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雲再起 第二十節 順水推舟

張良沉默了良久,跪倒在韓王成身前痛哭不已。君臣相對而泣,卻心思各異。韓王成對自己過去這幾個月的經過很後悔,為了自己王位的安全,他聽從了那些人的話,疏遠了張良,可是真正到了關鍵時刻,卻只有張良堅定的站在他的身後,當初詆譭張良的人一個也沒有站出來為他分憂。

國難見忠臣,誠不我欺。

「大王,你暫且到宛城去吧,臣願意留在這裡。我們與魏國不同,我們還有兩三萬人馬,還有機會。」張良安慰韓王成道:「共君侯是個思慮周密的人,眼下又內憂外患,他不會魯莽行事的。」

韓王成默然的點了點頭,可是他的眼神里透露出的意思,顯然對張良的話並不是什麼有信心,似乎張良只是安慰他而已。共尉那個匹夫早就想吞併他了,有這麼個大好機會,他會放過?

張良是個很聰明的人,韓王成的沮喪沒能逃過他的眼睛。他低下頭猶豫了片刻,重新抬起頭的時候,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大王,李由是我故意放走的。」

「為何?」韓王成很詫異。

「大王,李由雖然擊敗了我軍,但是最終這一仗是打敗了。如果我軍拼盡全力,擊殺了李由,以後秦軍的指揮權就會由章邯獨掌。而放走李由,並且給他留下一定的兵力,章邯想要獨攬大權,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韓王成恍然大悟,他微微的點點頭,又有些擔心的說:「你這個處置是不錯,可是共君侯能理解嗎?」

張良抬起手撫著鬍鬚:「我本來也擔心他不能理解,可是我現在已經不擔心了。」他頓了片刻,又加重了語氣,很肯定的說:「他一定能夠理解。」

韓王成眨了眨眼睛,盯著張良半天沒有說話,最後嘆了口氣,神色很茫然:「如果真如君所言,此子就更可怕了。」

張良搖了搖頭:「大王,這倒也未必,也許,是一個好機會呢。」

韓王成不解:「為何?」

「共尉庶民出身,他早先跟隨陳勝,陳勝兵敗身死,他就是張楚國的最後一名重將。」張良向韓王成膝行幾步,兩個人的膝蓋幾乎碰到了一起,他的聲音也壓得很低,近乎耳語。韓王成見他這副模樣,也提起了精神,用心的將他每一個字都記進心裡去。「可是項梁過江,以其世代楚將的身份擁立懷王,輕而易舉的打破了共尉的希望,把他苦心經營的一切全部奪走了。眼下項梁雖然敗了,可是懷王又趁著共尉出征在外的機會,一舉奪了彭城。大王,共尉雖然迫於家人的生死不能與懷王翻臉,可是他能心甘情願的聽從懷王的命令嗎?」

韓王成捻著鬍鬚,眼神閃爍著,盯著張良的臉一動也不動。不錯,項家敗了,楚國現在最強的就是兩派勢力,一是共尉,他手下有近七萬大軍,可是他的兵力分散,南陽只有三萬多人,而且家人全在懷王的手中,短期內,他沒有實力也沒有理由和懷王爭鋒,可是他的心裡一定會有怨言。另一個就是懷王,他佔據了道義高度,又輕鬆奪取了彭城,如果他能掌握住楚國內部的絕大部分力量,只要他不做出蠢事來,他是名正言順,當之無愧的楚國之主。但是外有強秦,他一時半會也不會主動和共尉翻臉,這兩人互相顧忌的局面還會延長一段時間。

但是,張良的意思是勸自己在這個情況下支援共尉,以換取他對韓國的包容和支援,這可靠嗎?共尉最後能戰勝懷王嗎?他十分狐疑。

「大王,懷王雖然機會更多,可是他離我們太遠。共尉雖然機會不多,可是他離我們近。」張良細心的將楚國內部的情況分析了一遍,極力說服韓王成將籌碼押在共尉身上:「我們如果要幫懷王,且不說無法應付眼前的形勢,隨時都有可能被共尉吞併,而且懷王他本來就是王,我們幫不幫他,對他來說意義並不大。而共尉則不同,如果因為我們的支援,他獲勝了,他對我們韓國的感激,又豈是懷王可以比擬的?」

韓王成忽然有一種不安,張良的話引起了他的共鳴,但卻是一種不好的共鳴。他的眉心跳了一跳,不自然的點了點頭:「君之言極有道理,就按君所說的辦吧。」

張良沒有看到韓王成神色的變化,他見韓王成答應了,心中大喜,又商量了一下兵力的安排,這才退出去,喜滋滋的去找共尉。

共尉正在帳裡聽酈疥、田倫他們幾個彙報統計上來的戰果,這次仗打得輕鬆,收穫卻不小,先是吃掉了五千秦軍騎兵,降卒雖然不多,卻撈到了三千多匹戰馬,然後在藍水邊嚇退了趙賁,又得到了秦軍大營裡的大批物資,可謂是賺得盆滿缽滿。幾個人正在說笑,聽說張良來了。共尉連忙讓酈疥他們收拾好帳冊先退下,然後將張良迎了進來。一見張良滿面輕鬆的模樣,共尉知道肯定是事情辦得順利,韓王成低頭了。他一面讓人捧上早餐,一面邀請張良入座共用,笑著說:「先生心情不錯啊?」

