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項羽不解的看著因為跑得太快而臉色潮紅的范增,十分不解。
「為何?」范增似乎覺得項羽這句話問得很弱智,他擺了擺手,讓季心等人先退出去,又瞪了虞姬一眼,把她也給哄了出去。虞姬瞟了項羽一眼,欠身施一禮,悄悄的退了出去。項羽心中有些不悅,他悶聲問道:「亞父是擔心秦軍嗎?鉅鹿城離此三十里,我離阿尉不過十里,王離如果願意離開鉅鹿城到這裡來決戰,我倒是求之不得。」
「秦軍?你就知道擔心秦軍。」范增「譁」的一聲拉下帳門,瞪著項羽,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問道:「你究竟答應了共尉什麼條件,居然這麼相信他?」
項羽一聽,濃黑的劍眉頓時豎了起來,他不快的看著范增:「亞父,我和阿尉之間的事情,還有你不知道的嗎?」
范增話剛出口,就知道自己說漏嘴了,不過他也不在乎,他有人在共尉身邊的事情項羽也不是一點風聲不知道,現在說破了,也未嘗不是件好事。他撫著鬍鬚想了想:「阿籍啊,我知道你和共尉雖然只是異姓兄弟,可是性情相投,感情確實很好。我本不該在你們之間搬弄是非,影響你們的感情。可是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他抬起頭,直視著項羽,一字一句的說:「兄弟歸兄弟,天下歸天下,兄弟可以有很多,但是天下只有一個。」
項羽微微皺起了眉頭,沉著臉不吭聲,半天才說:「我知道,我還沒傻到會把天下讓給他的地步。只是……」他有些為難的看著范增:「亞父,你對共尉的所作所為比我清楚,難道你還看不出來,他是真心來幫我的?為什麼還要懷疑他呢?」
范增搖了搖手,緩步轉到青銅燈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拿起一副竹箸,夾去燈花,然後又緩緩轉過身來,看著項羽:「阿籍,你知道為什麼營裡現在這麼安靜嗎?」
「亞父何意?」項羽搞不明白范增在說什麼。
「大戰在即,我軍只有秦軍的三分之一強,而且勢力派別眾多,當此生死存亡之際,為何能令行禁止,萬眾一心?」范增面沉如水,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項羽。項羽恍然大悟,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對著范增躬身一禮:「都是亞父妙計,方可如此。」
范增擺擺手,當仁不讓的接受了項羽這一拜。他也為自己的這個主意感到有幾分得意。這些將領為什麼要替人賣命?還不是為了榮華富貴嗎,他們選擇投奔誰,不是因為跟誰有交情,而是要看跟著誰能獲得更多的利益。英布為什麼這次做戰這麼勇猛?還不是聽到了那個傳言,真正把希望落在了項羽的身上?英布如此,其他人又何嘗不是,項佗為什麼突然聽話了,不也是這個原因嗎。
項羽與傳說中帝舜一般的重瞳,又同是鉅鹿這個地方,兩個一組合,就成了項羽應天之命,當為天子的徵兆,不僅那些不識字的將領信了,就連項佗這樣的人也信了,說實在的,連范增自己都有些信了,要不然怎麼會這麼巧呢。
一個天命徵兆,把所有有異心的人都暫時聚集到了項羽的身邊,這就是天命的威力。如果說這不是天意,連范增自己都覺得說不通。
「可是我要提醒你一件事。」范增豎起一根手指,指著項羽的鼻子:「共尉也不是笨人,他從魏豹身邊搶走的那個薄姬,據說大相士許媍給她看過相,有帝母之相。自從薄姬離開魏豹之後,共尉連戰連捷,魯山一戰更是以少勝少,獲得了即使古之名將也不能獲得的輝煌戰績,而魏豹現在是什麼處境,想必你也清楚得很。」
「帝母之相?」項羽心裡咯噔一下,眉頭越發的鎖得利害了。如果說薄姬是帝母之相,那共尉把她從魏豹身邊奪走,就不能說只是喜歡薄姬的美貌那麼簡單了。難道阿尉也有問鼎之意?
