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雲再起 第十八節 歸師勿遏

終於結束了,張良拔劍出鞘,大手用力的握著劍柄,劍柄上的凸起勒得手掌生疼,只有這絲疼,才提醒他自己還活著。他轉身向北,衝著陽翟方向拜了三拜,橫劍在頸。

「先生——」杜魚看出了張良的不正常,他怒聲大喝,不顧自己的右臂受傷,猛的一拳砸在張良的右臂上。這一拳砸得張良整條手臂都麻了,握不住長劍,噹的一聲長劍落地。

「先生!」王祥聽到杜魚的驚呼,大吃一驚,奮力甩出鐵錘,將一名秦軍面門砸得粉碎,雙拳連揮,又劈面打倒兩名秦軍,急身而退,一把抱住了張良。他受了重傷,鮮血淋漓,可是他自己卻一點沒有感覺,只是緊張的看著張良。

秦軍就在三步之外,最後的幾十名親衛用身體組成了最後一道牆,用生命護衛著他們的主將。

「王祥,我對不起你。」張良淚流滿面,「如果不是我把你帶出來,倉海君不會病倒,你也不會抱恨十幾年。」

「先生——」王祥痛哭出聲。

「杜魚,你一定會活著出去,告訴你家小姐,是我愧對她。此生無緣,來生我一定報答她的情意……」張良想到共喬,心痛如絞,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杜魚恕難從命。」杜魚剛才擊了張良一拳,本來已經受了傷的右臂斷了,半截骨頭刺出了皮肉,怪異的扭曲著,疼得他滿頭大汗,臉色煞白,可是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他抬起頭,看著南方的山谷:「我家君侯就在十里之外,小姐想必也在,先生已經支撐了這麼久,為什麼不再多支撐一會兒呢。」

「你家君侯?」張良苦笑了,他不怪共尉。韓國能復國,共尉出了大力,可是韓王卻因為一已之私,主動斷絕了和共尉的聯盟。共尉不相信他們,要借秦軍的刀來殺韓軍,這無可非議。他只是有些遺憾,遺憾韓國沒有能和共尉成為真正的盟友,自己和共尉沒能成為真正的師友,他心裡的那些疑問,再也沒有機會向共尉問個明白。

而他最感到遺憾的卻是共喬,生命走到了盡頭,他忽然發現自己這一生最快樂的時光,卻是共喬陪著的這幾個月。這個豆寇年華的女子不通詩書,不知貴族的禮節,她沒有任何拘束,就像路邊一棵不知名的雜樹,在陽光下快樂的生長著,用乾淨而純潔的笑容滋潤著他已經枯死的心田。她從來沒有向他表露過她的心思,可是他又怎麼能不懂呢。

遲了,一切都遲了。張良順著杜魚的眼神向南看去,目光渙散,長嘆一聲。

王祥也向南看去,一看之下,忽然狂喜:「先生,杜魚說得對,援軍來了。」

張良一驚,定睛再看,果然,遠處的山巒後面,一股煙塵直衝雲霄,在寬而低的煙塵中顯得特別醒目。他再看一眼接近瘋狂的秦軍,忽然明白了。

「讓開大路!」張良一躍而起,縱身大呼。傳令兵一愣,沒反應過來。張良撲上去搶過他手中的鼓桴,甩起雙臂,猛的敲響了戰鼓,命令正在做最後抵抗的韓軍讓開正面大路,放秦軍過去。

已經到了極限的韓軍聽到命令,如釋重負,呼啦一聲,如同退潮的潮水一般向兩邊讓去,秦軍面前壓力頓減。

「先生!」杜魚大驚,怒聲斥問。

「不要問!」張良不等他說完,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把杜魚沒說出來的話又給憋回了肚子裡。杜魚百思不得其解,楚軍趕到,眼下正是全殲秦軍的時候,張良為什麼反而要放秦軍走?這個時候,他還要儲存實力嗎?難怪君侯對韓人沒什麼好感,他們太自私了,自私得一點大局感也沒有。杜魚心中恨極,緊緊的咬緊了嘴巴,再也不看張良一眼。

