大好頭顱被腔中泉湧的鮮血衝起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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