范增將項羽的表情變化全看在眼裡,接著又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眼下正是關鍵時刻,你怎麼能輕易到共尉營中去?萬一他起了歹心如何是好?你可別忘了,他來幫我們,我們卻吞下了他三萬人馬。」
「那件事我們已經說妥了。」項羽有些不耐煩的擺擺手,在帳裡來回踱了兩步:「我不相信阿尉會對我下手,他就算有問鼎之意,可是他也不是笨人,眼下的情形如何,他心裡清楚得很。這個時候殺了我,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
「你們究竟是怎麼說的?」范增雪白的眉毛不禁顫了顫,有些慍怒的看著項羽,他直覺的覺得項羽可能許了共尉一個大得不敢想象的好處。
「我……」項羽有些為難的看著范增,吞吞吐吐的不想說,可是范增不依不饒的看著他,寸步不讓,看樣子不說是不行了。他猶豫了半晌,只得湊到范增耳邊低語了幾句。范增的眉頭猛的一顫,眼中寒光迸現,臉陰得象要滴出水來,薄薄的嘴唇咬得緊緊的,怒氣勃發,剛要發火,目光與項羽正好對在一起。項羽的那雙重瞳子中射出妖異的光芒,范增忽然驚醒,把湧到嘴邊的話又收了回來。他避開項羽的眼神,在帳裡踱著步自言自語道:「怪不得共尉這麼賣命,原來如此。眼下形勢危急,需要他與你併力才能渡過難關,許他這個好處也無妨,說一千道一萬,不打敗這五十萬秦軍什麼都是空的,萬一打敗了秦軍,到時候的形勢,又有誰能說得清呢。」
項羽躬著身子,看著眼前這個轉來轉去,自言自語的老頭,忽然覺得陰森森的,似乎從范增的身上放出一種帶著陰寒的氣味,讓他感到極不舒服。
「既然如此,那你去吧,只是路上要小心,多帶著親衛吧。」范增笑了,大步出了帳門。「我諒他也不會跟自己的前途過不去。」
共尉得知項羽來了,很是詫異,連忙迎出大帳,老遠的就大笑起來:「兄長,大戰在即,如何輕出?」
項羽也朗聲笑道:「聽聞賢弟打了個大勝仗,士氣大振,我特地來看看賢弟,順便犒賞一下將士,我攻擊王離的時候,還要你們再接再勵,幫我擋住章邯呢。」
共尉大笑,一面將項羽往大帳裡迎,一面對酈寄說道:「上將軍來犒軍,還快去招集諸將。」
酈寄如夢初醒,飛也似的跑了。剛跑了兩步,又放緩了步子,營中在軍令,任何人不得奔跑,違者斬,目的就是防止快速奔跑會讓士卒們以為出了大事,影響情緒。酈寄到營中時間不長,這些軍令還沒有融到他的血液裡去,一著急就容易犯錯,一犯錯,不用共尉說他,他大伯酈食其就會罵他,而他的老子酈商更狠,根本不說,拖出去就笞背二十,而且是親自動手,保證真材實料。
看著酈寄的模樣,項羽和共尉忍不住放聲大笑,兩人並肩到了大帳,季心、季布安排人將帶來的酒食擺在帳門外,等諸將到齊,共尉向他們宣佈了項羽的來意,眾將聽了也十分興奮,當下各自領了犒賞的酒食回營,分給士卒們。雖然分到每一個人手上的東西實在有限,但是鼓勵作用卻極是明顯,共尉和項羽出帳巡營時,不時有將士們向他們行禮致敬。
「賢弟,你的軍營井井有條,一看就知道全是精兵良將。」項羽感慨的說道:「如果十五萬人全是這樣的精兵,我哪裡還會擔心明天的戰事。」
共尉淡淡一笑:「兄長是天命所歸,還要擔心明天的戰事嗎?」
項羽扭過頭看了共尉一眼,有些尷尬,他沉默不語,等出了大營,來到衡漳水邊,親衛們都在遠處警戒,只留下他們兩個呆在一起的時候,項羽才搓著手,輕聲說道:「賢弟,這也是不得已的辦法。我軍實力不夠,如果再沒有點……」
共尉抬手打斷了項羽的話,輕笑了兩聲:「兄長何必解釋,我也希望兄長真是天命所歸,那樣的話,我也能跟在你後面沾點榮光,不怕你到時候爽約。」
項羽嘿嘿笑了兩聲,上前一步,大手輕輕的在共尉的肩頭上拍了拍:「賢弟,你放心,我絕不會爽約的。如果我真是天命所歸,能打贏這一仗,那麼我答應你的,絕不會少一丁點,到時候,天下就是我們兄弟的。」
共尉回過頭看著一臉誠懇的項羽,扯動著嘴角笑了:「兄長,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你營裡的事比較複雜,我怕你一個人說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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