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雲再起 第三十一節 不戰而降

酈食其撫著鬍鬚,好整以暇的看著章平,好一會兒才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我家君侯如何處置這四萬多關中子弟,全看將軍如何處理。將軍如果要將這四萬多人全部葬在這魚齒山,我家君侯雖然不忍,也只好勉為其難,成就將軍的偉業。話又說回來,秦與山東六國之間的仇恨本非一日,要不是我家君侯和桓老將軍體念這四萬條活生生的人命,那些將士們是很願意的看著這四萬秦人餓死在這裡的。長平,留這兒也不遠嘛。」

章平的臉色大變,長平就在陳縣北,他從陳留南下取陳縣的時候,還特意在長平停了一下,觀瞻了當年武安君白起一舉擊殺四十萬趙軍的戰場,當時他的心情是有些期盼著,期盼自己能有機會建此不世奇功,哪怕沒有四十萬這麼多,至少也有幾萬人吧。在潁水南岸,他一戰擊殺了兩萬多魏軍,隱約找到了那個感覺,正是意氣風發,準備再建奇功的時候,沒想到自己四萬人被人圍在這裡了。酈食其話語中的威脅他清楚得很,秦滅六國,斬殺的六國將士不下百萬,六國之人對秦人的仇恨有多深,他是一清二楚,酈食其說楚韓將士有心要將這四萬秦軍趕盡殺絕,並不是什麼恫嚇之言,而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事。

更讓他覺得驚訝的事,桓齮果然就在共尉的軍中。他雖然已經從各方面的情況估計到了這個可能,但是親耳聽到酈食其的承認,卻又是另一種感覺。

「本將戰敗,死不足惜。可是這四萬將士這麼死了,卻著實可惜。」章平平靜的看著酈食其:「只是,我又怎麼能知道,我軍投降之後,你們會不會不守信用,將我軍全部坑殺?」

酈食其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十分不屑:「你以為我們跟你們暴秦一樣?背信忘義,濫殺無辜?」

章平淡淡的一笑,搖了搖頭:「你不用說這些虛偽的話,六國之人,未必比我秦人仁慈到哪裡。再說了,我現在不是和你討論這些,而是要一個你能讓我相信你的理由。」他頓了頓,傲然答道:「要不然,我四萬秦軍拼死一戰,縱使不能逃出生天,可是也能給你家君侯造成不少麻煩,想必你家君侯此刻也不願意承受這樣的損失吧?」

酈食其有些討厭的看著這個敗將,你孃的一個敗軍之將還狂個什麼勁?不過章平說的話也不是沒道理,共尉如果不是想盡量減小傷亡,他也不會來和章平談投降的事了,再圍他幾天,等他連說話的勁都沒有了,下山取首級就是了。

「桓齮老將軍在我軍中,你已經知道了,那麼,你在下城父拋棄的那些秦軍在哪兒,你知道嗎?」酈食其也揚起了臉,從鼻子看著章平。

「下城父?」章平猶豫了一下,想起了自己在下城父斷尾逃生,先後拋棄的幾千步騎,不由得臉一紅。還沒等他回答,酈食其又問道:「你知道董都尉和那些屬下現在又在哪裡嗎?」

章平大駭,一下子從座位上蹦了起來。「董翳?他還活著?」

「當然活著,而且活得還很好。」酈食其從懷裡掏出一片竹簡,瀟灑的扔到章平的手中,章平顧不上酈食其的囂張,手忙腳亂的接過竹簡看了一眼,臉色頓時白了。他頹然的將竹簡放回案上:「既然如此,章平願意一死,這四萬關中子弟的性命,就交給你家君侯吧。」

竹簡上寫得很清晰,這是董翳從東海邊發來的軍報,上面報告最近以秦軍俘虜為主組成的煮鹽分隊所獲得的成績,日期就在一個月以前。董翳的筆跡章平很清楚,真假他分得出來。他一直以為董翳已經戰死了,卻沒有想到董翳還好好的活著,居然還帶著近萬的秦軍俘虜在東海給共尉煮鹽,從他軍報的語氣中可以看出,董翳現在過得很安逸,對共尉也很感激。

怎麼會這樣?章平雖然不理解,可是他相信,既然共尉能夠收留那一萬秦軍俘虜,能夠接受董翳、桓齮的投降,他也一定能接受這四萬秦軍的投降,至於他自己,他可不做這個打算。他的家人,特別是他的兄長章邯現在領重兵正在河北作戰,他不能給兄長和家人帶來災難。他只能死。

「你準備死?」酈食其眯起了眼睛。

「我還能怎麼樣?」章平慘然一笑,拔出長劍,看著劍身上的菱形花紋,心頭黯然。

「我家君侯說了,你既然是個敗軍之將,這投降與否自然得由你自己做主,可是生死,卻不是那麼簡單的。」酈食其搖搖頭,不讓章平反駁:「你如果死了,那四萬秦軍萬一軍心不穩,譁變怎麼辦?難道一定要讓我家君侯坑殺他們?」