李由看著身後越來越近的煙塵,心急如焚,見韓軍忽然讓開了正面的道路,大喜過望,也不耽擱,立刻命令秦軍從谷中魚貫而出。秦軍剛剛衝出了山谷,楚軍的戰旗就出現了谷口。虎豹騎和陷陣營帶著凜冽的殺氣,如同一陣狂風捲了進來。一見秦軍向北逃竄,灌嬰不假思索,立刻從韓軍中穿了過去,緊追不捨。

共尉帶著陷陣營停下了,他甩鐙下馬,衝上山坡,一把拉住了張良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雖然臉色不好,卻沒有受什麼重傷,這才長出了一口氣,露出了些許笑容。轉頭一看成了血人的王祥和杜魚,他剛剛露出的笑容又立刻收了起來,關切的說:「打得這麼慘?」

「我們從凌晨就開始廝殺,到現在快三個時辰了,還能站在這裡和君侯說話,已經算是天幸了。」王祥陰陽怪氣的說。他的嗓子啞了,說出來的話象鋸木頭一樣的難聽。

「我軍也是凌晨出發,趕到騎嶺時,卻發現是一座空營,這才急急忙忙的向這邊趕過來了。」共尉也不看王祥,半蹲在張良面前,遞上一隻酒囊,輕聲說道:「先生,你們損失很大?」

「還好。」張良喝了兩口酒,這才漸漸的平靜下來:「這也不能怪你,李由突然移兵重嶺山,我們都意想不到。秦軍戰力很強,我們雖然兵力佔優,可是還不是他們的對手。七萬大軍崩潰,傷亡過半,大王……也不知道是不是活著。」

「噢。」共尉皺著眉頭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看著山坡裡劫後餘生的韓軍和百姓,大致估計了一下,谷中還有三四千人,百姓損失都不大,他們都站在兩側的山坡上,驚魂未定的向這邊看過來。

「君侯,我放李由跑了,你不會介意吧?」張良瞟了一眼面有怒氣的杜魚,輕描淡寫的對共尉說。他說得很直白,甚至沒有找個藉口,直接說是他放跑的。

杜魚哼了一聲,扭過頭,任由趕過來的醫匠幫他治傷。共尉看了一眼張良,又看了一眼臉色不鬱的杜魚,忽然笑了。他走到杜魚面前,推開醫匠,輕輕的握住了杜魚折斷的胳膊,看著杜魚,輕聲說:「你忍著點,會很痛。」

杜魚詫異的看了一眼共尉,熱血頓時湧上了頭,臉脹得通紅,啞聲說道:「君侯放心,杜魚又不是個女人,還忍得住這點痛。」

共尉忍俊不禁的笑了。他想了想,示意酈疥掏出他懷中的絲帕,疊成方塊,塞到杜魚的嘴裡:「咬住,千萬別咬了自己的舌頭。」

杜魚緊緊的咬住,額頭的汗珠一顆接一顆的滾落,他衝著共尉使了個眼色,悶聲說道:「君侯,我準備好了,來吧。」

共尉點點頭,雙手慢慢用力將杜魚折斷的胳膊拉長,直到折斷的骨頭慢慢的縮回皮肉裡,小心的對上,又用手指細細的捏了捏,這才長出一口氣,他扶著杜魚的手臂,讓人拿過幾棵戟柲,截成手臂長短,託在杜魚手臂兩旁,拔出湛盧割下戰袍的緣飾,細心的將戟柲綁得結結實實,保證杜魚的手臂再不會錯動,這才完工。

杜魚面色慘白,早就疼得暈了過去,不過他從頭至尾沒有呻吟一聲。圍在一旁的眾人見長相文弱的他居然如此硬氣,一個個歎服不已,就連王祥都看得咋舌不已。

共尉一邊擦著手上和血跡,一邊看看杜魚,又看看張良,忽然覺得這兩個人還真是像:都長得比較秀氣,又都有一顆無比剛強的心。

「先生,我這麼急著趕來,本來就是要你放李由走的。」共尉不以為然的說道:「歸師勿遏,兵家常識,先生處理得很妥當,杜魚有誤會先生處,還請先生不要掛懷。」

張良欲言又止。

作者「莊不周」的其他小說

策行三國(三國小霸王)》《策行三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