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初升,楚軍面西而立,如同一柄沉默而血腥的攻城槌,面對著堅如磐石的秦軍大陣。
鉅鹿城大致成長方形,南北長六里,東西長八里。王離為了以堂堂之陣擊敗楚軍,震懾其它諸軍,立不世之功,把主力放在北城牆和陳餘、齊燕諸軍的壁壘之間,這是一個南北寬五里的狹長通道,因為還要留出警戒鉅鹿城中的趙軍和齊燕諸軍,以及方陣之間的通道,供王離佈陣的空間並不是什麼富裕。他的大軍雖然多,可是也只能把十萬大軍排成十個萬人方陣,從東到西一字排開,他自己在第五個方陣指揮,面前四個萬人大陣,身後有五個大陣。在他看來,楚軍雖然打敗了蘇角,可那是意外,如果蘇角不意外中箭戰死,憑著秦軍強悍的戰鬥力,僅憑前軍七萬人就能把楚軍拖死,哪裡還會需要他要來動手。
不過這樣也好,楚軍有足夠的戰鬥力,才更有挑戰性,擊敗他們之後,對齊燕趙的威懾也更大,同時也讓別人知道,他擊敗的楚軍,可不是周文那樣的烏合之眾。
迎著和煦的陽光,王離站在結實的指揮車上,手搭在額前向東看去,楚軍陣勢隱約可見,特別是軍陣正前方的一個血紅的方陣看起來特別刺眼。王離覺得有些詫異,離得太遠看不清楚,他特地派了一個親衛去陣前檢視了一下。
不長時間,親衛回來了,告訴王離說,陣前的那個血紅方陣,是楚軍中最精銳的戰士,是跟隨項梁從江東起兵的子弟兵,每個人都穿著紅色戰甲——那是楚人最喜歡的顏色——所以看起來象火,又象血,楚軍的前鋒主將就是項羽本人。
王離愕然,隨即大笑。看來昨天楚軍雖然戰勝了,損失也不少,前鋒營一定損失殆盡,又沒有其他人可派,所以項羽只好親自上陣了。
來得好,正好將他斬殺在陣前,以顯軍威,王離豪氣頓生。
「擊鼓,迎戰。」
「咚……咚……咚……」十幾個精赤著上身的壯漢揮動了粗壯的胳膊,奮力敲響了巨大的戰鼓,如悶雷一般的鼓聲從一個個士卒頭上掠過,如滔滔不絕的河水滾滾向前,撲向血跡斑斑的鉅鹿城,撲向楚軍的方陣。
「第一陣,出擊!」
翻滾的旌旗將王離的命令傳到第一方陣,第一方陣中,戰鼓突然炸響,萬名秦軍戰士跺足大呼:「風!風!風!」
隨著激起的呼聲,一陣箭雨騰空而起,接著又是一陣,緊跟著又是一陣。三篷箭雨前後相差不過兩息,最後一陣箭剛剛騰空,最前後的長箭已經呼嘯著扎入楚軍的陣地。
楚軍無聲無息,中軍傳來的低沉鼓聲緩慢而有節奏,所有在秦軍射程範圍內的楚軍將士都舉起了盾牌,依然如英布所佈的黿陣,一面接一面的盾牌連成一面巨大的盾,護衛著下面的江東子弟兵。
項羽頂盔貫甲,站在陣中,傾聽著頭頂上如同暴雨擊在屋頂發出的輕響。聽著這如炒豆一般的聲音,他忽然想起在吳縣的時候,每到多雨季節,他就經常和季父他們幾個坐在廊下,聽著頭頂的雨打青瓦的響聲,暢談著古今的逸事,是何等的快樂。
如今再也沒有那樣的快樂了,季父死了,死於秦軍的偷襲,項梁臨死前不甘的眼神,恍惚在項羽眼前晃動。
項羽沒有舉盾,季布、季心一左一右,在他的頭頂撐起一片巨櫓,那是足有一人高的盾牌,普通士卒只能放在地上,靠在身前,而季布、季心卻只用一隻手就能舉起來。項羽左手握著一柄鐵戟,右手握著一柄大劍,一柄寬大得有些不象話的大劍,刃長三尺三,寬五寸,柄長七寸,脊厚七分,黝黑無光,看起來沉重無比,鋒刃也不象普通的劍那樣寒光逼人,看起來一點也不鋒利,反倒有些鈍。項羽提在手裡,渾若無物,重瞳子中的精光穿過盾牌的縫隙,直看向一百步外的秦軍。
一百步外的秦軍,一個個看起來比半兩錢還要小,千人橫向排開的陣勢,在項羽的眼裡看來,也不過是一條低矮的牆,甚至不需要跳躍,他只要一抬腿就可以輕鬆的邁過。他的眼光,掠過秦軍的頭頂,直看到最遠處王離的指揮車。這麼遠的距離,他看不清王離的面目,甚至看不到王離的身影,高大的指揮車,只不過是秦軍層層疊疊的陣勢上一個凸起的黑點。
「豎子,今天一定取下你的首級。」項羽冷哼一聲。身後的鼓聲穿透了的頭頂的聲響,清晰的傳入了項羽的耳膜,鼓聲開始急了起來,這是范增告訴他,應該出擊了。