章平啞然。

「你不要急著死。」酈食其接著說:「我知道你是怕連累家人,所以不得不死。你放心好了,我們會象對待董翳、桓齮老將軍那樣,報一個你全軍覆沒的訊息,不會把你投降的訊息透露出去的,咸陽不知道你的生死,一時半會不會影響你的家人。」

他說完之後,又加了一句:「這方面,我們有經驗。」

章平默然無語。

章平前思後想了半天,最後決定投降,一方面他不想那四萬秦軍跟著他命赴黃泉,另一方面,他也不是那麼堅決的捨身取義者,能有活命的機會,他也不會輕易放過,既然有董翳、桓齮的先例在前,他又何必一定要死呢。

共尉大喜,收繳了四萬秦軍的武器之後,其他的一切照舊,在楚軍的押送下走出魚齒山,回到郟縣。與張良、酈商等人見面後,大家都十分興奮。這一仗打得太順利了,簡直有如奇蹟,十幾萬秦軍就這麼輕而易舉的被不足七萬的楚韓聯軍擊敗,僅俘虜就抓了六萬多人,戰果之輝煌,簡直讓人不敢相信,如果在戰前有人說會出現這樣的結果,恐怕會被所有人當成瘋子。

在郟縣休整了兩天後,共尉將繳了械的秦軍分成幾批,送往不同的地點關押,春耕即將開始,這些人正好在軍隊的看守下做勞役,反正南陽、南郡空地多的是,安排這幾萬人軍屯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既讓他們安心生活,不至於譁變,又能解決自己的軍糧問題。

相關事務處理完之後,共尉、張良帶著大軍向北收復失地,各縣聽聞十幾萬秦軍煙消雲散,哪裡還敢抵抗,望風而降。不到一個月的時候,潁川郡全部收復。殘餘的秦軍歸縮到滎陽一線,死守敖倉。

在陽翟的時候,首先入城的虎豹騎左司馬傅寬在獄中發現了奄奄一息的雍齒。雍齒被俘之後,一直被關在陽翟的大牢裡。失望的章平很快就把他給忘了,也沒殺他,也沒放他,他的命也夠硬,帶著一身的傷,居然還沒死,硬是撐到了傅寬發現他。

共尉早在沛縣作戰的時候就知道這個雍齒,當時他帶著豐邑投降了周市,讓劉季無家可歸,後來他派陳樂去說情,雍齒迫於形勢,把豐邑還給了他,卻指明不是還給劉季,讓劉季在共尉面前一直抬不起頭來。他本來對雍齒沒有什麼印象,一直以為他就是個降將,後來他又聽魏豹、傅寬說過這個雍齒,被他的義氣所動,印象有些改觀,這次見到雍齒本人,共尉十分高興,連忙派人給他療傷,並當面向雍齒表露了招攬的意思。

雍齒已經從傅寬的嘴裡得知魏軍全軍覆沒,魏王豹現在就是空有其名,再說了,他是個楚人,能重回楚軍,當然是求之不得,更何況共尉還這麼客氣。他當即答應了共尉,願意投入共尉帳下。共尉很滿意,讓他先去療傷,傷好了,再到帳下聽令。

雍齒的心情大好,又有醫匠的悉心治療,共尉又讓人給他加營養,他恢復得很快,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身上潰爛的皮肉就收了口,除了留下一些疤痕之外,倒沒有什麼後遺症。感激莫名的雍齒不顧身體還有些虛弱,在親衛的攙扶下,來到共尉的面前致謝。

共尉聞說雍齒來了,放下手中的公文,親自到門外相迎。雍齒感激不盡,躬身下拜,共尉大笑,兩人攜手進室說了沒兩句,有人來報,武安侯、碭郡長劉季來了。

共尉訝然,雍齒的臉色卻是一變。就是因為他,劉季才成了喪家之犬,如今形勢翻了個個,劉季是堂堂的武安侯,碭郡長,而他只是一個剛從秦軍大牢裡出來不久的降將,兩人見面未免有些尷尬。他起身便要告辭,共尉卻笑了笑,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很隨意的對親衛劉拒說:「讓他進來吧。」

劉季很惱火,他現在大小也是個侯,雖然封邑沒有共尉大,大小也是個碭郡長,雖然官職也比共尉差得遠,可是他畢竟是懷王親封的西征將領,他帶著樊噲、曹參等人得意洋洋的來見共尉,本來是想在共尉面前抖抖威風的,沒想到共尉卻象喚一個部將似的讓他進去。惱火歸惱火,他卻沒有什麼辦法,只得強按怒火,堆上一臉笑,吩咐曹參等人在外面等著,他只帶著樊噲進門。一路穿過幾進院子,他來到了共尉辦公的大堂,沒看清共尉的笑容,他先看到了坐在一旁有些尷尬的雍齒,立刻勃然大怒。

「豎子,你居然還活著,還記得你老子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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