張良笑著點點頭:「是啊,良不辱使命,心情當然好了。」

共尉含笑點頭,卻沒有立即接張良的話。韓王成的脾氣他已經領教過了,眼下他打了敗仗,向自己低頭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恐怕不是心甘情願的。而張良這個人對韓國的感情,他也一清二楚,雖然說某些事情上他們可以引為知已,但並不妨礙他們各為其主。對於張良的興奮,他並沒有太樂觀,相反,張良這麼高興,恐怕不一定是好事。

「大王對先前的事情十分後悔,這次君侯不計前嫌,引兵來救,大王十分感激。」張良見共尉並不是十分興奮,心裡暗自嘆了一口氣,這個年輕人幾個月不見,越發的深沉了。自己閉門沉思了幾個月,本來以為大有長進,可是現在一看,他的長進只怕比自己要快,要深。

「先生客氣了。」共尉打了個哈哈,舉起杯子對張良示意了一下:「先生也不要這麼說,我來救你們,說白了,還是更多的為我自己考慮。一旦讓秦軍突入南陽,南陽今年的收成可就沒了,沒了收成,我這幾萬人到哪兒去吃飯啊?」

張良也笑了,笑得卻有些苦澀,共尉的坦白讓他更有種擔心。他不動聲色的接著說:「不管君侯是如何想,大王對君侯的感激卻是真的。眼下秦軍壓境,我韓國君臣還要倚仗君侯才能保得安全。大王說,君侯能征善戰,他願意將兵權交與君侯,聽從君侯的指揮。」

共尉有些意外,他用懷疑的眼神看了張良一眼,張良微笑著點點頭:「君侯,這是我家大王的誠意,還請君侯不要懷疑。再說了,李由雖然敗了,可是秦軍依然勢強,章邯大軍不日即至,你我雙方如果不能同心協力,各自為戰,又如何能戰勝章邯呢?」

共尉見張良說得也很坦白,倒有些信了。他一口一口的嚥著肉羹,不時的看張良一眼。張良見他猶豫,趁勢打鐵的說道:「君侯不計前嫌,來救我軍,雖然有為自身考慮的原因,但是我君臣卻感激君侯的美意。為報君侯,我家大王願意與君侯並肩協力,生死不棄。」

張良最後幾個字吐得特別清晰,共尉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張良的意思。他停住了手,慢慢的嚥下了嘴裡的食物,嘴角微微翹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浮現出來。他哈哈一笑:「如此,則感受你家大王的一片美意了。」

「理當如此。」張良欠身一笑。

「先生,既然你我併力對抗秦軍,事關韓楚雙方的利益,先生就不要謙讓了。我聽杜魚說了,先生此戰盡顯名將風采,如今戰事危急,先生就留在軍中吧,至於你家大王,魏王豹在宛城頗為寂寞,不如就讓韓王去陪陪他吧。」

張良正中下懷,連忙拱手應諾:「承蒙君侯看重,張良焉敢有辭。」

「先生痛快。」共尉舉杯大笑:「來,你我滿飲此杯。」

張良舉起杯,兩人會心一笑,舉杯一飲而盡。

當天,韓王成、韓(王)信帶著兩千多韓軍,押解著秦軍俘虜,護送著百姓去南陽。張良擔任韓軍的大將,在重嶺山招集韓軍散卒,重新聚起了三萬多人馬。共尉認為韓軍新敗,士氣低落,不宜在第一線與秦軍作戰,就讓張良帶著人退往魯陽一帶,據險而守,順利休養精神,操練人馬,準備再戰。他自己撤往郟縣,與桓齮會合,充當阻攔秦軍的第一道防線。張良對共尉的誠意感激不已,心裡的擔心更是去了一層,高高興興的應了。

桓齮聞說共尉得勝歸來,親自帶著人出城相迎。兩人一見面,把臂笑談。張良見桓齮和共尉這麼親近,既有些不解,又有些羨慕。本來他和共尉的親近遠勝於桓齮這個降將,可是陰差陽錯,自己現在雖然和共尉走到了一起,卻和桓齮在共尉心目中的地位不能相提並論。

桓齮已經知道的重嶺山的戰況,他對張良臨陣放走李由的做法雖然能夠理解,但是對張良的動機,他卻和共尉的看法不太一樣,兩人獨處的時候,他把自己的擔心對共尉說了。「君侯,張將軍放走李由,雖然說有讓李由和章邯互相牽制的目的,但是,也不排除他有儲存實力,以便和君侯討價還價的意思。如果他和李由血戰到底,君侯還是有機會擊殺李由的人馬的。」

共尉嘿嘿一笑,連連點頭:「老將軍提醒的是。他的心思,我大致也能猜到一些。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如果他不這麼想,我覺得倒是不可思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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