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雲再起 第十五節 意外之喜

共尉笑了,他擺擺手:「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既然如此,我們明天一早就和韓軍一起兩面夾擊李由,爭取在章邯趕到之前擊殺他。」

「君侯高明。」三人同聲應道。

共尉一旦做了決定,立刻行動。大軍離騎嶺還有三十里,他一面命令斥候全力打探李由的動靜,一面讓將士們飽餐一頓,早早的休息,準備明日大戰。因為意外的捉住了馮敬的人馬,他獲得了不少糧食輜重,足夠大軍三日之需,原本準備的乾糧都不用動了。

坐在帳中忐忑不安的共喬聽到軍中的行動,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總算放下了。看著她那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共尉鎖著眉頭,佯做不快:「傻丫頭,明天要打仗了,你不要跟著湊熱鬧,先回郟縣去吧。」

觀乎共尉的意料,共喬溫順的點了點對:「一切全憑大兄吩咐。」

「嘿——」共尉驚訝的叫了起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聽話了?」

共喬微笑不語,瞟了一眼旁邊案上擱的琴,款款起身走到案旁,揭去琴上的蓋布,抿嘴一笑:「大兄,我給你彈一曲吧。」

「你彈琴?」共尉不敢相信的看著她。共喬是個好動的人,她也能靜下心來彈琴?唱搖滾可能更適合她一些。他不敢相信的看看呂嬃,呂嬃也不敢相信,兩人相視一笑。共喬已經戴好了甲套,輕輕撥動了琴絃。

「叮」的一聲響,琴聲如流水一般的從共喬的手指下流淌出來,共喬的手法雖然說不上有多高明,可是在共尉這種樂盲的耳朵裡聽來,倒也算是悠揚。他竟是聽得入迷了,搖頭晃腦的跟著打起了節拍。就連琴技不錯的呂嬃聽了,也頗為驚訝,兩隻眼睛緊緊的盯著共喬的手指,手指輕輕的彈動著,卻是在用心記共喬的曲譜。

悠悠的琴聲,從大帳裡流淌出去,很多正在用晚餐的將士們不由自主的向這邊看來。琴聲彷彿象一隻溫柔的手,撫平了他們心底的恐懼和擔心。

大營裡不知什麼時候靜了下來。吃飯的停住了咀嚼,打飯的放下了手中的飯勺,擦拭武器的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們都靜靜的傾聽著這其實並不高明、也並不十分清晰的琴聲。

一曲終了,共喬看著出神的共尉,略帶著三分得意的笑了。

呂嬃最先反應過來,緊緊的拉著共喬的手,急切的說:「妹妹,這是什麼曲子?」

「高山流水。」共喬微微一笑。

呂嬃眼前一亮:「就是伯牙和鍾子期的那一曲嗎?」

「嫂嫂果然高明。」共喬讚許的看著呂嬃。呂嬃出身不錯,琴棋這類東西懂得不少。共家是農夫出身,共尉前世也不通這些東西,在呂嬃面前總有些自卑。可是共喬經過張良這幾個月的薰陶,略通琴藝,最重要的是,她見到了許多呂嬃聞名而未能見面的琴譜。張家五世相秦,這種文化底蘊可不是作為豪強的呂家所能比擬的。

「百聞不如一見。」呂嬃讚道:「終於有機會聽到這首琴曲了,果然是讓人心神為之一清。」

「清個屁。」共尉已經發現了外面的異常,笑著罵了一聲:「你再清,我這幾萬人明天就不用打仗了。你把琴帶上,明天到陣前去彈,如果能把秦軍彈得放下武器投降,我記你一大功。」

「焚琴煮鶴,大煞風景。」呂嬃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焚琴煮鶴?」共尉不服氣的說:「鶴是優雅,可要是遇上雄鷹,只怕就優雅不起來了吧?」

呂嬃被他一句話給噎住了,一時倒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他。共喬卻是眼前一亮,從琴後走了出來,跪坐到共尉面前,欣喜的說道:「大兄,你知道吧?先生也是這麼說的。」