「緩步前進!」
「喏。」季布、季心應了一聲,緊跟著項羽的步伐,邁步向前。
八千子弟兵組成的錐形陣如同出鞘的寶劍,慢慢的突出了前軍,龍且、周殷帶著人迅速填補了他們留下來的空間,鑄成了強有力的劍柄。
「弩手退後,戟手進——」第一個方陣的秦軍校尉拖長了聲音吼道。
秦軍弩手迅速重整隊型,橫向相鄰的兩人迅速重合在一起,讓出足以讓一個人通過的空間,手持劍戟的步卒有序而快速的從這個空間裡越過弩手的陣地,在前面列陣。他們的動作快速而整齊,變陣的鼓聲不過響了十響,變陣已經完成。步卒們左手握盾,右手握緊了手中的劍戟,兩腿前後分開,微微的躬著身子,準備迎接楚軍的第一波撞擊。特別是正對著楚軍錐頭的那三伍士卒,更是屏住了呼吸,他們離楚軍不過百十步,早就看到了站在陣中的項羽。
項羽身材高大,季氏兄弟同樣也是八尺以上的大個子,他們幾個人站在一起,即使沒有身上的精甲也特別醒目。而項羽身後的那杆戰旗,更是明白無誤的表露了他的身份,斬獲楚軍上將軍項羽的功勞,讓每一個秦軍都為之興奮若狂。按照秦軍軍法,如果他們斬殺了項羽,縱使他們戰死,他們立下的軍功也足以讓家人過上安定富貴的生活,再也不用忍受無窮無盡的勞役。
在正對著項羽方向的幾十個秦軍將士的眼裡,項羽項上的人頭,就是他們無比光明的前程,能夠站在這個位置,是老天對他們以往勇猛作戰的獎賞。
秦軍的箭陣稍息,楚軍沉穩的鼓聲卻突然變得密急起來,密集的黿陣漸漸散開,前鋒營在項羽的帶領下越跑越快,百十步的距離轉眼即到,最前面舉著大盾的步卒扔掉了大盾,雙手握著長戟開始飛奔。
「殺——」項羽一聲暴喝,第一個衝進了秦軍的戰陣,左手的長戟左右一蕩,正對著他的兩柄長戟就象是幾莖枯草被狂風吹折一樣,忽然之間就飛得無影無蹤,手臂被這強橫無匹的力量震得失去知覺的秦軍目瞪口呆的看著如天神降臨一般的項羽,呆呆的站在那裡,連躲避都忘了。
項羽卻沒有興趣看他們,長戟盪開秦軍的長戟後,向前直搠,直接捅進了第二陣列秦軍的胸膛,長戟上挑著一個人也絲毫不能影響他飛奔的步伐,接連推翻了三個秦軍,他才停住了腳步,左臂一展,被挑在他戟尖的那個秦軍騰空而起,被甩出去五六步遠,從胸口灑出來的血珠漫天飛舞,在朝陽的照射下,反射出晶瑩的血光。
向左翼展開的長戟如擂木一般抽在三個秦軍的後背上,正在與撲到眼前的楚軍將士廝殺的秦軍受到這個重擊,身子控制不住的向前撲去,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隨即被兇悍的楚軍斬殺。
項羽右手的巨劍橫掃,沉重無鋒的巨劍平地捲起一陣狂風,剛剛衝上來的一個秦軍被攔腰斬斷,他卻還沒有發現,只知道瞪著兩眼,不敢相信的看著自己手中的半個盾牌——蒙著牛皮的厚實盾牌居然被巨劍輕鬆的削去了半面,巨劍如果再下沉幾分,他的手臂就不在身上了。
「殺!」項羽輕叱一聲,和身撞進,那個秦軍的上半截身體被他撞得飛起,下半截卻倒在地上,隨即被跟進的楚軍踩在腳下。
一息之間,項羽突進秦軍戰陣,斬殺六人,秦軍嚴謹的陣型在他的面前如同薄可透光的絹帛一般不堪一擊,一擊即破!
長戟如龍,巨劍如風,狂暴的掠過秦軍的陣地,所到之處,絕無活口。一個接一個秦軍士卒撲了上來,又一個接一個的倒在項羽的腳下,面對著項羽所向披靡的殺傷力,他們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手中的盾牌擋不住項羽巨劍的輕輕一揮,他們身上的皮甲更不能給他們提供一點點的防護,手中的武器雖然握得緊緊的,卻還是擋不住項羽隨意的一擊,就象急流中的小船一般,只能眼睜睜的被巨浪卷翻,他們所有做的,就是將自己的一腔熱血灑在項羽的身上,灑在鉅鹿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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