共尉翻了翻眼睛,不知道共喬想說什麼。共喬卻喜不自勝的說起了張良的事情,她這一說,本來因為不想救韓,卻又不得不出兵救韓感到鬱悶的共尉倒是忽然有了意外之喜。

張良這幾個月在家裡待著,想了不少事情。

原本他是韓國復國的第一功臣,按理說,韓王成應該最重視他,應該最信任他,韓王成開始也是這麼做的,任他為司徒,還準備任他為相,可謂是信任有加。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韓王成後來對他漸漸的疏遠了。開始張良有些不理解,他雖然對這些名利並不是什麼看重,本來也有意退隱。可是主動退隱是一回事,被人擠出來又是另一碼事。他對韓王成這種行為十分不快,又覺得他這麼做,不是明君所為,自己費了這麼多心血才恢復的韓國遲早還要毀在他的手裡。後來無意中聽到一個小道訊息,他頓時恍然大悟,同時也心灰意懶了。

原因很簡單,就是他姓姬。

韓國的王族是姬姓,和周的王族同宗。張良的祖先,也是韓國的王族,只不過是支族,後來漸漸的就遠了,除了一點血統上的榮耀,連他自己都不怎麼想到這個事情了。可是他忘了,不代表別人忘了。開始有人在韓王成面前說他閒話的時候,韓王成其實並沒有在意,他還把那些人給痛罵了一通,但是有人提醒他張良也是姬姓,同樣有王室血統的時候,韓王成坐不住了。

都是王族,張良的功勞又比他大,他能做王,憑什麼張良不能做韓王?更別說張良還有共尉這個強援。一想到這個問題,韓王成坐不住了,他覺得屁股底下這個王位危如懸卵,朝不保夕。

張良想通了這個道理,他反而倒釋然了。他想起了韓國的那個天才韓非子。韓非子雖然口吃,但是他對權術的理解遠遠超出了同時代的人,甚至超過了他的老師荀子和師兄李斯。他不善言談,但是很能寫文章,他寫的文章遠傳到秦國,雄心勃勃的要統一天下的始皇帝一見就驚為天人,以為是前世大賢的著作,以不能與他共談為憾。當得知韓非是與他同時代的韓國公子時,他向韓國提出了要求。而讓張良一直不能理解的事,當時的韓王居然輕易的放走了這個很可能重振勁韓的大才,最終讓他死在秦國的監獄裡。

但是今天他明白了,不為別的,就因為他是王室。如果是別的人,再大的才,韓王都敢用,因為你雖然有才,但是你沒有名份,你永遠只是韓王手裡的一把劍。而如果是王室,那麼這把劍對韓王的威脅就遠勝於他能帶來的好處。韓非越是有才,對韓王的威脅越是大,所以韓王寧願把他送給秦王,也不願意用他。因為用了他,他這個韓王可能就當到頭了。

張良的境遇,就和當年韓非的境遇相差無幾。正因為張良有才,正因為張良有強大的外援,正因為他為韓國的復國立下了汗馬功勞,所以,韓王對他更是不放心。換句話說,即使他不主動請辭,他也不可能在司徒之位上呆得太久。韓(王)信為什麼能在太尉的位置上做得那麼安穩,他的王室血統比張良可近多了?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韓(王)信的才能和資源與張良相比差得太遠,韓王有這個信心控制得住他,他的威脅遠遠不如張良這樣讓韓王寢食不安。

想通了這一點,張良心灰意冷。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為韓國做的這一切竟會落得這樣的一個結果。在痛苦的反思之中,他漸漸的明白了共尉曾經說過的一些話。

共尉胸中有太多的超越這個時代太多的思想,他雖然極力注意,但是在言談之中還是露出了不少馬腳。張良一開始聽到他這些想法的時候,曾經十分不滿,認為他是胡說八道,異想天開。親親賢賢,這是聖人都認可的規矩,沒有什麼可值得懷疑的餘地。共尉亂加評述,是思想不成熟、學問不精到的表現。可是遇到這個打擊之後,張良回過頭來再想共尉的話,他有了更深一層的領悟。在閒談之中,對共喬露出了對共尉讚賞的意思。

可是共喬卻不以為然,她笑著說,大兄奇怪的想法多了,先生聽到的這些不過是皮毛而已。張良十分感興趣,就刨根問底的打聽,越聽越覺得有趣。可惜共喬所說的也只是只鱗片爪,不成系統,吊起了張良的興趣,卻不能給出讓人信服的答案。張良見獵心喜,一直想當面和共尉好好的聊聊。有了這個想法,張良對共尉的態度轉了一個大彎,言語之中以前對共尉的那種排斥感不知不覺中化為烏有。他開始經常彈這首高山流水,他雖然不說,可是對他的一言一行備加關注的共喬還是感到了他心態的變化。

今天藉著這個機會,共喬原原本本的把這些全告訴給了共尉。

共尉又驚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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